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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喜欢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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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突然下起很大的雪。
玻璃橱窗雾着蒸汽,无法清晰地映衬每个人的面容,我看橱窗里自己苍白的脸,继而是瘫坐在软软懒人沙发上的身,接着是一口一撮地喝着热可可的动作。
我急着回家,可是没有伞,只能在书店的橱窗边徘徊,心情焦躁得根本没有心思看下任何一本书。
过往车灯的光流淌而过,让橱窗隔间几秒就“忽”的一下亮了起来。
我看到橱窗被书架隔开的另一端,有一张精致略为成熟的少女面庞,她画着亮闪闪的彩妆的脸,每每车灯一闪过,她的脸看上去像一颗五光十色的水晶小桃。
她也在盯着橱窗发呆,与我焦躁的眼神撞了个满怀,友善地朝我递来了微笑,我连忙低下头,被发现的窘迫使我烧红了脸,连忙低头去翻书,才发现书拿反了,又假意很忙,慌乱间又端起了热可可猛喝一大口,“咕咕咕”的没几下,吸管已经吸到底了。
真好,趁这个机会去倒水,远离这个地方。
我踮着脚尖去茶水间,却见她不知何时已在那里。
“小朋友,一个人?”她靠在饮水机前,问。
素色的雪纺衬衫隐隐约约勾勒出好看的曲线,大波浪卷发披散下来,修身的牛仔裤把双腿拉得愈发修长。
她竟然叫我小朋友?拜托拜托,我已经是高中生了,这样叫让我很丢脸诶。
我顺着她挂着的工牌看去,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公司名称和职务。
唐斐,平南区电视台的记者。
“你一个人啊?爸爸妈妈呢?”她把卷发撩到耳朵后,露出靠近我的那一面侧脸,我却被这优雅的动作所打动。
我不出声,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暴露自己的消息比较好,虽然我的文化课上得稀稀拉拉,但从小接受的安全教育一点也不少。
见我死犟着不开口,唐斐温柔地笑着走开。我好像依稀闻到她身上淡雅的香气,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戴望舒笔下那位丁香一样哀愁的女子是怎样无言却撩人的。
回到休息区,却见她在等我。我嘀咕了一声,真烦,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人贩子吧?
“没带伞?”她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伞,示意并递给我。
谢天谢地,真是及时雨,可我有些不好意思接。
“你拿着吧,我男朋友会来接我的,我用不上。”
我想我此时的表情一定很警惕很吓人,不然她怎么说完这句话,又后退一步呢?又说:“孩子不要晚上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哦。要是想找爸爸妈妈,我可以借给你电话。”
我告诉她,我不是小孩子,我是高中生了。
她又笑了,说高中生也是小孩子啊。
“那你多大?”我不服气地问道。
“反正比你大。”她温柔地笑笑,摸摸我的头,继续坐回懒人沙发上。
我出于不好意思,又想对刚才的行为表示歉意,拧巴着问道:“你在看什么书啊?”
“《雪国》。”
“川端康成的?”
她问:“你看过?”
我点点头,这本书我看过,方才《雪国》二字话音刚落,我的脑海之中立刻展开一副暗绿和雪山的哀矜之美画。可我觉得她不适合这本书,我是说她的样子不像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书,她是那样明媚和灿烂。
“你喜欢看吗?”我问。
“喜欢。”
“为什么?”我提高了声调,有些惊讶地问道。
她反而有些哑然,笑道:“喜欢需要理由吗?因为文采因为剧情,因为人物之间的纠葛。”
是。我低下头,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
“为什么人的感情总是那样拧巴呢?”我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嗯?”她为我突如其来的提问感到有些不解,继而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便只笑道:
“当然了,爱比犯罪难多了。”
犯罪?我惊讶于这样的词眼会从她口中冒出,原本便很是警惕的我,更是远远躲到三米开外的距离。她大笑起来,大方地摆摆手:“抱歉抱歉,我是一名负责刑侦案件的记者,职业病,职业病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挺酷嘛,果然人不可貌相,谁会想到这样春风撩人的姐姐会是刑侦记者呢?
