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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今天是季小二来到漠北军营的第十五天。

      季小二是扬州人,在成为边塞士兵之前是扬州城醉仙楼的店小二。这里跟自己的家乡完全不同,漠北的风沙很大,总是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军营的帐篷也很简陋,沙土常常从篷顶漏到床上。

      刚想起床洗脸,没想到水盆里也装了半盆沙子,盆前人只得摇头一声长叹。

      “季小二,你怎么又去洗脸?多麻烦啊,快来吃饭!”旁边一个大汉坐在火炉前,一边大口啃手里的糙饼,一边招呼身旁人过来。

      别的士兵们看到拿着水盆的季小二,纷纷打趣道,“哈哈哈,是啊,又不是姑娘家,洗脸做甚!”

      这个大汉胡大哥是个老兵,也是扬州人,因此总是格外照顾同乡的季小二。季小二笑着摆摆手,“胡大哥,你们先吃,我马上就来!”

      倒掉盆里的沙子,走出帐篷,到水桶前舀了两勺水,冷水扑打在脸上,凉意让人瞬间清醒。看着水盆里布满风霜的脸庞,季小二默默想着,其实刚才大家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个姑娘。

      小时候村子发大水,爹娘都饿死了,自己被迫跑到城里当乞丐,醉仙楼的老板娘好心收留她,让她在店里做了小二,为了不引人注目,从那时起她便换上一身男装打扮。两个月前,老板娘家的儿子不小心惹怒城里一个官少爷,后来衙门来人,非要家里交出一个人头充军,老板娘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小体弱多病,恐怕没等走到漠北人就不行了。

      看着日夜以泪洗面的老板娘,季小二想,自己的命是老板娘一家给的,反正那个官少爷只是要交个人解气,不如自己替上。她给老板娘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没回的来了军营。

      但就算不是姑娘家,脸还是要洗的,战场上瞬息万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如果要死,起码可以干干净净的死。

      正想着,旁边突然走来一个士兵,那士兵也拎着水桶和水舀蹲在地上。季小二很惊讶,军营里难得还有跟自己一样想法的人。

      “兄弟,你也来洗脸啊,我是七营的,叫季小二,你是哪个营的?”

      她热情搭话,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只见身边人拆掉发带,跪在地上低头伸进水盆,接着不知从哪里拿出半颗皂角,慢慢在头发上揉搓,渐起的泡沫模糊了双眼,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水舀。

      看着这极其费力的样子,季小二直接拿过水舀,“我帮你倒吧。”

      可能动作过于突然,身边人受惊般甩起头发,一把叩住季小二的手腕。

      “哎呀!疼……疼!”季小二呲牙咧嘴的叫唤着,身边人这才反应过来,略带愧意松开了手。

      手腕红肿的人刚想发火,扬起的目光定格在面前一张清秀的脸上,责怪的话不知怎么就生生咽了回去。

      季小二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而后十分委屈的解释道,“我只是看你一个人洗头发费劲,好心帮你一下……”

      “不必。”

      面前人冷冷吐出两个字,拎起地上的水桶和舀子径直离开。

      “你……哎,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倒霉。”季小二吃了瘪,没心情再仔细梳洗,气哄哄的操起水盆往回走。

      走到半路,一阵北风携着黄沙卷过,阴寒之气霎时冲上天灵盖,紧接着耳边响起紧急的号角声。

      “是突厥人,他们来偷袭军营了!”

      “快拿武器!”

      士兵们慌忙操起刀剑,毫无秩序的冲向营地外。季小二的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是个只训练了半个月新兵,一次战场都没上过,此刻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个个人影在她身边急速掠过,差点将她撞倒,就在这时,胡大哥犹如救星一样从帐篷里跑出来,扔给季小二一把刀和一块铁盾。

      “拿好盾,一会儿站我后面!”

      “好……好。”

      季小二跟着胡大哥跑出营帐,眼前的景象让她傻了眼,数不清多少突厥士兵列阵前方,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箭矢如雨朝他们飞射过来。

      刹那间,身前和身后的同伴中纷纷箭倒地,侥幸没被射中的士兵有的挥剑反抗,有的弃甲而逃,胡大哥抢过季小二手中的盾牌挡在他们身前,待箭停歇,立刻操起剑对着已经奔进人群的敌人砍去。

      混战中,季小二被敌人重重甩到一边。

      “啊!”后方传来熟悉的叫声,猛然回头,胡大哥不慎被敌人击中,倒在染满黑血的沙地上。

      季小二连滚带爬到他身旁,不到片刻,胡大哥便歪了脖子丧失气息。

      “胡大哥,胡大哥!”

