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谈非

1、楔子

　　姜稚思赶在年前回了趟海城，算起来她有二十年没回过这生养她的地方了。

　　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四周是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道路旁还有未清扫干净的积雪，各式各样的车辆挤满了道儿，天边是绚丽的火烧云。

　　十几年没回来，姜稚思觉得这里既陌生又熟悉，街边的建筑早已翻新，可那些依然保留旧模样的角落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她拉回昨日的梦魇。

　　莫名的心慌，姜稚思拦了辆车，上车后报给司机一个地址，之后便看着窗外出神。

　　也许是因为快过年了，司机师傅心情不错，边开车边哼着小曲儿。

　　腊月二十八，正是漂泊在外的儿女回家团圆的日子，不是高峰时间，却也寸步难行。

　　被堵在半路，姜稚思心里的慌乱转变成烦躁，低头看了会儿手机，车子还是停在原地。

　　还不如扫辆共享单车。姜稚思这样想着，扭头往窗外去看，哪里还见刚才的火烧云，天上灰蒙蒙的。

　　“怎么突然阴天了？”姜稚思一瞬间恍了神，楞楞道。

　　司机停下早就不成调调的哼唱，回道：“今天一天不都这天色嘛，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一场大雪。”

　　姜稚思回过神来。

　　真是糊涂了，大冬天的哪来的火烧云。

　　剩下的路程姜稚思没再说话，司机也没在哼小曲儿，道路莫名通畅了，很快抵达了繁华的中心一带。

　　姜稚思刚要下车，司机大叔叫住她。

　　“小姑娘回家过年的吧，过年好啊。”司机说完咧着嘴笑，笑容里散发出善意。

　　“嗯，过年好。”

　　这三个字很多年没人跟她说过了，繁华的城没有人情冷暖，难得有人外放出这样一份情。

　　姜稚思看着出租车开走，心里平静下来，一转身，一个人影直冲向她，下一秒，她的身上多了一个人形挂件。

　　“啊——思姐！怎么都不回来看我?我都要想死你了！”周游宁一边晃姜稚思肩膀一边大喊大叫。

　　“工作太忙了没时间。”姜稚思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她。她哪里有什么正经工作，成天东逛西逛，写了几本破书也没人买，去年勒紧裤腰带买了套房子，有了房子也不安定，照样东奔西走，满世界的转悠。

　　“没带你女儿出来?”姜稚思一边岔开话题一边熟练地把周游宁从身上扒下来。

　　周游宁是她高中同学，今年刚有了个女儿，姜稚思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回来看她，现眼前这人没怎么变样，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想必是很幸福的。

　　“没，跟范某在家呢。”周游宁从姜稚思身上下来，显然是对她刚才的敷衍不满，“你那么忙吗？一年回来一次也不行吗?少了你，彭菲然骂人都变得没劲了。”

　　彭菲然也是姜稚思的高中同学，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有钱脾气还大的大小姐。

　　“彭菲然怎么样？”

　　“就那样呗，天天跟她那个联姻对象吵架，吵完就来找我吐槽。”

　　姜稚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许幼南，跟你们联系过吗？”

　　……

　　姜稚思坐在公交车站点的长凳上，深切感受到了什么是物是人非。

　　应该给周游宁带点东西的，空着手来看她……姜稚思自嘲一笑。最讨厌人情世故的姜稚思也在意起了这个，明明知道周游宁根本不会在意。

　　“许幼南，许幼南……”姜稚思不自觉的呢喃。

　　太阳落山，世界被笼罩在冷调的蓝色里。

　　“喂，坐这儿一下午了。”一个苍老但很有精神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姜稚思转头一看，身边坐着个年近古稀的老婆子，右手搭在撑着拐杖的左手上，手腕上带着一串绛红色的珠子，身上披着披肩。

　　“又不坐车，还占着位置，来来往往的人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老人脸上有几分愠色，说罢还哼了一声。

　　“我走神了，没注意……对不起。”姜稚思刚想站起来，才发现车站只剩她们两个人了，又坐了回去。

　　“不要以为这是小事，你要注意，这会损你气运的！”老婆子说的咬牙切齿，拐杖用力在地上戳了几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姜稚思轻笑一声：“老迷信。”

　　老婆子仰起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是看你可怜，才来指点你，你别不识好歹。”

　　姜稚思坐着没说话，她也是个老迷信。

　　“有什么惑，欠了什么债，说出来，我是来帮你的。”

　　“没有。”

　　前因后果，二十多年，太长了，她不想说，更不想回忆。

　　“可别犟了，心理医生可不能给你治好，吃药也就止一阵儿，而且，你有些日子没吃药了吧。”

　　老婆子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眼里流出几分得意。

　　姜稚思轻叹一口气。

　　有时候缘分确实是天注定的，就像她下定决心再也不回来，她也确实那么做了，可偏偏今年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来了，就像在短短对话结束以后莫名通畅的道路，就像腊月二十八，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新年好，就像现在，突然出现的老太太，还有憋了二十多年，突然就想倾述的自己。

　　天彻底黑了，下雪了，鹅绒似的纷纷而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人完全知道她的经历，这三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她自己也不完全知道。向别人讲述自己事件很难的事，太片面，太自我。

　　“你会知道的。”

　　不远处繁华的海城，一点一点变回了昨日的没有，越发令人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