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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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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清查了驿馆近些日子的账目,清商便动身前往预定地点蟠龙镇,拣了一处客栈住下。第二天才起身出房,就听见人们都在议论青萍剑客之孙行凶杀人之事,心知必与木郎有关,当下结了帐离开。
这一日忽见木郎引了一众锦衣卫从一座大宅内走出,于是闪身躲了起来。
木郎一笑,示意众人停下。
“出来吧,鬼鬼祟祟作什么?”
清商只得从屋后转出,“这么急着出去,莫不是有方宝玉的下落了?”
木郎眼神一凝,微微颔首,“不只他一个人。你既然来了,不妨就带几个人从小路迎上去堵截他们,也好稳妥一些。”
清商奇道:“还有谁?”
木郎仿佛叹息了一声,“脱尘和紫衣侯的女儿奔月。”
清商恍然,此时无暇细说,于是带着兄长挑出的几名锦衣卫匆匆上路。听得木郎最后补上一句:“你的剑法太狠,可别伤了她。”
清商回首落落一笑,“你是不相信她的本事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
几人到了风波亭,清商心念一动,示意在亭子四周埋伏下来。不一会儿,一蓝一橘两个女子远远赶来,清商回头看向身边的一名锦衣卫,见对方点头,于是做个手势,示意众人将两人隔开,专攻奔月。
变故突起,脱尘正待上前相助,清商足下一点,人未至,短剑已袭到她的面前。
两人一个照面,清商分明察觉到了脱尘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于是回以一笑,手上却加快了速度。
几招下来,清商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未曾轻敌,这个来自大宛的郡主,刀法确与中原有所不同,虽未至绝顶,却也是一流高手,与自己的功夫相差无几。
何况,又不能当真伤了她。
略一犹豫,清商右手一缩,短剑收回袖中,一侧身避过脱尘的又一轮攻击,同时伸手从衣囊内抽出一条软鞭,如活物一般向她卷去。
这软鞭,是身为堡主的父亲特意延请高手匠人打造的,内缠乌金丝,寻常利器自是斩它不断。
几年前父亲将这条软鞭和与之配套的金乌鞭法郑而重之地传给自己时,大哥、二哥先是不屑,而后发现了精妙之处,缠着父亲要学,却被拒绝。
至今她还记得父亲当日所说的两句话。
“如果你三哥愿意学这套鞭法,也许我就不会传给你了。”
“至于你其他的兄长,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资格。”
当时听到这些话的,只有她一个人。
直到家遭剧变,直到身重剧毒,父亲才道出那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这套鞭法其实也无甚怪异之处,看起来就好像在画一个又一个的圈子,而且招招不离对方兵器,令人防不胜反防。
脱尘显然也发现了问题,几次想要削断软鞭,均未成功。于是刀法一变,斜斜切向清商的手腕。
清商向后滑出一步,手腕一转,软鞭趁势卷住了脱尘的弯刀,两人顿成胶着之势。她深吸一口气,腕底一沉,那把刀就脱离了脱尘的掌握,被直直挑上了天空。二人同时跃起,却终是清商抢先一步接到,顺手抛给了已经停止了打斗的锦衣卫中的一人。
与脱尘在空中交换了几招后,清商一个翻身落在地上,几名锦衣卫上前用刀逼住了后一步落地的脱尘。
清商淡淡一笑,吩咐道:“把这两人带回,刀剑留下。”
见到了两般兵器,木郎立时明白了清商的用意,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方宝玉束手就擒。
应该与脱尘相见过了吧?清商从房内走出,有些不安地望向这座大宅正厅的方向。
想了一会儿,她到厨房吩咐厨子准备了一些酒菜,然后自己端着进了脱尘的房间。
只见脱尘独自坐在桌边,脸上泪痕未干,只是呆呆出神。
清商心下一凉,将托盘放在桌上,随即在她对面徐徐坐下。正待开口说话,却听脱尘冷冷问道:“你也是朝廷的人?”
清商轻轻一叹,摇头。
脱尘微一闭眼,“那么,你是替他来做说客的?”
清商淡淡一笑:“我是来请罪的。”
那一次她们其实并没有说很多话。她告诉她木郎的想法,她却只是认为那是他为朝廷效力的借口;她告诉她木郎在青木堡的经历,她动容,却依然故我......