      不敢相信胡大哥就这么没了性命,季小二觉得身子瞬间瘫软,周围厮杀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一个突厥士兵拿刀走来,她却连捡起武器防备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刀狰狞举起,马上就要在咫尺之前劈开。

      “唔!”面前的敌人脸色一变,半跪下去。

      立在敌人身后的,是刚才那个洗头发的清秀士兵,一滴水珠顺着未干的发梢流下,凝结在浓密的睫毛上,下一刻,士兵冷静拔出刺在敌人背部的剑,血液溅了季小二满脸。

      劫后余生的人这才恢复呼吸,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如果想死,就在这里坐着吧。”

      刚救了她命的人只留下一句话,转身便继续投入到战斗中。

      季小二看了一眼自己浑身的血,又看了看不远处胡大哥的尸体,她悲痛至极的捡起刀,大吼一声,像变了个人一样疯狂砍杀,一个又一个敌人随即命丧于她刀下。

      苦撑许久,大批援军匆匆赶到,突厥人这才收起武器撤退。待敌人的踪影彻底消失,季小二终于松了一口气,扔掉手中刀,精疲力竭的坐回地上。

      ……

      乌云半掩圆月,胡笳苍凉吹起,一望无垠的大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季小二跪在无数惨死的尸体前,漆黑的双眼里盛满悲伤。

      这一战死伤惨重,原本的七个营被合并成三个,她被上级派来打扫战场,其实就是搜罗死去的人身上还能穿的衣物,还有他们随身携带的值钱物品。将军说军营里缺衣少食,这样也算发挥他们最后的价值。

      季小二不懂将军说的道理,她觉得这样做不对,可她没办法违抗命令,她只是个最低级的小兵。

      身后踏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跟自己一组打扫战场的人。

      “我来晚了,抱歉。”

      “是你?”季小二又见到了那张清秀的脸,大战后还能看到熟悉的人在身边,她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太好了,你还活着!”

      对方的眼里也闪过一瞬惊讶,很快恢复往常的冷漠,“你能活下来,我也很不可思议。”

      “多亏你舍命救我,不然我早就死了,今后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肯定全力相助,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不用。”

      又是半句毫无感情的回应,对方打消了季小二继续交谈的念头,走上前开始搜罗衣裳物品,季小二自觉闭上嘴,跟着走进尸堆里。

      尸体身上的棉衣盔甲大都被刀枪扎烂,很少有能完整收回的,而将士们的贴身之物都是家书和亲人的东西。搜索下一个人时,季小二怔了半天,泪水随即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她看到了胡大哥,他死之前被扎成了血人。用力抹去通红的眼眶,她象征性摸了摸胡大哥的棉衣,竟在里面发现一支玉钗。这是胡大哥用攒了很久的钱在边塞集市上给自己的妻子买的,他想等战事结束回家那天,亲手给妻子戴上。

      季小二紧握玉钗,思考片刻,决定偷偷藏进自己的袖子里。如果还能活着回扬州,自己一定将玉钗转交给胡大哥的妻子。

      “你在干什么?”

      头顶一声熟悉的质问。被抓现行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虚的咽了咽口水,“我没干什么,我,我……”

      “你想违反军纪,私藏军物。”

      冷漠的脸上面不改色,目光落到季小二手里的玉钗上。

      事实确凿已无法辩驳,季小二苦笑一声,不甘心的仰头反问,“这玉钗是胡大哥自己买来送给妻子的,怎么就成军物了,我们凭什么拿走?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拿其他将士的东西充公?”

      “命令是将军发布的,后面有监兵在巡视,我不想挨军法,这就是理由。”

      对方给出的回答让季小二怔住,是啊,理由明明就有很多,是自己嘴硬不愿承认而已,她认命的叹了一口气,还是把玉钗交给面前人。死了的将士不会活过来,自己却不能再连累活着的同伴。

      等到搜罗完尸体,上交完衣物,大部队也开始搬迁,营地位置已经暴露,他们需要连夜搬走。

      季小二背起厚重的行囊,走在队伍最后,深蓝的大漠飘起雪花,像扬州城四月纷飞的柳絮。季小二从没见过雪,一扫方才的阴郁之色,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四处张望,好奇摊开手掌,一片雪花摇摇欲坠的落下,然后在掌心慢慢融化。原来雪是这样,这般冷,也这般洁白。

      “看到雪,就这么开心吗。”

