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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赴宴 青蕊跟随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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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画了半面纸鸢,孟青婵就过来了。
她显然很不适应这里的残旧,眼里都带了几分惊愕。
“妹妹,你这儿……多久没修缮了?”
府里的屋舍每年都要修缮,从姨娘去世后,芳园就再未修缮过,看起来比下人房还要破败。
见青蕊不说话,孟青婵扶住她的手臂,担忧地问:“可是府里下人怠慢你了?你可以和娘说的。”
青蕊下意识避开她的手,岔开话题:“姐姐,清明节那日有哪些人和你一起放纸鸢啊?”
孟青婵一边想着,一边掰着手指说道:“有户部容尚书的女儿容珍、国子监颜祭酒的女儿颜云淑……还有晋国公府的表妹卫昭,就是卫昀的妹妹。”
卫昀……
青蕊微微晃神,久远的记忆翻涌而出。
姨娘逝去的那年夏日格外难熬,屋里已不再有纳凉的冰块。
她将不长的发蓄起,坐在树下的竹椅上,吹着燥热的夏风。
热闹的觥筹声越过层层院墙,与冷清的院落格格不入,七岁的小姑娘竟已有了深沉的神色。
头顶的垂丝海棠悬下重重碧叶,剧烈晃动后坠下一地浓绿,落了她满头满脸。
她怒而抬头,却被绿蕤掩映后的少年晃了眼。
他慵懒地坐在院墙上,长腿在空中摇晃,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模样。
阳光为他镀了一层薄金,依稀可见精致的轮廓,微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掠过恣意的眉梢,眼眸熠熠如琳琅珠玉,漾满了少年意气。
青蕊看向他时,他亦审视着她:“你是谁?”
嗓音清冽微涩,分明还是个未变声的少年。
“你是这府里的人吗?”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并不友善,说话间手还搭在葱茏树枝上,仿佛她再不回答,他便要故技重施。
年幼的青蕊尚还喜怒形于色,她只觉此人甚是讨厌,明明是他贸然而来,却质问起她的身份,当真是无耻之徒。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是如是说。
听到无耻之徒这四个字,少年却朗声笑了起来。
“怎会有人自称无耻之徒,当真是有趣,哈哈哈……”
青蕊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当下又羞又恼。
听着那人恶劣的笑声,她再也忍不住,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张俊逸的脸庞狠狠砸去。
少年躲闪不及,堪堪低头挡住了破相的风险。
远处传来侍从的呼唤,一声声卫三公子,将青蕊从恼怒中惊醒。
他是晋国公府的三公子,崇宁长公主的幼子,赵太后的外孙。
她仓惶抬头,少年却已不见,只余地上三两滴血迹,映照着她的罪行。
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一年后。
也是那样炎热的时节,卫家大公子奉命治理水患,却惨死途中,卫三公子持剑杀到了成国公府上,被皇上幽禁了一年有余。
之后便常听人说,卫三公子极肖其兄的沉稳内敛。
每回她都要疑惑良久,那样恣意轻狂的人竟也会收敛心性吗?
“妹妹,你怎么了?”
孟青婵的声音将她的回忆打断,她沉默须臾,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
“卫家表哥也会去吗?”她斟酌着问道。
“那日人会很多,他是南城兵马指挥使,要去维护治安的。”孟青婵与有荣焉地点着头。
青蕊眼眸微垂,语气伤感:“那一定很热闹,可惜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娘不是说你身子不好吗?”孟青婵眨了眨眼,清亮的眼眸纯稚美好。
青蕊移开视线,漫无目的地放空着。
如果告诉她,她最慈爱的母亲,要将她的妹妹嫁给年过半百的荣王,她会作何感想呢?
看到亲娘恶毒的一面,她应该也会害怕吧。
裴夫人将她保护的那样好,若伤害了她的宝贝女儿,恐怕明日自己就会被送进荣王府。
想到这,原本残存的几分愧疚都一扫而空。
纯真善良救不了她,她不怕被人唾弃,只怕为人刀俎。
她背过身,颤着肩膀低声啜泣起来。
孟青婵关切地揽住她:“怎么哭了?”
