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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京 因为那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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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萧瑟寒风吹得帐面如波浪般滚动,帐中,灯火闪动了一下,明灭间,映照出袁侓蕤的脸。
她只着一身藏青色的麻布衣,麻布裙衬底,长发用碎布系在脑后,一身乡野打扮,素的不能再素,只是那张脸却清清冷冷,
一双杏眼,即使寒意毕现,却也很难让人挪开目光。
袁侓蕤并不是明艳的模样,但五官之中,一双眼生得极好。
公孙步衡看着她如今的模样,偶然想起,许多年前,郢京之中他们曾潦潦见过一面。
彼时,她还是个只敢躲在妹妹身后,不愿惹是生非,即便受了委屈也要咽到肚子里的柔弱闺秀。
后来,到了边关,她内敛的性子亦与卫城野地格格不入。
可如今,摔打三年,经历种种,那株大漠苍兰已被糅碎,一身骨血化作风草,逆境重生。
“男子夜访,非奸即盗,”她抬眸看向公孙步衡,话锋一转,笑道:“不过我相信将军定然不是这种人,可是丰家出了什么事?”
“郡主如何猜到是丰家的事?”
“我如今孤家寡人,最显眼的,不就是封了个郡主和要嫁进丰家这两桩事情,如今丰家在朝中风头正劲,怎么甘心娶我这么个孤立无援的人。”
公孙步衡不觉挑眉,“郡主身在梁地,如何得知大郢朝中之事?”
袁侓蕤笑看他,“公孙将军不会以为,我在梁三年,真是当太子良娣享福伺候人去了吧?”
她笑意更深,眸中寒光却更加凌厉,“说吧,丰家想怎么杀我?”
公孙步衡看向地上那只金丝楠木的箱子,“丰家送来的东西,外头原本套着一只黑色的木箱子,已经被我拿掉了,那上面刷了鬼草漆,混着金丝楠木的香和里头的红木的香气,能产生一种异毒,长时间放在里头的东西,也同样会沾染上这毒,衣物上身的人,十日之内皮肤便会逐渐溃烂,最多活不过半月。”
“真是精心设计,鬼草漆这样的东西,我连听都没听过。”
“不过是宫里传出来的一些精巧的害人法子,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
“郡主有什么打算?”
袁侓蕤看着那箱中的华美衣饰,颔首一笑,“当然是如他们所愿。”
公孙步衡不解,“如愿?你要如何如他们所愿?”
“公孙将军,我说过,我在梁地知悉不少大郢朝中之事,这其中,自然包括丰家和景王的事情。”
此话如碎盏,打破一室平静。
如今的郢帝并非前朝太子,景王萧凉却是曾是前朝废太子,他与萧准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萧准称帝后,宽容大度,并不介意皇兄曾是废太子的身份,封他为景王,赏赐无数,也养成了景王一家从上到下嚣张跋扈的劲头,朝中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景王并不服如今的郢帝,正因如此,明面上谁也不敢与景王走的太近。
但明面上是明面上,私底下,第一个向景王递上投名状的,便是丰家。
公孙步衡蹙眉,审视着满脸淡然的袁侓蕤,“梁宫的探子,渗透的竟然这样深,连郢京之中这样的隐秘都能掌握?”
“其实我在梁宫中掌握的消息并不全面,但真正让我确信圣上已经忌惮丰家的,是这桩赐婚,圣上将我这样孤寡之人赐婚丰家,不就是希望制衡丰家的势力。”
“那郡主准备如何应对?”
“若我说,我可以助圣上一臂之力,平朝中不安之心,公孙将军可愿意帮我转达?”
公孙步衡并未回答,沉吟良久,反问道:“郡主既好奇公孙家三年前在郢京中发生的事情,想来是猜到了几分,那又凭什么认为圣上会听信我的进言?”
袁侓蕤摇了摇头,笑道:“公孙将军三年前突然调离翎衣司一事,我的确未掌握,我只是猜测一定是宫中生了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变故,公孙家向来都是天子亲信,但圣意难测,今日是近卫,明日也可能是阶下囚。”
“你想说什么?”
“我此番归京,孤立无援,若公孙将军信我,我愿和将军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请公孙家站在我身后,袁家东山再起之日,不会太久。”
“郡主不是预言公孙家明日便有可能成为阶下囚么,为何还要寻公孙家当靠山?”
“因为那一日来临之时,我会成为公孙家的靠山。”
*
归京这日,卫城又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雪。
大队人马浩浩汤汤,由丁霜带队,将袁侓蕤送到了暨县。
驿站外站了一群奴仆,打头的是一个精瘦的妇人,见了车队,颇有规矩的招呼众仆跪迎,一边喊道:“给宁义郡主请安。”
袁侓蕤一袭华服,一身装饰的正是那日丰家送来的东西,她挑开帘子一角道了句“免礼。”
那精瘦妇人起身,使劲想要看清马车里的袁侓蕤,同时又开始张望着车队里的人。
丁霜见她鬼祟的模样,便呵道:“你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
那老妇见丁霜发怒,连忙堆满笑脸道:“不敢不敢,老妇不过是想问问,那日丰家派去的两个家仆,怎的没跟着一道回来?”
