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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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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屋檐下那个小小的窗口,我的喉咙有点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但又很快缩了回去。
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他的名字。
对于他,我也只知道这个。
房东说,住在我隔壁的人名叫“小未”,wei是姓,但我不知道究竟是“魏”还是“卫”,所以,脑海中冒出来的字,成了个“未”字。放在我俩之间十分合适,因为,我们俩就像放在彼此邮箱里未打开的邮件,邮件的标题总是随着房东的闲聊变换:之前的网用不得了,小未牵了新网线啦,小未也是一个人煮饭啦……
房东跟我提起小未,大概也会跟他提起住在隔壁的小叶,可是,具体是怎么提起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栋城中村里的自建房有四层楼,住在二楼的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在房东带着口音的言语里存在着,可是,尽管只有一墙之隔,我们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偶然的互动根本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眼神。比如我端着碗筷走出门,看他在水池边洗菜,便将刚迈出的脚步收了回去。我们的衣服晾在同一根晾衣绳上,难免有时会悄悄地挪对方已经干的衣服,腾出宽敞的空间给滴水的衣服来。有次我收了件灰色的T恤,第二天才发现好像不太对,这件颜色好像更深一些,原来是他的,于是赶紧又挂了回去。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我生性懒散,喜欢穿肥大的上衣,他呢,虽然个子高,但人瘦瘦的,所以我俩有码数类似的衣服倒没什么稀奇的。除了灰色T恤,还有白色T恤,黑色卫衣,甚至还有只能靠裤脚的细微差别区分的深蓝牛仔裤。我见他衣服的次数也要比他本人多,毕竟,他比我还要宅,总是深居简出。
我搬来这栋楼已经半年了,今天,却不得不跟他说第一句话了,而且还必须得扯着嗓子喊。
讨厌跟人打交道的我不得不如此,因为,我忘带了大门钥匙,而房东又不在家。
房东在电话里轻松地说:“喊小未呀,他开着窗,听得到。”
我还是想躲过跟这个“陌生人”的交涉,问房东:“您那有没有他电话啊?可不可以打电话跟他说声?”
“没有。”房东正急着赶车,又提了小未的名字,匆匆挂了电话。
房东要去外地办事,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如果是以前,社恐的我大概会在门口一直蹲到有人来开门,可是今天不行。两个小时后,开往W市的列车即将出发,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我得赶上它去见阿桦,她后天就要结婚了,要是明天再去,根本来不及。
我不得不去叫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即便一再拖延,一再犹豫,终究还是要下定决心——
可是那盏跟我的房间并肩的窗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哎,要是小未能在窗口不小心晃一下,我就能顺势打声招呼,社恐的勇气,总需要一点点契机,才能迸发出来。
小、未、喂、嗨、哈、小未。我是……小叶,小叶,隔壁的,嗯,那个,嗯,嗯,小未,你好……
几个小孩子从巷口跑来,又拐去别的巷口了。
还有几个拎着菜的阿伯阿婶,我努力辨识了一下,感觉他们好像住在我的楼上,但是,他们挨着门走又一下子移了轨迹,原来,他们只是避让巷子里的电瓶车,只是路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离发车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到车站大概要半个小时,出门前还得收拾下行李。
我摸了下口袋,懊恼地蹲了下来:要是出来丢垃圾时揣着身份证,实在不行还能直接去车站,行李还是其次,人到了就行。阿桦也知道我丢三落四的性格,我丢的校卡和身份证加起来,够厚厚一沓了。
可是关键是,给阿桦的礼物。
不行,还是得叫小未。
正这么想着,小未的窗户好像闪了一下,而后是门的吱呀声,他要出门了!
小未小未小未……我将他的名字攥在手心,揣在兜里,满怀期待着他打开大门,走出来。等他关上门之前,我冲上前去扶住门框,也许对他点点头,然后就可以溜到楼上了!
小未,小未。
脚步声。
我站起来,甩了甩蹲麻的腿,准备好跑到门口,不必说话跟他完成门的交接。
然而,脚步声又退了回去,吱呀,小未的门又开了,他的脚步声落回了屋里,掩上了屋门。
我的心又落回了谷底,拴在心上的“小未”声幽怨地碎裂。
难道只是上了个厕所啊?可是,天这么好,不出门走走吗?
小未,小未。
我咬了咬嘴唇,退后几步,决心喊他的名字。可是我张开嘴,只动了动嘴唇,没有任何声音流泻出来。我跺跺脚,几步走到他的窗户下面,攥紧拳头,掰了掰手指的关节,我的喉咙发紧,但是终于向着楼上呼喊:“小——叶,小叶!”
我还是叫不出小未的名字,于是大声叫了自己的名字。
楼上一片寂静。
“小叶,小叶在吗?”
反正我们两个没打过几次照面,也没有过交谈,小未应该只是会把我当成来找我的人。
过了一会,小未的窗子终于恍了一下影。然后一个纸团从窗户里飞了出来。
我捡起被自行车辙轧了道印的纸团,发现是风吹般的字体:你找她?
“嗯,可以开下门吗?”有了他的回应,我大胆了起来。
“你要不直接打她电话吧。”他又丢下个纸团。
“没带——手机!”我将手机揣进口袋里,努力不心虚地喊道。
小未没再理我。一会,门开了,是住在楼上的阿姨出来倒垃圾。我快步走上前,对她一颔首,钻进门里。
上楼,路过小未门口,门内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他总是在屋里敲键盘,从早敲到晚,他跟我一样,睡得晚,半夜总是屋里亮着灯,而键盘声不息不止。
也没见他白天出门上过班。我好奇他的职业:居家办公的程序员?
好奇归好奇,当下我也顾不得多想。我进了屋,拎起行李箱,匆匆出了门。
身后的键盘声稍稍停了半秒,小未好像打了个哈欠,而后又噼里啪啦地敲击出我看不见的字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