青蕊拧起细眉,眼里蓄满泪水。
“我知道夫人是关心我,可我成日闷在屋里,真的好生孤独,我就想和姐姐一起玩……”
孟青婵秀眉微蹙,思忖片刻道:“那你就一起去吧。”
青蕊掀起泪眼,怯怯地望着她:“我不敢和夫人说。”
孟青婵咬住下唇,也有些为难:“那……那我和娘说。”
“真的吗?”青蕊期盼地看向她,眼里还闪着泪花。
孟青婵拍拍她的肩膀,神色略微发愁,却还是应了下来。
等她走后,谷雨给茶壶里添了滚烫的热茶。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青蕊一眼,低声道:“小姐,您让大小姐去说,夫人定然能猜到是您……”
青蕊坐到桌旁,打断她:“我就是要夫人发现,不然怎么有机会再去见她。”
谷雨的手微微一抖,热水溅出来,落到青蕊搭在桌面的手背上,顷刻就红了一块。
她放下茶壶,跪地求饶:“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起来吧。”青蕊执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只要你不背叛我,我还是很好说话的。”
谷雨战战兢兢地起身,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沉默寡言的二小姐会如此吓人。
可此刻,她又莫名有点心疼。
她娘说过,没娘的孩子就像无根的野草,哪儿都不能安身。
幸好二小姐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翌日,孟青婵和裴夫人在早膳时发生了争执,消息很快传遍孟府各个角落。
青蕊正伏案做纸鸢,谷雨急急地跑进来。
“小姐,明仪姐姐过来了,说是夫人叫您过去。”
“替我更衣。”青蕊放下剪刀,淡定地走进里间。
谷雨打开箱笼,在为数不多的衣裳里找出一件缥色镶联珠纹的褙子,很是素净不惹人眼。
“换那件海棠红的窄袖褙子。”青蕊侧目看了一眼。
“这……”谷雨面露不解。
“快些。”青蕊不耐地催促她。
这件褙子的用料是蜀锦,算是她最贵重的一件衣裳,不足的是颜色太艳,花卉太繁复,不够稳重,她一次都没穿过。
穿上海棠红褙子后,谷雨几度欲言又止,很显然,清新寡淡的容貌撑不起这样厚重艳丽的色彩。
青蕊坐到妆镜前,对着脸一阵捣鼓。
脸涂的雪白,唇抹的嫣红,本就不出色的容貌,又添了几分艳俗。
幸而她有一对丹凤眼,配上浓妆意外的凸显出媚眼如丝。
可惜妖媚有余,矜持不足。
时下女子流行清丽的妆扮,只有勾栏瓦舍里的女子才会浓妆艳抹。
谷雨翕动着唇瓣,却不敢说一句不好。
“走吧。”青蕊扔下螺子黛,大步往外走。
谷雨紧跟其后,心里不由自主地焦急起来。
几度走上前想提醒她,却又害怕她锋利的眼刀。
直到走进昌宁堂,她也没敢开这个口。
裴夫人看着青蕊,沉默了半晌。
青蕊咬了咬下唇,语含羞赪:“女儿自知出门的机会不多,便想着好生打扮一番,还请夫人莫怪女儿张扬。”
裴夫人掩面轻笑:“这身衣裳挺好,袖口窄,裙摆小,很适合外出。”
她又细看了一眼:“妆容也不错,你相貌平淡,就该施妆浓一些。”
青蕊故作欣喜,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裴夫人笑意更深,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婵儿及笄后就要定亲,你也将要出嫁,往后姊妹再想见面可就难了,后日你就和我们一道去赴宴,与你姐姐好好玩个尽兴。”
她又补充一句:“你这身装扮过去就行。”
青蕊乖巧颔首,绷紧的心弦终于松懈。
回到芳园,谷雨忍不住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吐出来。
“小姐,您别信夫人的话,这身打扮真不适合您,会被笑话的。”
青蕊侧目看向她,目光不似从前那般疏离,夹着些许欣慰:“无妨,我心里有数。”
此时的正厅里,端庄的裴夫人正笑倒在丫鬟怀里,光洁的手轻抚着胸口顺气。
明贞扶着她,不解问道:“夫人,您当真要带二小姐去赴宴?”