      身旁发出一声幽幽的疑问,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季小二撅起嘴,“当然开心,我是南方人,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雪呢。”

      咯吱的脚步声突然停下,身旁清秀的面庞微微仰起,安静注视漫天风雪。

      “你知道吗,雪会压垮帐篷,把牛羊全都冻死,人没了食物,活着比死还难熬。”

      季小二愣了愣,自己没经历过这些,当然不知道,但是看起来身旁人很不喜欢雪。于是她乖觉的放下手不再说话,快跑几步跟上前方的队伍。

      “季小二。”

      身后突然叫住了她,接着走到她身边,从棉衣里拿出一样东西,“这个还你。”

      这是……是胡大哥的玉钗!他居然没上交!

      “你不怕……”不可置信之余,她瞟了瞟前面确定没人注意,然后迅速压低声音,“你不怕挨军法了?”

      “没人发现,自然不用挨。”

      身边的嘴角悄然扬起,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另一种表情。

      季小二抿起嘴偷偷观察,以前自己怎么没发现这张脸这么好看,就像……像雪花一样,冷冷的,但是好看。

      正想着,身边人早已经走出好几米。

      “哎,等等我!”

      小心翼翼揣好玉钗,季小二抬了抬肩上的行囊,连忙追上去。

      ……

      那次作战后没多久,他们又和突厥人爆发了几场大战。

      尘土飞扬的漠北战场,一个中原士兵抓死死抓住马背上敌人的长枪把,敌人怒吼发力,一下子将他撅起,狠狠甩飞到地上。卷起的沙土扑向士兵清秀的脸庞,遮挡了眼前的视线。

      士兵辨不清敌人的方向,只能吞下一口腥红,挣扎着抓起武器从地上爬起。然而,沙雾里却响起一声痛嚎,下一刻,风沙散去,只见季小二手起刀落,果断将人斩于马下。

      收回刀,她微微俯身,目光坚毅,朝地上人伸出另一只手。

      “嘿嘿,不客气。”

      一个抢先回答的笑脸,立马将她坚持片刻的飒爽英姿打回原形。

      地上人见她这副样子,也不自觉展出一丝久违的笑意。战场不等人,地上的士兵立刻伸出手,任季小二将自己拽起。耳边号角阵阵,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奔来,她们手持武器,背对背靠在一起,将未知的身后放心交给对方。

      季小二已不是那个在战场上一动不敢动的新兵了,拿着刀和盾的时候,心中只有两个念头,一个是给死去同伴报仇,一个是守护活着的同伴,包括身后这个成天冷着一张臭脸的人。

      “杀!”

      两个矫捷的身影冲向敌军。

      决战了两天两夜,最终以突厥人吃了败仗告终。这一场中原军队难得的大获全胜,将军兴高采烈举办了一场庆功宴,季小二的身份自是不可能坐在宴席上,只是在晚饭时多分到几块肉。宴席守卫说,明明是季小二和一些小兵杀的敌人最多,可最后得到赏银的却是几个根本没有上阵的将士。

      守卫还说那几个将士都是朝中官员的亲眷,是来战场镀金的,季小二不明白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多杀死一个突厥士兵,便能告慰一分胡大哥他们的在天之灵。

      饭吃到一半,季小二突然想起一个人,作战结束后好像就不见了踪影,奇怪,那个人去哪了?

      走出帐篷,她找了许久都没有瞧见,怕那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刚要呼喊时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连叫喊都不知道喊谁。

      就在毫无进展之时,山头那边隐约响起一阵胡笳声,来到漠北之后,时不时就能听到这种苍凉悲壮的乐声。胡大哥说过,胡笳是边塞乐器,无论是突厥还是中原,当士兵们思念家乡的时候,就会吹奏起胡笳。

      顺着这声音走了一会儿,季小二没有寻到胡笳源头,反而在另一侧的湖泊旁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你……”

      刚要出声呼唤,眼前的一幕却让季小二傻了眼。

      月光洒向墨色的湖泊,泛起一道道亮纹,岸上人将如瀑的长发撩至一侧,露出清秀的五官,随后褪掉沾满鲜血的上衣,舀起湖泊里的水,不断冲洗身上的血迹和污秽。

      这,这个跟自己并肩作战了几个月的同伴……居然也是女子?

      季小二不敢相信,惊慌中踩到地上的树枝,微弱的声响立刻引起面前的警觉,一道刀光瞬间抵在季小二脖子上。

      “是我,是我……季小二!”本能的闭紧双眼,她赶紧解释,“我担心你在战场上受伤昏迷,这才出来寻你!”

