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成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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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重新回到学校上学了。而赵观雾，由于纺织厂的生意进入了淡期，他的临时生活也结束了，得重新找新的生活做。
这天周六，赵观雾兴致勃勃地回到家，说要带我去镇上的国庆饭店吃饭。国庆饭店是镇上唯一有包厢的饭店。
在我的认识里，去国庆饭店吃一次饭可不算便宜，便问为什么要去国庆饭店吃饭，是有什么喜事吗。
赵观雾微笑着，点着头，说是他同学在国庆饭店点了个包间，要庆祝他们的十八岁成人礼。
等我和赵观雾去到国庆饭店时，包间里已经围坐着八九个与赵观雾同龄的学生。有男生有女生，而其中我只认识白萝卜——唐加琛。
“我小侄子，赵昶。”赵观雾拍着我的肩膀把我介绍给他同学。
围坐的人群用目光抚摸过我，然后招呼我们赶紧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冷盘，有人招来服务员又多点了几道菜。
我靠着小叔而坐，竖起耳朵，默默地听着他们谈话。在他们七嘴八舌的喧声中，我得知他们其实在上周就已经参加过学校的成人礼大会了。赵观雾在学校成绩好，人缘好，于是就有人念及赵观雾因为辍学的缘故，错过了高三学子的成人礼，便提议叫上赵观雾，私下再庆祝一次他们的十八岁成人礼。
所以，今天这场聚会完全可以看作是赵观雾的十八岁成人礼。
这时，唐加琛站起身来，他作为代表捧出了一束鲜花，递到赵观雾的面前。这是赵观雾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鲜花，他显得有些羞赧，略带紧张地接过来，喃喃说道：
“怎么还有花？”
唐加琛说：“这是庆祝你十八岁成年的，成人礼那天我们都收到花了。”
“那就谢谢大家了。”赵观雾笑着道谢，坐下来，把花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这些同学看起来平时与赵观雾都处得不错，彼此熟稔。其中一位窄脸高个的男生对赵观雾说：“你辍学我们大家都觉得挺可惜的，希望你能早日回到学校。”
“是啊，是啊，你可千万不能放弃学业啊！”有人应和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观雾却只是微微笑着，如同鸡毛掸子掸尘般，用一个接一个的“好”字就把辍学的话题给掸走了。
话头不知被谁又扯回到了成人礼大会上，大家翻箱倒柜似的翻出当天的细节谈论着，调侃着，分享着，似乎要给赵观雾拼凑出一场完整的成人礼大会。
有人从手机里翻出了成人礼的照片。在他们翻看照片时，我用余光看到了他们每个人都用镜头记录下了这样一张相似的照片：
他们站在一扇定制的红色kt板成人门前与父母合影，胸前捧着鲜艳的花，与鲜花交相辉映的是他们脸上朝气蓬勃的笑容。那时候的手机屏小像素也不高，却丝毫掩盖不了照片中少年人风发的意气。
赵观雾没有参加成人礼，也没有站在那扇成人门旁边拍照，但比起他身边的同龄人，他已然更早地走过了那扇“成人门”。
饭桌上的话题像无序的蛛网四处发散开来，有早恋的八卦，有学习的吐槽，有校园的趣闻，应有尽有。也有人将话头牵到了父母送的十八岁成年礼物，有人收到新手机，有人收到了耐克鞋，有人收到了父母精心定制的从出生到十八岁的生日相册……
他们说话的腔调，或明快，或感喟，或爽直，或无奈，点点滴滴，都落进了我和赵观雾的耳朵里。
他们叙述的，是赵观雾已经告别的学校生活，也是我还未接触过的生活。
在这一过程中，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溜到赵观雾的脸上，想试图捕捉到他神情里的异样，可他始终那样明朗地笑着，同别人聊着天。不知道是他掩饰得好还是真的开心，我竟捕捉不到他脸上一丝的失落与怅惘。
菜吃到一半，突然有人扬着了声音：“我们都成年了，为什么不喝酒啊？”
“那就喝啊！”
于是一群人又喊来服务员送酒。在他们倒酒时，我也跟着把玻璃杯往前一伸，却被赵观雾拦下了。
他说：“你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不喝就不喝。”我小声嘀咕，不乐意地努努嘴。好在菜很丰盛。平日里，拮据的生活让我和赵观雾两个人缩衣减食，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是鲜少能吃到这样丰盛美味的硬菜的。所以，我便自顾自愉快地朵颐起来。
赵观雾的同学们，一群刚参加完成人礼的高中生，学着大人的模样推杯换盏，一个个喝得酒酣耳热，喝醉了什么话都机关枪似的突突往外说，有的话甚至说得比酒更让人容易脸红。
赵观雾也喝了不少，他的额头、眼角、耳朵都泛了红，像极了唱戏的人在脸上画了红色的油彩，但他的眼睛仍旧亮晶晶的。他有些醉了，话变得少了，只缓缓地笑着，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专注地听着别人讲话。
从国庆饭店出来时，已是近午后三点半了。赵观雾的同学们要去坐公交车回县城了。
在陪同他们前往车站等车的途中，唐加琛走在赵观雾的旁边，用着不高的音量对赵观雾说：“观雾，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跟我说，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也可以跟我说，我的小金库里还是存了不少钱的，至于找生活的事，我爸妈认识的人多，我让他们帮你留意着。”
赵观雾应着好，说着谢谢。
唐加琛说：“咱俩什么关系啊，还用说谢吗。”
赵观雾说：“行，那等我下次发工资了，再请你吃饭。”
“好啊，那我等着。”唐加琛浅浅地笑着。我帮小叔抱着花，看了眼唐加琛，倒是没有像先前那样无端地讨厌他了。
在一伙人的叽叽喳喳声中，通往县城的班车摇摇晃晃地从山洼里驶出来。这时，一位长相清丽的女生突然向赵观雾走近，她从包里掏出了个长长的方方的盒子，趁没人注意，一把塞进了赵观雾的手里。