“你是有恋爱的烦恼吗?小妹妹。”
我红了脸,犟犟地沉默。
“原来如此啊。是同班的同学吗?”
我依旧沉默着。
“他喜欢你吗?”
我点点头。
“那你喜欢他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是有所顾虑的喜欢啊。”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惹得她轻笑一声:“小孩子叹什么气啊,这些事情在以后看来,都是非常小的事情噢,不要留下懊悔才好。”
书店有人进来,带来了雪和风,将她手中的书翻到了某一页。
她像是感应到了似的,低头看书本,开始念里面的话:“再美好的事物都会衰败,再纯粹的感情都会结束,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着那一刻到来。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徒劳,唯有爱和美尚存。”
这句话简直说道我心坎里去了。
“你还那么年轻,做事情怎么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她问。
我的神色突然变得忧伤起来,沉入自己的世界,听那个不知何时就停止的心脏跳动声,她不愧是刑侦记者,见我这样,及时地闭上了嘴巴。
“不能说出心意。不能说。”我低着头,连着说了几句“不能说”。
她似乎试图在理解我:“因为不是小孩子了,是吗?”
我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十七岁也算是青春期吧,是小孩也不算,是大人也不算。要更加小心才不会犯错。不要着急地证明自己是大人,不是吗?变成大人的过程很孤独,许多声音看似给了你很多意见,但路还是要自己走,所以才会觉得迷茫而痛苦吧。”
我懵懂地点点头,她好像说了一堆了不起的道理,又好像是一堆废话。
她笑了,不再说话,那笑里有无奈的意思。
道理原本就是过来人的经验,即便现在明了,也只有等到再次经历后才能深刻体会。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她问。
“不知道。”我说道,突然很想哭,如果生命对我而言不是一种奢侈,我一定会勇敢地追求一切。可是我不能,我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伤害自己,更怕伤害别人。
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她。
我撑着她给的伞到了附近便利店,点了一份套餐,一边吃蛋糕,一边哭,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连呼吸都在抽搐。
不断地想起她,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脸颊左边有一颗痣,长而柔顺的卷发披散在两边,和她聊天的那种心情,像吃下一大口甜美的草莓蛋糕,像有人用手轻轻拂掉我心上的雪,觉得很安心。
每个下雪的夜晚,路过红色屋檐的书店,我都会想起她。唐斐,雪一样落在我心尖儿上的姐姐。
对大人而言,小孩子的把戏可以纵容,但无法回应,心意不值一提。小孩子拥有的只有真心而已,我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知道青春是什么。
十七岁是不能穿着白色的及膝袜在操场上奔跑的年纪,是插着针管的时候也要微笑说没关系的态度,是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明天也要过好今日的心情。
为什么同龄人可以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来承受这一切?
可是我说不出埋怨的话,我有富裕的家世,还算不错的长相和成绩,周围都是爱我的朋友。
我是只腊月寒天里飞过废墟的燕尾蝶。
*
读到这里,江城子再也坐不住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唐斐面前告诉她这本日记的内容,恨不得钻入她的脑袋里看看里面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他从未想过唐斐和苏小杉竟然有这样的缘分,可是转念一想,或许唐斐并不清楚当时的高中生妹妹就是苏小杉呢?
一看手机已是凌晨两点,再不睡觉就要影响明天上班了。
江城子强迫自己入睡,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又都是这档子事。
唐斐刚刚大学毕业就在平南区电视台工作了吗?她真是了不起。等等?刚刚说男朋友?她有男朋友了么?
不对不对,江城子拍拍脑袋,这可不是重点,这跟案件没有联系,我那么关心这个干什么?他羞赧于自己的想法,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继续翻看日记。
*
苏小杉又继续写到:我的病情属于遗传,爷爷也是这样的情况,但是他似乎很健康。这样就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和安慰,甚至在胆子大的时候,我也幻想我拥有普通人的一切。
我可以回应张洵炽热的眼神,勇敢地站在他身边说,喜欢你,我也是。
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像大人一样喝酒,温暖地倒在家里的沙发上;可以不用清醒地活着,那清醒有种要把世界角落都照亮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