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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全的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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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泉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命运给她的馈赠几乎从未超过她努力的基准线,有时还会像个讨价还价的女人,把回报先拦腰砍断,再斤斤计较地做出些许让步。
在人事部的调任通知弹现在她电脑上之前,李泉前二十五年人生中屈指可数的幸运,只在五岁那年。
她扒在门框上看领居姐姐点燃烟花末端的引线,丢出去良久都没有动静,后者指使她去检查那只烟花,李泉蹦蹦跳跳地去了,把眼睛凑到烟花筒里看了一眼,抬头正想说这烟花没燃起来,烟花骤然升空,牵连出的细碎火星几乎是擦着她的面颊飞起来。
五岁的李泉呆住了,后知后觉地被赶来的大人一把扯回家,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如果晚抬头半秒,就会成为瞎子。
后来那对常被长辈夸奖喜气漂亮的杏核眼埋在书题卷海里,被中度近视的眼镜片隔绝缩小了,李泉仍会在每次摘下眼镜揉眼睛的时候,感谢命运的那次出手相救。
正如她看到电脑上突然弹出的调任通知的此刻。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鼻尖几乎和屏幕接吻,而后靠进椅子里,拿起眼镜朝镜片哈了两口气,擦干,重新戴上,终于确认这份幸运。
国晋集团位于北城的总部大楼有地上61层,地下三层停车场,地上29层以下为低区办公屋,32至58层为高区办公屋,最顶三层依次为高层会议室,总裁办公室,以及居室。
李泉刚刚拿到的门禁卡只能上到29层,饶是如此,从29层的落地窗向下俯瞰,仍有种人如蝼蚁的眩晕感,北城夜景尤其炫目,站在地面时看到的需要借由天桥才能通过的宽阔街道,白日里从29层俯视时仿佛一条条纤细灰瘦的蚯蚓,如同网膜般粘稠交叠,而到了夜晚,五颜六色的车流如同一条飞速流动的艳丽毒蛇,将彼此环绕交叠的灰色蚯蚓整条吞进去。
路灯将汽车的尾烟染得金碧辉煌,玻璃大楼发光也反光,影影绰绰的深蓝和灰白,像深海的结晶,这里是浩瀚城市的腹地。
在走进地铁入口前,李泉偶尔也会短暂地幻想自己属于这里。
但她不是这个巨大刚硬的森林的所有者,不是猎人,不是原住民,只是一个每天企图走进森林的过路者,她被楼山厦谷之间聚集,碰撞,冲天而起的时代洪流裹挟其中,以一种微弱的方式参与进去,像一个小小的泡沫在海面上破碎融入,又在夜晚被海水吐出,几分激动,几分落寞。
米白色西装女人开口之前,经理就哈着腰率先向李泉介绍她。
新任总裁秦汝天的行政助理,林昀。
林昀身形瘦长,瞥了一眼经理让出的座椅,摆摆手,将脑后银白色鲨鱼夹摘下,迅速地将散到额前的碎发并进长发里,重新将一头黑发绾得一丝不苟,打开文件夹看了两眼,抬眼看向李泉。
“你是李泉?”
林昀戴着黑框眼镜,镜片擦拭得极为干净,仿若无物地映出内里黑白分明的眼。
李泉站起身时将转椅弹出半米远,扯了扯衣角:“我是。”
“调任通知看到了吧?”
林昀的每一个疑问句都用陈述句的语气。
“是。”李泉有点紧张。
林昀站起身:“先跟我来。”
在电梯从5层向60层迅速上升的时间里,李泉第一次得以在空旷的电梯里好好审视那个鎏金色的自己。
直到林昀的黑色高跟鞋再次发出清脆的声响,李泉才回过神来,快步跟出电梯。在踏上被擦得明澈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之前,李泉匆忙地俯身用拇指蹭了蹭帆布鞋的白色皮头沾上的污渍。
林昀没有回头,步速不减:“没关系,之后会给你准备职业装。”
“是。”李泉再次站定,“林助…林姐。”
林昀已走到一处工位停下,朝她招了招手:“这里不是学校军训,回答不用那么大声,秦总喜静,在59,60,61,日常说话音量要降低一点。”
“好的我明白了。”李泉点点头,细声细气。
林昀有点忍俊不禁,指了指面前的空工位:“这里是你的工位,我的办公室就在旁边,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李泉望着比自己原本工位大了三倍的办公桌:“谢谢林姐,我的工作是什么。”
她学着用陈述句的语气提问。
“秦总暂时还没吩咐,只说让我带着你,给我打下手,以后可能你会主要负责秦总的生活助理。”林昀说,“有事我会叫你,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之前把东西搬过来,实习期工资不变,如果你能留下来的话,总裁助理的工资在你原工资的基础上翻两倍。”
林昀在李泉的星星眼迸发出声音之前就做了噤声的手势。
李泉咬住下唇,双手接过林昀递来的新门禁卡,头点得像只发现了一片白米地的小麻雀。
林昀交给李泉的第一个工作是泡咖啡。
李泉双手捧着粗陶材质的白色咖啡杯,突然瞥见茶水架的顶端,细锦盒子里放着的一套蓝釉茶具。
只一眼,像一条深海鱼闪着暗蓝色的鳞光从她眼前掠过。
李泉不懂茶道和瓷器,却也一眼便知那套茶具绝非凡品,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它牢牢牵扯住,直至面前半人高的意大利古董咖啡机安静下来,林昀拍了拍她的肩膀,李泉的视线跌落下来。
“对不起林姐。”
“秦总喜欢喝茶,但她会自己上手,不用我们操心。”林昀示意李泉去看眼前一排玻璃罐里的咖啡豆,“她平时喝咖啡更多,早上七点哥伦比亚粉波旁,中午十二点帕卡斯,下午六点牙买加蓝山,晚上九点意式浓缩,固定送四杯到秦总办公室,剩下的听她吩咐再准备。”
俯身嗅咖啡豆的李泉被咖啡名绕得晕头转向,忙不迭地掏出记事本,林昀摆摆手:“罐子的摆放顺序是固定的,贴着标签,你按我说的记咖啡豆的顺序就好。”
教给李泉那架古董咖啡机的使用方法后,林昀问:“生活助理的工作时间随秦总的私人时间决定,从你住的地方到公司,单次通勤时间多久?”