她双颊红扑扑的，低眉细语地说：“赵观雾，这是送给你的，刚才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赵观雾被猝不及防塞入手里的礼物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垂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
他喊了声女孩的名字，想将礼物送还到女生的手中。他说：“谢谢你，心意我领了，但是礼物我真的不能收。”
女生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往身后躲，不肯收，说道：“你就收下吧，就一支钢笔而已，也不贵重，送你钢笔是希望你以后能再次拿起笔，继续读书的路。老师说了，笔就是我们手中的长枪，我们手中的剑，要用它勇敢地奋战。”
女孩的一番话说得赵观雾抿紧了嘴，面露出了难色。
“这样吧，你就把它当作是你以前教我题目的报酬，这样会不会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可是……”赵观雾犹豫着。
这时，不知是谁看见了赵观雾手里的礼物，起了一声哄。
女生的脸上浮出了一层羞涩，把头往车来的方向一扭，说了声“车来了”，转移了话题。
面对大家的起哄与女生满腔的心意，赵观雾最后收下了礼物，冲女生笑笑，又道了声谢谢。
我木木地站着旁边，局外人一般看着一切落入到我眼中。
车缓缓地停下，门开了，赵观雾的同学陆续上了车，透过车窗挥手告别。赵观雾站在车下，也同他们挥着手，他的手像是舞动着一面旗帜，挥动得很用力。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我突然觉得他不是在告别同学，而是在告别某种过去。
车很快开走了，带走了刚才的欢声笑语，汽车的引擎声也随之消散，如同一片叹息声在远处轻轻地沉没。
耳边回归了寂静。
从道路的尽头收回视线，赵观雾说：“小昶，我们也回家吧。”他的手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下一秒，我们一同转过身，向着与汽车行驶相反的方向走去。像是走向世界的另一端。
午后黄扑扑的阳光，透过凌乱交错的电线网，落在小镇落败的街道上，街道很长，尽头连着青山，我和赵观雾就这样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风把他身上飘散出的酒气送到我鼻尖。酒气顺着鼻子钻进了身体，某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像喝醉了。
我醉着脑子打破了某种沉寂，开口问：“小叔，刚才送你钢笔的女生是不是喜欢你？”
他捏了把我的后脖颈，轻笑出声：“你这小朋友，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呢？就只是同学情谊而已。你以后呢，也会交到一些很好的朋友的。”
我说：“你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他说：“你可不就是小屁孩一个吗？还想早熟啊？”
我们的脚步在街道上交错着有节奏地响着声音。我的心里却是毫无节奏地想着事情。我想起刚才赵观雾的同学在饭桌上谈论的早恋话题，虽然我当时对男女感情一知还没半解，但也不是全然不知。
我说：“小叔，你成年后，是不是就要给我找小婶了，你能不能别那么早给我找小婶？”
他的眼珠慢悠悠地转着，声音轻飘飘的，像没有重力：“什么找小婶？”
“就是找小婶啊。”
他笑了：“找什么小婶？”
我急了，觉得他酒还没醒透说不清话了：“就是你谈恋爱，给我找小婶啊。”
“哦，给你找小婶啊。”他重复了一遍，又缓缓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找小婶了？”
“总之就是你别那么急着给我找小婶。”
他抚慰我，声音含含糊糊地：“好好好，不找不找，小叔不给你找小婶。”
隔了一会儿，他用着开玩笑的语调问我：“那你说，为什么我不能找小婶啊？”
沉吟了片刻，我说：“我是怕你找了小婶后，我们的日子会苦上加苦。不仅我们自己苦，还要连着小婶一起苦。”
我又想了想，想到了村子里镇上的一些早早就辍学结婚生孩子的青年人，自己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后面就已经拖起了两个三个孩子，继续说道：“而且要是你们生了孩子了，你们的孩子也要跟着一起苦。”那到时，可能就没人再疼我了，小叔的眼里要是装了太多人，就会装不下我的。
我的话音落了，赵观雾沉默了。
长久之后，他沉沉地说：“小昶，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很苦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很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我们的日子很苦吗？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我们面临着家庭的变故，经济的困窘，物质生活的贫瘠，这些都像苦汁一样渗在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里。但又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过过富足的生活，苦吃多了，就有了重量，吃苦的惯性让我们很好地适应了生活的苦。时间久了，苦也就变得没那么苦了。
凭我当时的年纪和智力，当然是总结不出这些话的。我当时只觉得这些苦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至少我的身边还有小叔在，只要他在，我便觉得没那么苦了。
最后，我回答他：“还行吧，其实也没有很苦。”
接着，我听到了赵观雾像微风一样的呼吸声。而后，他开口了，说：
“行，那小叔努努力，以后我们过好日子。”他身上的酒还没散透，说起话来语调拉长了，缓缓地，像是一首歌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我应着：“好，以后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成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