      “你看到了?”熟悉的声音镇定问道。

      “看到……什么?”

      “我的身子。”

      季小二脸色一红,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看,看到了……但我真不是有意的!”

      面前人沉默片刻。

      “对不起了,季小二。”

      “你要对我做什么?!”

      刀刃向脖颈怼进去几分,“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你错了!能守住秘密的不仅是死人,还有……女人!”为了保住小命,季小二咬咬牙,干脆将自己的秘密全盘脱出,“其实我跟你一样,我也是女人,现在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了。”

      脖颈上的刀刃惊讶的松开。季小二长舒一口气。

      女子似乎伤得太重,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深入思考,苍白的唇角流出一条鲜血,接着体力不支仰面倒下。

      “小心!”季小二快速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

      湖泊旁升起了篝火,两人一坐一躺,静静待在漠北的夜晚里。季小二非常疑惑,女子明明身手极好,竟然在刚才的战斗里受了这么重的伤吗?但她什么也没问,继续摆弄手里的火。过了一会儿,昏迷的女子终于醒来,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她有些愧疚,顶着沙哑的嗓子率先开口。

      “我叫朱月,是边关人,我娘得了重病没钱买药,我看到军营招兵,一个人给两吊钱,就换上男装报了名。”

      “朱月……原来你的名字叫朱月。”季小二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月亮,点点头,犹豫片刻,也把自己在扬州的经历告诉给朱月。

      向来冷言少语的朱月似乎对季小二的地方很关心,“扬州,那是什么地方,离长安近吗?你知道长安吗?”

      “当然知道,长安可是都城。”

      “我听说长安的楼宇都是金子造的,长安的路也是玉砖铺的,这是真的吗?”

      “这……应该不能吧,要不然人人都去长安,随便撬块路砖就成富翁了。”

      “是啊,也是。”朱月被自己的幻想逗笑,眼里的光却暗淡许多。

      肉眼可见她的失望,季小二赶紧改口,“不过长安真的很繁华,如果能在长安生活,总归饿不死。”

      这句话果然让朱月重新燃起希望,开心了起来。“等战事结束,我想带着我阿娘去长安,赚钱,治病,到了长安,阿娘就不用被病痛折磨,也不用再挨饿了。”

      “行啊,那我也去长安,我们可以一起开一家酒楼,赚钱给你阿娘看病,那可是我的老本行。”

      身边人十分自信的拍胸脯打保票,朱月笑着打趣道,“你的老本行不是店小二吗?”

      “我们自己出钱开酒楼,我当然是老板,你就是老板娘……”

      神采飞扬的说到一半,季小二意识到自己嘴瓢,赶紧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咳嗽几声,手忙脚乱的继续填火。

      还好朱月溜了神没听真切,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篝火,“可惜我们现在还在漠北。”

      篝火映照二人的脸,尘封许久的思绪也随着火苗窜动。

      “我在扬州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叫陆鱼,她老是问我漠北是什么样子,那时我不能给她回答,现在终于知道了。”季小二苦笑一声,“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漠北除了风沙就是打仗,每天都有人死去,不过还好,我遇到了胡大哥,军营里的同伴,还有你。”

      如此直白赤诚的话语让身边人一愣,朱月不习惯接受这样的感动。她捂着伤口,站起身转移话题,“我们快回营地吧,时候不早,一会儿该清点人数了。”

      “你的身体还好吗?”

      “嗯,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熄灭篝火,二人返回营地,季小二不放心,执意亲自把朱月送到她的营帐。

      出了营帐,季小二往自己的住处回走,今晚的月格外亮,不用烛火就能清晰看见路。

      她抬头望向浩瀚的苍穹,眼中闪烁忍不住的笑意,小声呢喃。

      “朱月,月亮。”

      ……

      这件事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季小二经常去灶房帮忙,然后把最大的烤红薯留给朱月,朱月会在季小二痛得在床铺上打滚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条月事带。她们一起在战场上作战,在湖泊旁洗澡,在漠北圆盘大的月亮底下喝酒,聊天,为彼此保守同样的秘密。她们约定好要活下来,然后一起离开寸草不生的漠北,去那个能吃饱穿暖繁华似锦的长安。

      北风吹过,营帐外的沙地上,刚跟朱月喝了酒的季小二裹紧羊皮被,晕乎乎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中,她感觉有人在向自己贴近,忽然,脸颊上感受到两片唇瓣绵密的温热,咫尺间的呼吸慢慢抬起,停留片刻,然后从她身前挪走。

      季小二毛孔全开,瞬间清醒。

      刚刚……身边这人……是亲了……自己吗?