裴夫人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语气讥讽:“为何不带?她这副狐媚子的模样出门,旁人只会觉得她和狄姨娘一样不检点,正经人家可不会娶这样的媳妇。”
“荣王也会去赴宴,若叫他们发生点什么,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她送进荣王府,我也不用担心婵儿会怪我将她妹妹嫁给荣王,毕竟是她自己不检点。”她敛了笑意,话语中隐隐含着一丝兴奋。
明贞眉心一跳,顺势奉承:“大小姐素来心善,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她这般处心积虑,我便叫她彻底死心,纵使她费尽心思出了门,也难逃嫁给荣王的宿命”轻飘飘的话语,却透着极致的森寒。
明仪瑟缩了下脖子,头越发的往下低。
熬了一天一夜,青蕊的纸鸢总算做好。
这是一只蝴蝶纸鸢,尾端垂下两根飘带,题了两句诗。
原本她只想借着放纸鸢,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跑,现如今倒是不必了。
卫昀会去探春宴,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抛去晋国公府三公子这个身份,他还极有可能是下一任皇帝。
这一切的缘由,都要从三十年前的庚寅宫变说起。
先皇发起宫变,屠尽宗室,导致皇室凋敝,赵太后的独子,也死于那场宫变,否则也轮不到姚太妃的儿子继位。
也不知是不是报应,当今圣上体弱而无子,皇室中只有两位公主子嗣丰盈,于是大臣纷纷上奏,在两位公主的儿子中,选立储君。
卫昀作为太后亲外孙,加之德才兼备,不论在朝中还是民间,都是呼声最高的。
如果能攀附上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摆脱裴夫人的掌控,为姨娘报仇之事也指日可待。
她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见到他。
“小姐,睡一会吧,明儿一早就要赴宴,可得养好气色。”谷雨走过来小心提醒,生怕她明日出门丢了人。
青蕊放下纸鸢,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进了里间休憩。
这一觉直睡到了次日寅时。
她轻快地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取下衣架上的海棠红褙子,罩住丰润曼妙的身体。
铜镜里的面容依旧清淡,气色却好了许多,青蕊又化了一副浓妆,对镜看了眼发髻,是个中规中矩的垂鬟髻。
“换成随云髻,偏向右边,左边簪一朵大红绢花,右边戴两支金簪即可。”
谷雨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张口:“大,大红绢花?”
她都不敢看小姐的脸了,这要是再戴一朵大红花,还能出门吗?
“按我说的做就行。”青蕊无视她的惊愕,淡淡地说道,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
谷雨只能咬着牙照办。
看着镜子里那张俗气的脸,青蕊颇为满意,支使谷雨:“去斗柜里取个最大的挎包出来。”
最大的挎包能装下整个妆奁,除了纸鸢面巾杯盏等必需品,青蕊还往里塞了支极细的画笔。
谷雨虽不明所以,却不敢问她,只乖乖挎着包紧跟其后。
看到青蕊的装扮,裴夫人很是满意。
永安侯与好友有约,只有世子孟青尧在前头骑马打头阵,后边跟着一辆双驾宝盖马车,在侍卫仆妇的簇拥下浩浩汤汤地往城郊而去。
每逢清明,南城郊的翠微湖畔便热闹起来。
湖水碧波荡漾,清澈如镜,湖畔有一大片草地,间夹着几片桃林杏林,风景秀丽,清新怡人。
行人闲步湖畔,能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青翠山尖。
不仅有许多平民百姓来此踏青,京中贵夫人们也借着难得外出的机会,在此开办探春宴,游湖赏景射柳……
永安侯府的两驾马车很是醒目,刚停下便有丫鬟婆子来接应,草地两侧围了长长的帷帐,隔出一条两人宽的行道。
一下车青蕊就套上了帷帽,紧紧跟在裴夫人身后。
帷帐外边听着热闹非凡,有小贩的叫卖声,男女的嬉笑声,还有老妇骂孩童的声音,透着浓厚的市井气息。
帷帐尽头是一处极广阔的绿地,四面用绸布围了一圈,草地上一岭岭茵席,夫人小姐们盘坐其间,三五成群的说笑着。
“永安侯夫人到——”接应的婆子高声唱名。
女眷们纷纷噤声,侧首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