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吃我一记搪瓷盆 ...
-
从江城长江大桥一跃而下,落到江里的8.8秒里,许北枫脑子走马灯走过了自己短短的三十年。爱过,恨过,感受过,也给世界留下自己来过的证据,算是不亏的一辈子。只是到底还是不甘心,所有的野心、梦想,对于爱的幻想跟盼望,最后也都只能化为浓浓的不甘心。
摔进江里的那一瞬,只觉得懵,完全感受不到痛,又像是一瞬间被什么桎梏住了。所有感官器官都在一瞬失效,像是窒息,又像是被剥夺了什么;很像十岁时那次的溺水,又像是高考前从两米多高的楼梯梭倒下来。挣扎了没多久,就再挣扎不动了。
许北枫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知觉了,可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北枫先恢复了痛觉。许北枫感觉后脑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很痛,对本来经受过无数的许北枫而言应该不算什么。但这具身体好像对痛感还很敏锐,眼泪条件反射的流了出来,哭声也出来了。许北枫下意识的摸了摸脑后,摸到了一手黏腻的鲜血。
许北枫吃力的睁开眼睛,刺入眼中的却是昏黄色的白炽灯灯光,许北枫再仔细看清眼前的一切,只觉得眼前一黑……年轻的许谦鸣跟白明霞正扭打在一起,喝醉又打红了眼的许谦鸣正在怒吼,白明霞则在哭喊,而眼前的所在的位置,是凡城老家的一楼楼梯间;而自己后脑正靠在楼梯的铁扶手上,毫无疑问,是为了阻止眼前的两个人打起来而被推的。
这个画面,是在从江城长江大桥一跃之下前,一直纠缠许北枫的噩梦;也是前世三十岁的许北枫关于自己的全部人生最初记忆。
许北枫瞬间止住了哭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陷入了一种默然。许北枫现在的手很小,很白很软,无疑就是一双幼儿的手。眼前真实的一切,甚至身上的裤子也跟记忆中如出一辙没有穿好,而眼下的这具身体,更是毫无疑问的三头身幼儿体。
虽然很不想相信,但许北枫必须接受的事实是,自己穿越了。而且穿回了26年前,1998年,自己四岁时,关于人生记忆的起点。
记忆中的自己,没有穿好裤子,就哭着跑出家门,一家家去敲邻居家的门,请人来劝架。就连敲门的顺序,许北枫都记得很清楚,先是对门的张奶奶,再是张奶奶隔壁的张阿姨家。
那时随着自己哭喊,邻居们很快赶来拦住了互相扭打的许谦鸣跟白明霞,可彼时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有惊动在楼上睡觉的许爷爷许奶奶,也没有惊动跟着许奶奶一起睡觉的许南烟。
不过既然穿越而来,许北枫肯定不会让历史重演就是了。许北枫穿好了裤子,掂了掂白明霞给自己洗漱用的搪瓷盆。白明霞跟许谦鸣打起来前,白明霞正在给许北枫洗漱,更准确一点说,洗屁屁。
彼时喝大的许谦鸣从外面回来,这两位祖宗又不知一言那不合,就打了起来。如今许北枫也不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了,确定这具三头身拿得起搪瓷盆,许北枫就拎起搪瓷盆溜到了正在扭打的许谦鸣跟白明霞身后——许谦鸣正骑在白明霞身上,两个人在互相谩骂,各种污言秽语,白明霞被许谦鸣死死压制住,许谦鸣背后门户洞开。
四岁的许北枫抓住机会,抡圆了搪瓷盆,照着许谦鸣的后脑就是一下。
“铛”一声,许谦鸣的脑袋还挺脆生,听声音是个好脑袋。按照这具幼儿体三头身的力量刚刚好,懵逼不伤脑,加上许谦鸣喝了酒,这一下,许谦鸣直接头一歪,倒白明霞的怀里了。
原本还在骂个不停的白明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像只鹌鹑,一声都发不出来。但白明霞还是下意识的推开了,刚倒在自己身上的许谦鸣。可推开了许谦鸣,让出来的视野就被身后的许北枫的占据。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正躺在地上,还是刚刚许北枫这一下,白明霞竟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三头身的许北枫有点让人胆寒。
许北枫把砸完许谦鸣的搪瓷盆随手一甩,在地上发出一阵响彻整个小巷的轰鸣声。随后,许北枫听见了陆续的开门声,有邻居,也有楼上许爷爷跟许奶奶的。不枉来一趟,确实有变化了,许北枫在心里忍不住笑起来。
但随着许北枫这一摔盆,白明霞也嚷嚷开了,不断喊着
“许北枫你干嘛呢!你才四岁你就敢打你老子,你疯了!”
