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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2.13 巡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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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月13日
“陈朝辞?陈朝辞,醒醒。”
陈朝辞被一阵温和的推搡弄醒。
他哼唧两下,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阿列克赛看样子也才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一头长到脖子的银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窗帘外还是黑洞洞一片,昏黄的床头灯刚好够将这个斯拉夫人深邃的五官朦朦胧胧地镌刻出来。
陈朝辞呆呆地看着他:“现在几点了?”
阿列克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开始穿衣服。
陈朝辞以往昼夜颠倒惯了,阿列克赛的三餐准点和作息规律又把他养得体力充沛,他打个哈欠,伸个懒腰,马上就能清醒地坐起来收拾自己。
镇长前段时间往县里跑了一趟,拉了许多不同型号的子弹回来,几天前下午还有两个老猎户背着枪杆子来到镇上,听说是镇长从隔壁镇借来的。
镇长让猎户挑了七八个年轻力壮方向感好的镇民,又带了四五个主动要跟去凑热闹的旅人,说是准备进山巡林,把狼赶回去。
“咱们狼有狼的领地,人也有人的地盘,狼没了吃的过来转转倒是没什么,但它们咬死了咱们镇上的猫,那就不行了!”
“今天敢吃猫,明天就敢扑人!”
镇长声如洪钟,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不能放任野狼在咱们这里转悠,咱们晚上能躲在屋里,但深夜路过的旅人可没地方躲!”
“赶尽杀绝的事情咱们不做,但咱们也不是软柿子!咱们进山,把这帮畜牲赶回去!”
镇长的一番演讲将大伙儿喊得热血沸腾,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冲进林子里大展拳脚。
以阿列克赛的个头,被喊去当保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而陈朝辞作为热心退役兵兼阿列克赛唯一的好客人,自然也在巡林队的行列中。
陈朝辞的脑子在穿衣服的过程中缓缓启动,他猜想应该是进山的时间到了。
老猎户昨天本来定了下午吃饭,不知为什么,又改成了一个连星星都还清楚挂在天上的时间。
陈朝辞抱住陈大奔睁不开眼睛的狗头,问:“现在过去会不会有点早?”
阿列克赛依旧不吱声,他把昨晚就收拾好的长枪背在身上,随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散发着皮革味儿的东西递过来。
“这什么?”陈朝辞接过来看了看,是个枪托,还有一条配套的腰带。
“你试试。”
阿列克赛干巴巴对他抬了抬下巴,似乎只是顺手塞来一个不重要的东西,但陈朝辞注意到阿列克赛的下颚线绷得很紧,见他翻看这个枪托,他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陈朝辞把自己的52式塞进枪托里,枪支与皮革的每个转折都契合得恰到好处,说是量身定制的也不为过。
“哟,刚好。”
阿列克赛示意陈朝辞把枪托戴在身上。
陈朝辞没有佩戴腰带的习惯,他的衣物也同样不需要一条皮带子的束缚,他想了想,撩开外套把枪托绑在腰上。
“挺牢的。”陈朝辞放下外套,满意地拍了拍衣角,“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阿列克赛:“喜欢吗?”
陈朝辞:“喜欢,我还挺需要这个的。”
阿列克赛点点头,道:“既然用得上,那就送你了,好好保管。”
他说这话时,言语间净是漫不经心,如果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的话,陈朝辞还真要以为这枪托只是阿列克赛的随手一送了。
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把自己塞饱,踏着夜色赶到镇长家门口。
人都已经差不多来齐了,镇长家的门开着,大多数参与巡林的人都蹲在门口或者屋里吃饭,一团团的热气从人的嘴里往天上飘。
几条摇着尾巴的狗混迹在人堆里,打眼瞧去,清一色长毛大狗,脖子上都箍着又粗又厚还带着铁钉的皮革圈。
这是猎户耳提面命要求过的,如果要带狗,只能带听话的大型长毛犬,说个头大的狗皮实,毛厚的狗不容易伤到肉,也不容易冻出毛病,要带只能带这种,非要带上其他狗也没事,反正死了心疼的不是他们。
陈朝辞越过人群往屋里扫了几眼,很快看到几个熟人。
小秦蹲在茶几旁依依不舍地摸着黄豆的脑袋,黄豆的肚子吹气球似的鼓起来,与它纤细的体态十分不和谐。
让黄豆怀孕的罪魁祸首摇着尾巴想往屋里钻,陈朝辞趁小秦没往这边看,一脚把陈大奔从门里掀出去。
小熙和王姐蹲在地上唏哩呼噜地扒着一碗粥,阿琪啃着个油乎乎的麦饼蹲在她们面前喋喋不休地叮嘱着:“打狼可不是郊游,你们别乱跑,小熙,特别是你,跟好大姐,要么陈哥在旁边就跟着陈哥,别自己一个劲儿瞎跑……”
看样子,三朵姐妹花要去两个。
陈朝辞让阿列克赛揪住陈大奔的狗耳朵,跟三位姑娘打招呼:“你们也去吗?”
小熙见到他,眼睛都亮了一下:“陈哥!你身体好啦?喝粥吗?”
