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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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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我赚了第一桶金,从筒子楼里搬进了花园楼。说是花园楼,其实也不过就是大一点的筒子楼,带了一个窄长的阳台。
筒子楼里我住第一层,旁边就是垃圾堆,腐臭的垃圾腥味,溢出的垃圾,从来不可能干净的深色地面,楼上止不住的吵闹声,花园楼与筒子楼唯一的不同就是每家每户窗外都卧了一条长白的“蛆”。我指的是窗。花园楼的墙壁是深灰色的,我第一眼看见它时就踹了一脚。整个花园楼唯一亮的只有窗,玻璃的,青白色的光透过,白色窗帘在里面虚虚飘,就像蛆在扭动。
那时还很少有这样的房子,虚晃着现代化,装饰算得上奇形怪状。结果也显而易见,没人敢住。最后我年轻气盛刚赚了钱租了它。每月一百。
尽管花园楼和筒子楼同样肮脏,同样令我恶心,我还是搬进了花园楼,因为我租花园楼的第三层,不用每天面对臭味熏天的垃圾。
唯一不满的一点是,隔壁新搬来了一个女人,女人往窗户上装了铁栅栏,她的衣服全都晾在衣架上,有时风不顺,那女人的衣服就会往我们家飘。
清一色的薄款紫色睡衣,带蕾丝边的白色内衣和肉色内裤,我捡过两次,客客气气拿个袋子装了还给人家。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两条细眉弯起好看的弧度。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新邻居有着远山眉。眉如远黛,肤白胜雪,一颦一笑和古画上的美人一致。这是个顶顶漂亮的女人。
“你是梁玉,”她笑得好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尴尬地笑笑,把东西递给她, “没什么,衣服飘到我家了,我送过来。”
女人展开袋子看了一眼,眼里藏了丝一样,语调绵绵密密,说: “真是谢谢你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嗯。”
我回到家,拿起画笔,很快就画好了。弯挑的细眉,眼里装着一汪清泉似的,倚着门,若柳扶风,流连着暖意。
画的是秋红,也就是新邻居。秋红有一对漂亮的远山眉。
我认识她,平秧县留春街刘木匠的老婆。我还在平秧的时候,经常路过咕柳河到别人家家里做工,每次走到对面都能看见刘木匠在房子里做器件,秋红就抱着长量在门口喂奶。上了年纪的大姑大姨看见了就坐在刘木匠门口,嘀咕两句奶水真好,有时还上手摸一把,掂上两下,说刘木匠真有福气;小孩子就腼腆,基本上看见秋红就害羞得跑开,但我也听见过小孩子说诸如“我能喝吗”这类的话;胆大的男人趁刘木匠不在会凑上去看,这时秋红就忙敛好了衣裳坐得齐整,我见过两回,只觉得这刘木匠的运气不好,秋红就不是刘木匠能娶的。
我和秋红自打娘胎起就认识了。我妈和她妈在同一天嫁去平阳村,碰喜了,我妈还挺开心,说这多巧啊,常常逮着机会就去拜访秋红母亲,一来二去两位母亲就成了密友。我妈和秋红妈怀上孩子的时间差不多,她们两个一起期待孩子出生,互相听孩子的胎动,一起大着肚子躺在床上闲聊孩子的姓名,亲密无间。后来我常常跟秋红打趣,我说,我们自打娘胎起就认识了。在同一个村里,我妈和秋红妈干着同样的活计,又同样是年轻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儿,免不了要被人比较,我爸老实,我妈勤恳,相比起来,秋红爸好赌,秋红妈爱花钱,两家的差距就这么拉开了。我十岁,我爸我妈带我搬出了平阳村,我从平阳村搬去了桂花镇,小学也不在平阳中小上了,学籍转到了镇上。
每每经过咕柳河,我都会下意识地看刘木匠家门口,不因什么,只因为平秧这地界幽,树木一年到头都绿,刘木匠家后面就是山,草木一棵棵立在山上,如果要比喻,这些树木就像蝴蝶的鳞片,密得排在一起,山就像披了一层草木凝成的深浅不同的外衣,好像就连空气都好像是油绿色的。咕柳河对面一排房子都是白墙黑瓦,秋红好像一直都在家门前,她是唯一的粉黛。
有次二麻子想来秋红这吃豆腐,秋红眉毛一扬拿起扫把就开始赶人,我帮忙拦二麻子,这才发现秋红眉毛生得就像画得一样。与我看的杂书里美人的眉毛一样。
远山前的远山眉,秋红实在很好被人记住。
所以零五年刘木匠被人刺死,秋红消失,实在引人注目。
我不喜欢秋红,我总觉得她太放荡轻浮。今天也是,我去还衣服,秋红倚在门上,身材高挑,穿一件薄得透出白软皮肉的睡衣,我很容易就能看见她整个身体。白的、红的,晃着的、摩擦着的。
秋红好像从不在意luo/露身体,从前是,现在也是。
也许事端,从我看见那时的秋红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