      呼吸简直要停滞,心脏也砰砰直跳,她的十指紧紧扣着沙地,心里大呼自己真没用,不会让朱月发现自己已经醒了吧?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周围没了动静,才敢悄悄睁开眼缝,身边人已经睡着,她顿时松了口气。

      清秀脸庞上的嘴唇微张,刚刚就是这张唇亲了自己吗……季小二脸颊熟透的摇摇头,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扯下羊皮被给身边人盖上,看着朱月睡着的样子,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到漠北之后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又想起那个扬州的朋友,朋友是为了一个女子而死,当时自己还哭了好几天,不明白朋友为什么这么傻。她抬眼望向天上的月亮,又垂眸看了看身侧的月亮,也许现在自己……终于明白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季小二她们赢了几场,也败了几场,中原和突厥军队双方进入僵持,物资已经断了好几天,士兵们都疲惫到极点。

      这天上级终于下达军令,将军接到目前敌人守卫空虚,粮草集中存放的情报,命季小二和几个小兵夜袭敌营,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事出突然,季小二刚被召集便准备出发,大家知道此次任务十分艰险,十之八九会把命搭在敌营,季小二也无法避免恐惧和胆怯,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活着再见到那人。

      “季小二!”

      动身前一刻,身后有人追上了她。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刚才心里想的人,季小二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朱月,你,我……”

      “就算现在是深夜,粮库应该也有许多守卫,你一定要……多注意。”

      面前人倒十分镇定,看来她已经知晓自己的任务。

      “放心吧,我命大!”

      “你戴上这个。”朱月拿出一个手串,递给季小二。

      “这是什么?”

      “狼牙手串。这是我们边关的习俗,战事前大家都会戴上狼牙串在一起的手串,它能保佑你平安。”

      “原来如此,谢谢你,朱月。”

      “嗯。”

      季小二感动的接过手串,刚想张开双臂,然而朱月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冷漠的小气鬼,我要走了,都不肯抱我一下。”季小二又撅起嘴,注视离开的背影,她的面色逐渐凝重,“小气鬼,保重啊。”

      季小二几人顺利潜入敌营,却发现将军给的情报并不准确,突厥人的粮草库有好几个,守卫众多,凭几个小兵根本没法接近,最后他们拼命烧了一个小的粮草库,不幸被敌人发现,去的同伴几乎全部折损,剩季小二带着一身伤回到营帐。

      “喂,你听说了吗,隔壁营那个朱月,居然是个女人!”

      “什么?女的?”

      “听说她洗澡时不小心被将军看到,现在被将军带到营帐审问呢。”

      “审问不应该在刑房吗,怎么在将军的营帐里?”

      “哈哈,你年纪小,当然不懂……”

      在士兵的交谈声中,一个身影突然飞奔出营帐。

      ……

      季小二疯了一样跑到将军的住处,营帐里却已围满了军医和守卫。角落里,她看到了双肩半露只披着一条帐布的朱月,神色恍惚。

      努力平复一路赶来的呼吸,蹲到面前,“朱月,你没事吧,将军有没有伤害你?”

      “将军……方才把我带到营帐里,刚要审问,一个刺客伪装成守卫端着食物进来,刺伤了将军,动静惊动了帐外人,刺客便匆匆逃跑了。”

      “刺客……有刺客吗?”

      季小二怔在原地。

      “嗯。”朱月点点头,“我没事,我想先回营帐换身衣服。”

      混乱的人群中,朱月抬脚刚要走,身后人却一把拉住了她。

      那是从未听过的冷静声音。

      “朱月,不要再骗我了,你就是刚才那个刺客吧……突厥刺客。”

      霎时空气凝结,四目相对。

      “我都看到了,刚才在粮库我和一个突厥守卫打在一起,他的手串掉在了地上,跟你送我的这条一模一样。”季小二举起腕上的狼牙手串,红着眼睛质问,“你根本不是边关人,而是突厥军队安插的刺客,你故意洗澡被将军发现,顺理成章被他独自留在营帐里,就是为了刺杀他,对吗?”