李泉40平米的出租屋在护城河南岸,北城郊区:“三个小时左右。”
“准备搬家吧。”林昀转身时有东西从她手里的文件夹中掉落,飘落在李泉脚边,“公司会给你准备在附近的居所。”
李泉捡起,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一身警服,眉眼清丽,神情冷峻,目光仿佛能洞穿短暂留影的薄薄相片,直视到人心底。
“她是…”李泉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林昀从她手中抽走照片,目光幽深,语气郑重:“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做好你份内的事,少听,少说。”
李泉压在心底的熟悉感在这充满惊喜的一天落幕前揭晓了。
晚上八点半,往日里会有情侣接受散步,远远借着城市中心的繁华夜景拍照的护城河岸,今晚格外冷清。
路上三两行人也兜着头步履匆匆。
每天一回家就倒头大睡的李泉对于新闻并不关注,看到河滩上明黄的警戒线,才后知后觉地向包子铺的老板打听到了前几天发生的无头男尸案。
被碎尸案耽误了生意的包子铺老板满嘴【晦气】,一面添油加醋地讲前几天他看到的案发现场,一面麻利地将三个肉包子装进塑料袋。
“听说警察在那尸体肚子里还发现了小袋毒品,和上个月桥洞底下那个死人一样,谁知道和贩毒的有没有关系。”
李泉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夜风中不断绷紧,听到最后勉强笑了笑,感觉手指也被风吹僵了,哆嗦着扫码付款:“那个…老板,包子给我换成韭菜鸡蛋的吧。”
这时,一个人跨过警戒线,从河滩上远远走来,李泉仍在失神的功夫,那人便几步走到了包子铺前,身形清癯,黑色卫衣帽松松大大地兜头戴着,大半面容湮没在阴影里,从侧面只看到那人高挺笔直的鼻梁。
“一个素的,一个肉的。”
李泉从声音听出对方和自己性别相同,年龄相近。
在对方抬手扫码的时候,李泉无比惊讶地看到她宽大卫衣下几乎与自己胸口平行的棕皮腰带。
包子铺老板笑着说:“不好意思,现在只有肉的了。”
卫衣女孩声音淡淡:“那就两个肉包吧。”
李泉站到女孩接过包子转身的一刻,包子铺顶悬着的小灯泡映亮她的面容。
眉眼清丽,神情冷峻。
一个名字电光火石间出现在李泉脑中。
“您是…王警官?”
三年前的除夕,李泉走过北城人流量最大的商业街,走到火车站时,发现自己装着一年来省下的生活费,兼职工资和返程车票的钱包消失不见了。
一路听着烟花升空的声音,下出租车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连付车费的钱都没有。司机面相有些凶,将她扯下车拉进警局。
迎面撞见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一样大的女警察,比男司机还要高出一个额头。
李泉抽噎着说明情况,女警察掏出钱夹替她付了车费。
“你的案子我了解了,查监控需要时间。”女警察话不多,声音温和有力。
见李泉坐着不动,她问道:“你有地方去吗?外地的,学生?”
李泉摇摇头又点点头。
“宿舍关门了…”
女警察走出了值班室,片刻后,递给她一盒饺子一杯热茶。
“那你今晚就在这里吧,明天我看能不能买到车票。”
李泉在也没忍住,抱着大哭起来,哭完了才察觉不妥。
“对不起啊,监控…监控好查吗?”
“还行,”女警察笑笑,深邃得有些冷感的面颊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虽然人多,但今晚我有空。”
“你不…不回家过年吗?”
女警察摇摇头,没说话。
李泉吃完饺子说着要一起看监控,但在新年钟声敲响前,趴在女警察的电脑旁睡着了。
醒来时,贴着红窗花的玻璃窗映出的晨光将女警察的面容衬得像天使一样,她眼下的乌青和长睫毛重叠:“人找到了。”
“您叫什么名字?”李泉问。
女警察一愣,摆摆手。
李泉坚持追问。
她终于说:“王谙。”
三年来,李泉一直以为她叫王安,安全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