“早就好啦。”陈朝辞也蹲下来,摆手道,“我已经吃过了。”
王姐咽下最后一口粥,伸手把空碗撂在茶几上,回答道:“我和小熙去,小熙劲儿大,我枪法还行,阿琪不去。”
阿琪解释道:“我有点怵野兽,怕扯后腿,就不去了。”
小熙转转眼珠子,举着筷子戳向厨房:“哥,你看那边。”
陈朝辞配合地看过去,正好和李追云对上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又看向门口,阿列克赛专心致志地抓着陈大奔,并没有发现李追云在屋里
见陈朝辞没什么反应,小熙喝了口粥,道:“咱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镇长在招待那两个猎户,他忽然跑过来,非要跟咱一块儿去。”
陈朝辞笑道:“可能他想进山里逛逛呢?”
小熙撇撇嘴:“我倒觉得他是还惦记你。”
看来前些天在林子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全镇了。
阿琪蹙眉,在她头上呼了一巴掌:“咋么嘴愣碎呢你。”
小熙“哎呦”叫了一声,委屈地抱住脑袋。
过了十来分钟,巡林队全员吃饱喝足,被镇长安排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客厅里。
两个扛着散弹枪的猎户把十多人分成两队,各自带着,陈朝辞和阿列克赛不在一队里。
阿列克赛神色怡然,陈朝辞见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自然也不会提出异议。
分好子弹,说完注意事项,两队带着火药味的年轻人稀稀拉拉的,一齐踏碎了郊外的雪地。
一阵冷风穿过人群,带队的老猎户扯紧了看不出原料的毛围脖,沙哑的嗓音像是喉咙里赌着一口老痰:“记得护好脖子和脑袋!折胳膊断腿什么的都是小事,要是脖子被咬了,铁定没命!”
大家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装备,有些人露出担忧的表情,像是懊恼为什么没有更结实的布料。
另一个猎户清了清嗓子:“如果怕了,现在逃回屋里还来得及睡个回笼觉。”
没人回去。
他乐道:“这帮兔崽子还挺有骨气。”
周遭的树木愈发繁茂,地面也开始有了起伏,不再一马平川,天边泛起白茫茫的亮光,似乎要日出了。
走到一处布满木桩的山包脚下时,两个老猎户发出指令:“都休息一下,等太阳升起来了再走。”
陈朝辞领着陈大奔在队伍找了个木桩子,拍净了积雪,背对人群坐下来。
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阿列克赛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朝辞。”
陈朝辞回头与他对视。
阿列克赛:“看日出,去不去?”
陈朝辞诧异地眨了眨眼,阿列克赛这个木头瘤子什么时候主动请他去哪里过?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哪里?”
阿列克赛带着他从一道不明显的小径爬到山包顶上。
这座不高的山包一面和缓,另一面却急转直下,是个悬崖,刚好够看到远处的地平线。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扒开树枝,刚好能看到金灿灿的初阳从山峦下缓缓地冒出头。
一瞬间,阳光倾洒与万物。
它越攀越高,慷慨将光明覆盖在地面上的一切。
温吞,普照,灼眼。
阿列克赛眯了眯眼,看向陈朝辞。
他以为陈朝辞会有些别样的表情,比如惊喜或者震撼,表现出一个渺小的人类发现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惶惶然。
但他没有。
就像太阳平静地照在地上,他也平静地看着太阳。
一瞬间,阿列克赛终于明白了他们初见时他在陈朝辞身上感觉到的异样。
这个人全然已经是盏长明的煤油灯,飘到哪里,他就亮到哪里,遇到处在阳光下的人,他就飘飘然路过,遇到看不清路的人,他也会顺手照亮一下这个倒霉蛋的脚下。
而因为他是一盏煤油灯,他自然不在乎缩在他光下的人会不会离开,更不在乎自己能亮多久。
而阿列克赛,他只是恰巧长了张带着磁性的好脸,于是,幸运的,铁质的煤油灯被他吸引了一下,不幸的是,这盏灯只是稍稍被吸引了一下而已。
虽然知道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假定现实是一件很幼稚的行为,但阿列克赛还是无法遏制地想到,如果长在他脸上的是李追云那张脸,或者陈朝辞不喜欢他的脸,他还能被这样偏爱吗?
阿列克赛自然而然地开始心慌。
他偷偷地抬起胳膊,想去牵一牵陈朝辞的手指,他们不是没牵过手,甚至可以说离亲吻都只有一步之遥了,但不知怎地,阿列克赛的勇气忽然消失殆尽了。
或许陈朝辞的身边根本不适合出现第二个人的身影呢?
阿列克赛的手心在陈朝辞的手背上打了个圈,最终却没覆上去,只能尴尬地塞回兜里。
他叹了口气,心道,算了。
“草泥马!”
身后的草丛里爆发出一片嘘声:“阿列克赛!大怂包!草包!软包!”
“老弟!你行不行!想牵就牵啊!”
“他妈给老子看急眼了!”
“你个毛子个头挺大怎么胆儿比心眼还小!”
“我说你俩咋折腾那么久还没定,原来是你个软泡作的!”
好几个从旅人跳出来,把两人吓得齐齐一哆嗦。
小秦和小熙勾肩搭背地走上前,给阿列克赛竖了个中指:“看不起你。”
陈朝辞一脸懵:“你们从哪儿跳出来的?”
小熙:“我们追着爱的酸涩而来。”
小秦:“和八卦的芳香。”
小熙:“结果跟上来一看。”
小秦:“只有一个大草包!”
两人一唱一和。
阿列克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