      其实季小二很早之前就察觉出不对,那次朱月在湖泊旁昏迷的时候,梦里说了很多季小二听不懂的语言,朱月身上的伤也不像战刀留下的,而是像受罚的鞭伤。那时她没有想那么多,直到今日才理通一切。

      此刻,她在等面前人回答,可又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二人僵持之时,朱月突然发力挣脱季小二的手,下一招又被抓住肩膀,两双胳臂相互防守进攻,一时激战不分上下。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守卫,疑惑看着她们,那只抓着朱月的手犹豫片刻,随即被踢到后方帐壁上,等季小二再杵地跪起,朱月已经破门而逃,不见踪影。

      朱月……她已经用行动给了自己答案。

      三日后,被刺伤的将军醒了过来,季小二的猜想正确,那晚的刺客就是朱月。将军大怒,全军悬赏通缉朱月,但始终都没有抓到。将军告诉他们,胡大哥死的那场战役,就是朱月把营地的位置报告给敌人,季小二她们夜袭敌营粮草的错误情报,也是朱月故意传递的。

      士兵们都大骂朱月阴险狡诈,平日竟没发现她是刺客,只有季小二一言不发,坐在角落一直盯着一串狼牙手串。

      火烧粮草和刺杀将军的任务各自失败,中原和突厥无力持久对抗,都已向回迁移,但战争打平不是将军想要的结果,将军打算派出一支队伍,袭击走在后面的突厥士兵,这样就可以算中原赢了最后一仗。

      以小队伍攻击大部队,小队伍必死无疑,火烧粮草任务失败的季小二,自然成了将军弃子中的一枚。季小二却已释然,从前是一个人生,今后是一个人死,这样看,生或死对自己来说都没有分别。

      按照将军的意思,季小二和同伴们昼夜不歇快速出发,隐藏在突厥大部队后退的必经之路上,难道来早了?他们只好边退边藏,可等了许久,等到天幕渐渐低沉,都没有见到大部队的身影。

      “季小二,那堆沙丘后面……是不是有人?”

      身旁同伴突然发现了什么,小声提醒。定睛看去,远处的确有人,那些是……突厥人。

      季小二瞬间明白,突厥将军和自己的将军抱了同一个想法,双方大部队早就撤离了,现在这里,只剩两支被各自抛弃的队伍,用生命去争最后一场不知有什么意义的胜利。

      一支箭矢嗖得射来,突厥人也发现了他们。

      两支队伍不再隐藏,操起刀剑厮杀在一起。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接连倒下,季小二已经麻木,挥动手中剑,击杀面前最后一个敌人。

      “季小二。”

      耳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是朱月。季小二一下便认出这声音的主人。

      心脏猛烈跳动,季小二回过头,进入视线的,除了一张清秀的脸,还有毫不犹豫贯穿进自己身体的短剑。

      “对不起,季小二……”拿着短剑的手剧烈颤抖,“刺杀将军的任务失败,我只有赢下这最后一仗,我阿娘才能拿到解药,才能……活下去。”

      不敢看面前的眼睛,朱月偏过视线将短剑拔出,接着听到轰然倒地的一声。拖着沉重的身体,朱月慢慢走向插在沙丘上的中原军旗,用尽全力砍断。

      “唔。”

      背部倏地一股温热,朱月低下头,锋利的刀尖从盔甲里露出。

      “是你害死了胡大哥他们,我终于给我的同伴报仇了。”

      朱月震惊转身,原来季小二方才没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杀死了自己。

      随后,二人同时卸力倒地。

      “也好,这样也好……我再也不用痛苦了……只是可惜,我们不能一起去长安……”朱月强忍口中不断呕出的鲜血,看向面前,“季小二,你也猜到了吧,我不叫朱月,我真正的名字是萨仁,萨仁……月亮的意思……”

      说着,朱月渐渐合上双眼。

      “萨仁。”

      季小二笑着叫出这个名字,她抬头看了看血红的月亮,也闭上了眼睛。

      月亮下,一阵风沙掠过,只剩一地已然消散生命的尸体。

      又过了很久,两个突厥士兵走了过来,他们负责搜罗这些人身上最后的物品。

      “这个中原士兵怎么戴着狼牙手串?”

      “管他呢。”士兵刚想扯下手串,另一个士兵却制止了他。

      “喂,你疯了?搜罗物品可是将军的命令。”

      “算了吧,一个手串,又不值钱。”

      二人想了想,最终将狼牙手串放回原处,离开了这里。

      远处的胡笳声苍凉响起,狼牙手串淹没在大漠的风沙中,回不了故乡,也去不了远方。

      月亮依旧高悬,叹世人愚钝。

      长安,扬州,漠北。哪里都一样。

      众生皆苦,无处可逃。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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