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渲京之冬（完）》Maddy

1、第 1 章 那

　　那一年安庭给小廖的是一个小小的布袋，温温热热的，隐约飘散出食物的香味。

　　小廖打开，看到十几个干扁的褐色烙饼。玄轩凑上来看了一眼，马上就失望地转开了。
　　小廖呆呆看着怀中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烙饼，像是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看了，再看就凉了。不过这东西就算是热的也不是一般的难吃，我还真佩服你居然还吃了那么多年。”
　　小廖抬起头，仍然是呆呆的样子。安庭狠狠敲了他的头，“还看？你娘特地关照我要让你吃上热的，不然这么冷的天谁还拼了老命地赶过来。。。”
　　小廖的眼眶霎时变得通红，“我娘。。。是我娘的烙饼。。。”低头许久，而后却别扭地拧着眉，几下包起布袋，塞回给安庭：“我不要。”安庭看了看他撇过去的头：“哦，那我去扔掉。”
　　刚要走，却又停了下来，转过来看着小廖：“对了，你娘让我带话给你。她说，要是长了冻疮，别死撑着不去看大夫，这么大人怕看大夫，被人知道了千万不要说自己是廖家的人，她老了丢不起这个人。”小廖的眼神暗了暗，“知道了。”安庭走回他的身旁，“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听不懂。”小廖抬头，眼中有薄怒：“她让我不要说自己是廖家人，我知道了！”

　　安庭淡淡看着他“不，你从来就没听懂过。几个月前我在街上看到一群混混纠缠着一个老妇人，便让小近把人赶跑了。老妇人邀我们去她家吃饭当谢恩，我看她擦破了皮，就没忍心拒绝。后来她和我们聊起自己的独子，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个老妇人，就是你娘。”小廖满眼的不可置信，安庭苦笑：“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结果怜悯也好，代孝也好，我们成了你娘的常客。小近心细，每每去拜访，都记得带上日常所需，悄悄放在不显眼的地方。”

　　安庭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实话，刚开始听你娘说起你，口气又凶又恶，像是恨你入骨了一般。可是有天她说得正上火，却突然说要去厨房看看柴火。她刚出去，小近就进来说可以吃饭了，我觉得奇怪，就去看看她。刚打开门，我就看到她站在你的房间门口，偷偷地在抹泪。那天我再听她说起你，突然就懂了。”安庭看到小廖眼眶又红了，心里叹了口气，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他：“小廖，你从来都听不懂你娘说的话，从来都只恨她的刀子嘴，却没注意到她的豆腐心。就像她说，长了冻疮，别死撑着不去看大夫，别让人知道廖家的人这么大了还怕看大夫。她不是不承认你是廖家的人，而是怕你因每年冬天都会长的冻疮受苦。她知道你死要面子，便拿话激你，明明知道你又要恨她多一点，也希望你能少受点疼。记不记得你走的那天她对你说过，‘不孝子，你有种永远不要回来！’可你猜猜下句是什么？”

　　小廖猛的抬起头看着安庭，两人的眼中都有着泪，安庭摸摸他的头：“她说，有种不要回来，其实她想说的是‘但是如果你回来，会发现我一直在家里等你。”小廖终于蹲下来哭了，安庭擦了擦眼泪：“回去看看她吧，她年纪大了，看一眼少一眼了，反正年还没过完，你要是想去和娘亲守岁，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我帮你缠住玄轩，怎么样？”一旁假装在看书的的玄轩乐了：“好啊，放行！不过你得过来伺候朕用晚膳沐浴更衣，当然还有侍寝。”安庭斜睨他挑了挑眉，不屑道“哼，也不知道是谁伺候谁。。。对了小廖，记得去看最里面那个空房间。要一个人去看哦！”

　　久隔十三年，小廖回到了家。开门的老娘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而后便往死里骂小廖。小廖听着听着，心里记着安庭说的话，慢慢也了解到那些看似恶毒的话背后的意义。小廖的娘亲怔怔看着自己向来冷面冷心的儿子，此刻却温柔地对她笑着，然后叩首跪下三拜：“娘亲，原谅孩儿不孝。”良久，她也终于也老泪纵横，忙拉他起来，进屋暖身子了。

　　小廖想起安庭说的那个空房间，等娘亲睡下以后，偷偷打开了朝里面看。满满一个房间的布鞋，有大有小，却全部都是自己素来最爱的钢青色。小廖用手捂着嘴，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这些年，她一直都在等你。”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小廖回过头，看到僐近站在自己身后不远。

　　“你怎么来了？”僐近招牌式冷冷地笑，眼中却有一些无奈“安庭让我守着，看到你哭得雨打残花才能回去。”小廖无力，对安庭哭笑不得。“她怕你的脚长大了不能穿原来的鞋，过段日子便会做套全新的。每次我们来，她都会按我的脚比对，嘴上说着那小棺材要是有近大侠那么出息，他娘我也不至于每天都在祖宗牌位前面谢罪。。。”小廖想着想着又哭了，但僐近看了看觉得至多算梨花带雨，还没到”雨打残花”的等级，便继续火上浇油地说道“有一次她被安庭看到偷偷地哭，原来那天，是她的生辰。那一天她特别想念你，可你给她写了封信，信上说什么你自己清楚，她没让我们看。看完没多久安庭就看到她偷偷地在哭。安庭直掐自己，说后悔不该教她识字，悔得肠子都青了。”小廖想起那封字字绝情的信，哭得更凶了，连声音都发不出。僐近看着差不多是”雨打残花”了，便得意地使轻功飘走了。

　　渲京之冬，一如既往的寒冷。这年冬天的渲京人，却没有觉得寒冷。乞丐得了赏银，花魁得了有情郎，孝子得了严母，连高处不胜寒的皇上，也得了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