“我们怎么知道!那日他们把东西送到便走了,回没回来是你们丰家自己的事!竟敢拿这点小事在郡主面前叨扰,你不想活了!”
老妇闻言,大惊失色跪下,连磕带拜的求饶起来。
袁侓蕤见状,特地从马车山探出半个身子,“这些妈妈们从来都在后宅,怕是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丁校尉不必与这妇人置气。”
那妇人余光看见,袁侓蕤身上已经穿上了那套衣服,便佯装着打着自己耳光,“是啊是啊,是奴婢蠢笨!奴婢没见识!谢郡主宽仁!谢郡主宽仁!”
袁侓蕤轻声道:“归京路途遥远,勿要耽搁了。”随后便坐回了车内。
一行人踏雪出发,冰雪满地,速度也快不起来,将近半日,才行至暨县外的崇明山。
崇明山并不陡峭,只是小雪下着,山路也不明朗。
不远处,正是一截峭壁,虽并不高,但掉下去也定是活不成的。
丁霜驾马在侧,沉下声音对马车内的袁侓蕤低声道:“郡主,快要到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袁侓蕤应了一声“好”,在马车中已换好了一身女骑营的衣服。
山道狭窄,雪路难行,丰家派来的人走在前面率先过去了,袁侓蕤的马车在最后,丁霜悄然将匕首藏在身后,待向前行进时,悄然一划,倏地,挂绳断裂,马车和前面的马匹分离。
“啊——”
一声尖叫从后传来,顷刻间,载着袁侓蕤的马车便朝深渊跌去。
车队众人皆慌了阵脚,丁霜连忙下马冲到崖边:“郡主!郡主!”
丰家人亦反回过来,攀在悬崖边上看向崖底下。
“我的天呐!我的天呐!这可如何是好啊!”
“郡主!这可怎么交代呀!郡主坠崖了!”
丰家仆妇已经乱作一团,那为首的老妇几乎吓晕过去,谁也没注意到车队末尾多了一人。
“快,我们下崖底寻人,你们几个,把消息传回卫城!”
*
消息传回卫城,几日之后,亦传回了京中。
丰府内,林夫人接到袁侓蕤坠崖的消息后,高兴地几乎跳起来。
她已为此时烦扰多日,头疼的连床都下不来,此时只觉得头也不疼了,连人也年轻了几十岁。
“快!快把这好消息告诉彦儿!”
林夫人正谴婢女去通报丰子彦,不料他亦收到了风,喜上眉梢的赶到了书房。
“父亲!父亲!”
丰显正立于书柜前,沉默不语,听见丰子彦高高兴兴的声音,不觉眉头紧蹙,转过身瞧见他满面喜色,更是冷了脸呵斥道:“没有眼力见的东西!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丰子彦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敛眉颔首朝丰显道:“儿子失态了,父亲见谅,只是这袁氏坠崖的消息来的太及时,儿子一时高兴……”
丰显面色愈发凝重,还未等他说完便打断,“高兴什么!你要叫所有人都知道,袁氏死了,你喜出望外,终于不用娶她了?!”
“是儿子的失误,儿子一定多加注意,只是这样一来,根本用不着咱们动手,她也活不成了,儿子也可以另娶一位显贵女子,也能帮上丰家的家业。”
“哼!你可别高兴的太早!圣上那边还未发话,我劝你收一收你的心思。”
“父亲此言何意?”
“你给我离那个饶瑰三公主远一点!”
丰显的话如当头棒喝,丰子彦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父亲,我……”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啊!那是三公主啊!如今东齐南晋皆有边祸,若是日后和亲,你觉得圣上会让谁去!会是皇后娘娘的馆璃长公主吗?!你把三公主娶回来,丰家不但得罪魏家,还得罪了圣上啊!”
“可父亲是否想过,圣上将袁氏赐婚丰家,不就是为了遏制丰家的势力,我若娶饶瑰,那便是做了圣上的亲婿,丰家还愁没有来日的荣华富贵和父亲的平步青云?”
“你啊你啊!”丰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且不说你这算盘打得,圣上坐在皇宫里都听见响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如今是谁的人?!”
丰显气急了,捂着心口坐到书桌前的太师椅上,“这三公主娶回家,你不但得罪了圣上皇后,连带着景王那边,我们都没法交代!”
丰子彦深吸一口气,清俊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忿忿,“良禽择木而栖,父亲难道以为,景王就是那株大树吗?”
“你此话何意啊?”
“父亲莫不是忘了,边州一战,景王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