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彼白云归醉乡》唯君离离

61、尘世仙人

　　当年郁江之畔。

　　魔教教主战死。白道联盟惨胜。魔教按照约定交出了魔教少主。

　　十岁左右的瘦弱少年被推到人前。

　　杀或者为质。争论不休。

　　然后有个人踏江而来，落叶纷飞。鹤氅羽衣，潇洒至极。他执一剑，他的剑很慢，但是所过之路无一人能是对手。

　　“稚子何辜。”

　　他叹息。说着想带男孩走。

　　“住手！”

　　“你们留不下。”羽衣道人说。

　　“这位朋友，我看你打扮是中原人士，想必也知道中原这一战有多人无辜人因魔教而送命，为何执意要救这魔教教主之子！”

　　“……他还是孩子，并没有杀人，也没有能力不让人杀人。”

　　“莫不是你和魔教有牵扯？对战的时候从未见过你，你此时出现，必有诈。是谁让你来救魔教孽障的！？”

　　有人已经开始动手，但毫无意外失败。白道几位领头人还未有动作。

　　“仙人剑法，没想到沉寂多年，剑法还有传人。此战，我们虽胜，但此时不可再战。”一位掌门说。

　　“不错。此剑法江湖知道的不多，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有所耳闻。”

　　“仙人剑法传人一向避世，从没听过和魔教有牵扯。而且他从中原而来，这时候我们退一步，到时候在中原找人也不难。那个孩子……在中原……也方便。”

　　于是商议了结果。但是也不会让他白白带走人。

　　他要接此时出战数十门派，每个门派的三掌作为代价，才能将孩子带走。

　　——

　　原御真在教那半套剑法的时候曾跟桑瑶泉说过。那个道人因伤无法回去找她。

　　那个道人……如果回来的话，如果继续指导她的话。

　　师父，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不被任何困住，不被任何束缚。道德绑架不行，自我囚笼不行，世俗迷惘不行。

　　但我太软弱。心伤不愈，总是隐隐作痛。

　　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不想懦弱的困在过去，不敢前行。

　　也不想有和我一样的人，经历悲痛，最后却无法跨过去。

　　所以，再一次拔剑。

　　她人生第一次对人拔剑，是在那个冷淡辉煌的月下，为了赏金杀死通缉犯。但她当时的精神状态，所为的那份理由。是危险而不健康的。

　　她人生第二次对人拔剑。是在这个金光氤氲的狂客之宴。为了不让悲伤的事情，那些来不及的事情再一次重演。

　　她的柔弱里迸发出坚强。

　　心境轻松了，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东西全部卸下。她隐隐有一种真正活着的感觉。

　　希望。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桑瑶泉心有所悟，挥出一剑，那样惊世的一剑。如雪如月，是一线月光照到春水桃花的黑渊。

　　圣师捂住胸口，不敢置信。

　　那样慢的剑，他明明都看到了，他明明……

　　他真的看到了吗？

　　真的有这样一剑吗？

　　真的出剑了吗？

　　原宥歌扶住圣师。命令：“走！”

　　魔教之人全部撤退。

　　“御真！随我走！”

　　原御真摇摇头。

　　“现在你身份暴露，中原人绝不会放过你！”

　　原御真摇摇头。

　　“原叔。我不回域外了。”

　　“呵呵，你死在中原，甚至不会有人给你收尸！”

　　“原护法！快走。”有人催促原宥歌。

　　原宥歌看了眼原御真。“也罢，不像大哥，像你的母亲。她……”

　　他没说完，转头走了。

　　桑瑶泉走到莲台，取下醉乡。她一步一步走到谢玉友面前。将醉乡递给谢玉友。

　　“这是你的。你回答了。”谢玉友脸色苍白。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桑瑶泉轻轻摇头，微笑。

　　他想到刚才桑瑶泉说过让他去找父亲要答案。对桑瑶泉来说，答案在父亲那里，不在她这里。

　　所以她摇头。

　　“不……”谢玉友摇头。他还是不懂。“为什么？”

　　“谢……玉友。”她没有喊谢公子，只是叫他名字：“要……”她微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要什么呢？

　　要微笑，要开心？要醉乡，要成为天下第一？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脆弱的，长不大的。人啊。

　　“我总是错过……”谢玉友心里突然想到这句话。这句话是他父亲谢醉曾说过的话。

　　他父亲一生都是错过。所以总是郁郁，独居春山十九年。

　　但其实真的那么糟糕吗？在事态发展到今天，真的注定这么糟糕吗？性格的原因？真的只是性格的原因吗？

　　是因为一直都在做最错的选择啊。每一个选择的时候一定带着前次的伤害。所以永远也郁郁，永远放不下。

　　他一直吸取前车之鉴。不可像母亲，所以不爱人。不可像父亲，所以不信任。

　　该放下了。

　　桑瑶泉身形摇晃。谢玉友托住她。她强行催动经脉，反噬很快就到了。她快死了。

　　“快！”谢玉友说：“喝下醉乡。”