她想要孤注一掷告诉她那件她答应过一定不说的事,脱尘却已醉了。不知何时,那一小坛酒已经告罄。
六十年窖藏的女儿红,清商只醉过一次。然而脱尘却是受不住的,很快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清商苦笑一下,缓缓站起,才一转身就发现木郎在门外,像是已经站了许久。
清商叹息一声,“那件事,我真的很想告诉她。”
木郎只是望着脱尘,“明天,我会给她一个世外桃源。”
触及到兄长摄人的目光,清商忽然笑了。
只要未曾放弃,就一定会有希望的。
他们真的可以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一对。
孰料仍然是事与愿违。
她知道那个世外桃源是兄长费了多大心力铸就的,若不是还要依靠他平定中原武林,严嵩怕是早就按捺不住要来兴师问罪了。
在她看来,木郎根本就是在玩火。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
一名锦衣卫匆匆走近,“欧阳小姐,督讨大人有请。”
清商点一下头,随他前去。
木郎负手站在阶前,见她走来,将手上的信笺递了过去。
纸上字迹娟秀,似乎是闺中女儿常用的美女簪花格。
是一阕晏小山的《虞美人》。
曲阑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望人归。罗衣着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词末一行小字:“辛卯月夜书雨彤”
清商将信笺轻轻折起,“雨彤,就是严小姐的闺名?”
木郎点点头,“严大人说,严小姐十天后就要到了。”
清商一惊,“你打算怎么办?”
木郎一笑,“该来的总会来的。我挑一些高手由你调配,当务之急是要保证她的安全。严大人虽然也会派人保护,但是严小姐既然到了这里,这个责任我们一定要尽到。”
“好。”清商暗暗一叹,“那么,你准备怎么对脱尘说?”
木郎不答,“你先回去吧。”
清商终于见到了严雨彤。轿帘掀开,丫鬟轻轻将轿中身着绿色绸衫的少女扶了出来。只见她看来不过十六七岁,容颜清丽,然而脸色有些苍白,弱不胜衣。
缓缓走进正厅,雨彤慢启秋波,与木郎的眼神略略一触,随即低下头去,轻轻道:“原本……原本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木郎一叹,“严小姐请安心住下,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雨彤勉强一笑,“我早该明白,在你心里,我终究只是陌路。”
木郎看着她笑笑,“不管怎样,多谢你为脱尘求情。”
雨彤终于抬起头来,“我爹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略略一顿,她忽然苦笑,“其实爹倘或当真要杀她,又岂是我能左右的了的?爹纵然生气,也不会强迫你的……至于事成后,我也不知爹做何打算,不过……不过他多半不会同意你和脱尘郡主的事……”
木郎略一点头,避过了这个问题,“旅途劳顿,严小姐还是回房歇息吧。”
“我不累的。”雨彤柔柔地笑着,“怎么不见脱尘郡主?”
木郎沉默一瞬,“你要见她?”
“嗯。”雨彤应了一声,轻轻道:“不管我爹要我来做什么,我来这里,的确是想见见她的,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雨彤从脱尘的房间慢慢走了出来,清商依了木郎的吩咐送她回房。
路上,雨彤一直默不作声。清商看着她盈盈如水的眸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心情,一定比自己更复杂。
进屋后,清商欲待退出,雨彤却叫住了她,幽幽一叹,“幸好有你帮他。”
清商微微一笑,“我并没有帮上三哥什么忙。”
雨彤摇摇头,“你应该懂我的意思。这件事......我是有心无力,而脱尘郡主......”她的脸上慢慢漾出一丝苦笑,住口不言。
清商轻叹一声,“严小姐......”
“叫我雨彤便好。”雨彤低低开口,“虽然我无缘成为他的妻子,可他也算称过我爹一声‘义父’,你和他是兄妹之亲,那么我们也算不得外人......你长我几岁,我就叫你一声姐姐好了。”
清商静静地凝视着她。
是了,的确是这样。
这个自幼居于深闺的少女,果然如她所料,原本是稚弱却清醒的,然而终是不愿放下私是深藏于心底多年,而今早已粉碎的梦。
见她许久不语,雨彤笑了,却是那种既轻且柔,搀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之意的笑容。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我看得出,他不快乐,一直都不快乐。”雨彤幽幽开口,“本以为我能给他带来快乐,本以为我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然而我终究是没有资格的......从一开始,我就输了。”她略略一顿,接道:“可他是值得我爱的人,天上地下,我不会再找到第二个。”
听到这句话时,清商分明看到她眼里虽痛楚,却坚毅的光芒。
这种感觉,是自己从来没有过的。
或许今后也不会有。
然而她却实实在在感到了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