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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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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临安城。
“书上说这儿有饮月君曾经的线索,或许可能打听到玉女坟的消息。”放下泛黄的古书,丹恒站起身,用剪刀轻轻拨掉了一穗多出来的灯芯。刃正抱剑靠在床柱旁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道:“那书上说什么了?”
丹恒疲惫地揉揉太阳穴。这几日来,他在刃的威胁下没日没夜地查阅古书,得知了不少饮月君的陈年往事。他忽然觉得不止刃,就连他这个前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自己看吧,”他将书丢到床上,伸了个懒腰。“说是他在这里采补阴阳、炼丹铸俑,惹得天怒人怨不得安宁。后来咱们罗浮国的皇帝巡猎至此,将那些招魂的铜俑统统融成了铜水,又特意延请三千能工巧匠,费了数年才建成这临安城固若金汤的城池。传说,就在这临安城底下,还填着不少的厉鬼冤魂呢。”
“……”刃拿起书本,将那书颠来倒去看了个遍,随后把书递给丹恒,淡淡地开口。
“想自己看春宫图就直说。你这个年纪,好这些正常。”
丹恒立刻就毛了。
“你哪只眼睛看的,”他气愤地夺回书本,将它跟一堆空白的符箓灵水放在一起。“这书上全是曲里拐弯的鬼画符,还是这几天晚上我还是对着另一本符文释意书一点点翻译出来的,哪里是那种腌臜玩意儿?”
“嗯嗯,”刃点点头。见丹恒这副模样,他似乎心情不错。“可我记得你昨天晚上明明……”
丹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他妈想死。”他平生第一次说了脏话。
“好啊,”刃含笑道,一双破碎的赤金瞳灼灼发亮。“记得我还阳时多朝天灵盖捅我几剑,那儿扎起来最疼,我叫起来最惨。拿着,”他将那柄古剑塞到丹恒手里,抓着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拽到自己面前。随后,他附在丹恒耳畔,话音如施了魅术的精怪般惑人:
“小子,我来教你用剑。”
接下来丹恒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等他再度找回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血涂地狱中。自他目光所及之处,血迹与残破的尸骸从他脚下一直蔓延到十里地开外,触目所及不见一丝活气。他猛然低头,发现自己原本干净齐整的衣服早已被血水与脑浆彻底玷污,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如何?”刃站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笑道。
“……你杀了他们。”丹恒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对,”刃不躲不闪,正正接下丹恒劈过来的一剑,闲闲地点评道。“你这招出的有些急了,很快就会把力气用光的。”
“你现在就给我死!”丹恒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他瞪着早已杀红了的眼,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刃却很满意,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满意过了。他一边欣赏着丹恒徒劳地在他由煞气聚集的身体上劈砍着,一边像个耐心的习剑老师父般谆谆教诲道:
“这一剑徒有气力却不懂借势,动作记得要开合;”
“不错,就是稍微砍偏了点。若是换成常人,恐怕立时三刻没法死去。啧,果然是个炼鬼护宅的出身;”
“这一剑……”
寂静得过分的死村里,一人一鬼的身影互相缠斗着,从旅馆的楼下一直打到了村口。等丹恒终于精疲力竭时早已入了夜。刃不知何时跃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他从怀里掏出两壶酒,自己先掂了掂,将明显沉一些的那壶远远地抛给丹恒。后者不动,任由它自己落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个粉身碎骨。
“你也不小了,尝尝?”
丹恒冷冷地瞪着他。
刃坐在屋顶。他摸着下巴,将那几乎快成了个血人的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哦,你的手僵了。来,我喂你。”
说完便捏了个诀,一转眼丹恒便落到了屋顶。他身上的血早凉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黏在身上,头发上附着一层层的尸油。刃一根根地掰开丹恒早已僵硬的手指,将那古剑抠出来放在一边。他将丹恒亲热地搂在怀里,先是自己闷了一口酒,随即捧起少年尚白净的脸,嘴对嘴强行度了进去。
冷的。
……又好辣。
这便是丹恒第一次喝酒。
自从遇到了刃,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远行、第一次骂人、第一次拿剑杀人、第一次喝酒,以及,第一次自己解决自己的欲望。他绝望地发现,随着刃对他的掌控力逐渐加深,这只恶鬼身上的某些特质仿佛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就仿佛那个稀里糊涂之下结成的血契真的像传说的那样能连接二者的灵魂一样。刃松开丹恒,他将少年渐渐失温的右手轻柔地握在手里,一边轻轻地搓揉着,一边循循善诱:“你其实很有习武的天分,只要勤加练习,假以时日,与我并肩甚至超过我都有可能。好了,喝了这酒,身子就暖了。盖上被子休息一晚,等官府来人了,我叫你。”
丹恒舞了一天的剑,适才又被冲天的酒气一熏,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混混沌沌起来。他仰面枕在厉鬼的膝上,连话语也变得含糊起来:“这酒……你是怎么……”
“你是问这酒?”刃稍稍惊讶了一瞬。随即,他挑眉,状似不经意道:
“昨天路过应月楼,我把你小荷包里所有的银两拿给那老板换的。兰生酒,一斗千金呢。”
“……畜生。”丹恒有气无力道。
“哎,可别。”刃摇摇头,大度道。“换我今日教你用剑,值了。”
况且你自己也喝了酒,又不是没尝到。
可惜后半句没说出口,丹恒便倒头晕了过去。刃只好遗憾地叹了口气,把怀中少年又往里拢了拢,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出神。看着看着,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屋顶上传出。那声音伴着四野无所遁形的空寂,竟显得无比苍老而疲惫:
东一乘,西一程,
旧客千里,书远梦沉;
南逝水,北玉关,
丹心泣血,春草似烟。
只道是,年年岁岁囫囵过,人世沧桑梦短长;
却恁地,金玉芝兰支离散,是非成败转头空。
更如今,得非所愿,愿非所得。徒留孑影,止增笑谈……
还未等他唱完,一道紫光宛如惊雷般朝刃飞去,又在扑空后瞬间化作星星点点的云网。收回手,新任临安城尚书郎符玄冷哼一声,只瞬息间便徒手结印、在刃与丹恒的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在她两侧,锦衣卫倾巢而出、呈云翳状捉对而行。他们人手一把铜铃和葫芦,在他们特制的飞鱼服外,还套着用杜若和桃枝结成的斗篷,上面还贴着驱邪的符咒。符玄上前几步,朗声道:
“呔!是何方宵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屠戮整村百姓!速速报上名来,饶你一个全尸,否则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刃轻蔑地笑笑,随即附在丹恒身上,借着他的口,落落大方地朝那位年轻的女公子介绍道:
“此番境地,在下正是求之不得。不过,我叫‘刃’,记得处置我前,把这位无辜附身的小哥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