　　桑瑶泉摇头。她现在经脉俱损，没有余力对抗药性，无法炼化。此时在场的人也都内力不济。无法帮她炼化。

　　所以醉乡对她无用。

　　谢玉友叹息，春水桃花一般的眼神里溢满眼前人身影：“真是任性的小姑娘。那你想怎么样？”

　　“不可以留下。会有祸端。而且这么多人来此……何不，赠饮天下人？”

　　“好。”

　　他握住桑瑶泉的手。两人一起站在泉台边，将醉乡洒在了水池中。

　　“住手！！”

　　“不可！！”

　　众人哗然。

　　醉乡虽然遇到他物可以气化。但是遇到液体则融于其中，再难提取。

　　“既然。”谢玉友转过身对着众人：“既然诸位来此参加狂客之宴，那么谢家今日开酒泉招待诸位！来人。”

　　他指着躲在远处的仆人。因在阵中，这些人无法逃出。因此在对战的时候下人们就远远躲在角落。

　　“将此泉中酒，斟给诸位！”

　　谢玉友端了一杯酒给桑瑶泉：“来。”

　　他自己也端起一杯。

　　“请满饮此杯！”

　　他率先饮下第一杯酒。桑瑶泉随其后。

　　谢家少主喝下人生第一杯酒。

　　众人惊疑未定。还待讨伐。

　　“哎哟，我觉得我内力恢复了一点。”一个喝了酒的人说。“有用有用！”

　　于是大家抢着将酒泉的酒分完。

　　狂风卷起，天降异象。金色的花瓣落尽。

　　一声飘渺的叹息似从远风传来。大音希声。

　　白衣白发的人从高处落下。走到莲台。

　　众人看着他踏空而来，这是比落叶还要高明的轻功啊……凭虚御风。

　　“仙人啊……是那位尘世仙人！”

　　那人看着桑瑶泉；“可惜这样的根骨。可惜这样的机会啊。”

　　“阁下是……”谢玉友挡在桑瑶泉面前。

　　“接引人。”

　　“接引人？接引去……那里？”

　　“醉乡。”

　　众人安静。醉乡早已化酒，力道分散，已经失去本该逆天的能力。

　　“她若饮下醉乡，便好。可惜这样好的根骨，看似平平无奇，却金玉其内。”

　　“前辈……去往醉乡，难道……难道真的是因为酒吗？”桑瑶泉问。她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尘世仙人睁大眼睛：“哈哈哈！你不信吗？”

　　“不……我没有不信。我只是在想，一定有更多地更多的别的原因。”

　　“是啊，世间修行人，并无捷径啊。看着一份机缘，看到的是把握住的人，还有多少把握不住的人呢。而在这之前……要经历多少的磨练考验，参悟隐忍。你有心了。”白发人叹息。

　　“不过方才那份醉乡可以治好你的病，酿造人曾在里面注入了二十年内力，早就不需要找他人来相助了。”白发人说：“可惜，你错过了。天机人机，讯息而已。错过啦。”

　　“……”

　　“但你刚刚喝了一杯，至少可以保你一月之命。跟我走吧。”

　　“去做什么。”

　　“去治好你。醉乡有历世绝世神医，有无上法门。自然可以治好你。随我去修行。”

　　“我……我可以去醉乡？”桑瑶泉点头。

　　“当然。当世只有你一个人能去。你已经有所领悟，仙人剑法，你是当世的传人。”

　　“……”谢玉友看起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好。”桑瑶泉说。她松开谢玉友的手，从他怀里退出。

　　“我等你回来。”谢玉友说：“就在谢家，等你回来。”

　　桑瑶泉看下谢玉友。他微微一笑，春水桃花一般的眼色里，是初见一样的温柔。

　　“多久都等吗？”

　　“多久都等。”

　　桑瑶泉眼眸浅浅，她想要的东西早就找到，所以即便去往哪里都安心。

　　“好。那你不去海外吗？”

　　“那个问题，我已经不再疑惑了。以后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但不是为了他人。”

　　“那说好了。”

　　“说好了。”

　　——

　　“原兄，走了。”苏百药悄声说：“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边，现在你赶紧走，不然你留在中原就有麻烦。”

　　“嗯。”原御真赶紧走。

　　“等等！别走这么快！我赶不上！”

　　“你……”

　　“我当然要来，说好一起闯荡江湖。虽然近几年中原来不了，但是可以去雪原或者东海啊……”

　　——

　　仙人抚顶。桑瑶泉感受天顶百会一阵温暖。

　　“走。”

　　在天光尽头，仙人引桑瑶泉凭虚御风，远远而去。

　　——

　　“恭贺家主继位！”谢宽思对着莲台上的谢止遥拜。

　　谢止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留有余温。他呼出一口气，微微一笑。

　　——

　　乘彼白云，归于醉乡。醉乡从来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