“你她妈……”
“我妈不就是你吗?骂自己干什么?”许北枫一面甜甜的笑着,一面淡淡的堵住白明霞的话头。
更脏的话,就这么轻飘飘的被许北枫堵在了白明霞嘴里。
“够了,我受够了,许南烟也受够了,你跟我爸互相也受够了,你们离婚吧。”
许北枫冷冷的丢出这句话,却意外的气势万千,白明霞看着才四岁的儿子竟然这么冷静的说出这样的话,心里生出莫大的惶恐。她心里有种清楚的感受在告诉她,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她就要失去的她的儿子了。
于是油然天生的,她一行哭一行骂的开始了哭骂,这大概算一种乡间的俚俗。上一世那三十年,许北枫也有见老太太哭骂过,但几乎没见过白明霞哭骂。
可眼下白明霞的哭骂,着实触目惊心
“哎呦喂,我命真苦!四岁的儿子叫我离婚啊!哎哟喂!我是生了个什么孽障啊!哎呦喂!不如叫我死了……”
一边哭骂,白明霞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涕泪横飞,可许北枫就静静地看她表演,半点不为所动。前世三十年,许北枫当了二十二年的乖孩子后,才开始做自己;偷偷摸摸做自己三年后,才跟家里坦诚,开始跟白明霞吵架。又吵了三年,两个人彻底相看两生厌;最后两年,白明霞跟许北枫一句话都没说过。
所以如今,不论才刚刚三十六岁的白明霞怎么表演,已经饱经风霜的许北枫都只觉得幼稚。
就在白明霞发现自己的哭骂,许北枫根本不接招,尴尬得无处落脚,也不知道怎么继续时。许爷爷终于从楼上姗姗来迟,而这次许爷爷也总算很有大家长风范的,站到了许北枫的身前,冷冷的扫了一眼依然半躺在地上哭骂着的白明霞。
然后这个在公安局打了一辈子杂的老人,用一种听上去仿佛很威严的声音开口,道:
“还嫌不够丢人,两口子成天没事不是打牌就是吵架,把我才四岁的宝贝孙子都逼得对自己老子动手了,还敢在这儿哭骂!我劝你把脸一抹,趁早歇了,明儿天一亮,你跟许谦鸣去把离婚证领了,别带坏了我的宝贝孙子。”
许爷爷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大义凌然的,却叫许北枫听得腹诽不已。感情您老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刚打起来那会儿怎么不见您出来说话主持公道,逼得我一个四岁的小孩动手,弄出大动静来,您就出面了。
“许爹(dia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也叫我离婚,怎么?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对不起你们许家?”
只听白明霞的开口对许爷爷的称呼,许北枫就就忍不住为白明霞扶额倒抽一口凉气。怨不得她老人家的婚姻生活不美满,甚至老公跟她动手公婆都不会出来劝个架。真的是蠢得没救了,结婚十年,孩子生了两个,对自家公公的称呼还是“许爹”,这种用来喊普通的认识老人的称呼。
但不管怎么样,不管多不愿意承认,这是亲妈,是绝对的,如假包换的亲妈。
所以许北枫还是给白明霞找了个台阶,递了句话:“很晚了,你跟我爸先休息吧!我也困了,有事明天再说。爷爷,今晚我跟你睡。”
说完,许北枫就要跟许爷爷转身上楼,白明霞却像是炸了锅般不依不饶,冲许北枫,有如煮开的开水壶般喊着:“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有话为什么要明天说,就现在说清楚!现在说清楚!”
白明霞的呼喊声有如一阵汽笛,在98年春末的晚上十点多,响彻整条小巷。许北枫开始听见不同邻居家传来的各种动静,突然就在一瞬间共情了前世分外在意世俗跟周围人目光的父母。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确实很难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跟看法;但越是这样,许北枫也越不能理解,为什么白明霞明明嘴上那么在意周围人的看法,可牵扯到她自己,她情绪上头时,她总是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歇斯底里跟坏情绪暴露无遗,用最恶毒的咒骂侮辱加一部分私生活的添油加醋攻击周围所有人。完事后,却又能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跟那些恶毒的情绪转头忘个干净,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做过。
这样想着,许北枫的脸色难免不好,转头再看白明霞时没有任何掩饰。
白明霞看见转头看向自己的许北枫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之前那种清晰的要失去这个儿子的感受立刻就真实了起来。白明霞如坠冰窖,感觉全身的血都冷掉了,此刻三十六岁的白明霞,清晰的意识到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许北枫,他看不起自己,甚至厌恶自己。
许北枫靠在许爷爷脚边,望着僵在原地的白明霞,一字一句的说:
“还要说什么,不是早都说得很清楚了吗?你自己也说过无数次了,离婚。离婚协议书你们都不知道写了多少次了,这件事很难搞明白吗?你跟我爸互相折磨就算了,不要再折磨我跟许南烟了!”
这一夜仿佛就停在了这里,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六岁的白明霞,从一刻开始,仿佛才真的感受到了自己在活着。
无比痛苦,但真实的活着……而这个时空的一切,也从这一刻开始,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