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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仇恨 他将她抱在 ...

  •   三年前,梁邺领兵偷袭攻破郢国卫鸣关,将驻关的三万宁义军全歼。

      主将宁义侯袁巍,副将袁松、袁柏被倒悬在卫鸣关大门三日,袁家主母陈瑛被当街打死,幺女袁佑葳遭敌军侮辱后跳井而亡。

      满门忠烈满门血。

      袁家,独留了袁侓蕤一个活口,竟是因为数年前,她曾在卫城集市救下过流落民间的梁国皇子梁邺。

      梁邺此来,就是为她。

      他将她带回边州行宫,封为太子良娣,袁侓蕤就这样陪在他身边,从来都不哭不闹,他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他问她什么,她只说他爱听的话。

      她看似早已臣服于梁邺足下,但梁邺却始终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撕不破的纱。

      为何?梁邺不解。

      他已经将她爱的人都杀光了,她没有可以爱的人了,她只能爱他了,难道不是如此吗?

      于袁侓蕤,当然不是。

      她本是听话懂事的袁家长女,自幼性子淑和温顺,与妹妹袁佑葳的率真活泼全然不同,虽是六七岁的年纪就跟随父母从京城迁来边关,却似大漠中生出的一束兰,清雅端庄。

      三年前袁氏遭灭门,一切都变了。

      过去十七年养成的柔顺性子,打磨成了一把温柔刀,蛰伏在梁邺身边,伺机而动。

      仇恨,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可仇恨只能让她忍辱负重,却不能抚平她伤痕累累的心。

      这三年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那封信,那封每隔三月从边州大营回复的朱蕤信。

      收信人是谁?她不知道。

      当初她孤注一掷,只希望能送出去一点,哪怕一点消息,也算是能全自己复仇的希冀。

      她从未想过收到回信,其实他也不必回,但那个人,却总是用遒劲的字迹写下「知悉,盼好」。

      偶尔,他也会通过她寄去的信上,挂带的血迹,猜想她是否受伤,为她附上一瓶金疮药或是询问她「可需求援」。

      久违的温暖透过未干的墨迹,烫在袁侓蕤指尖。

      她知道,边州,有人在等她的消息。

      原来,还有人在等她。

      她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

      端庆十一年,郢军沿卫鸣关一路北上,将边州被梁国侵占的濉河、褚奚、卫城三地一举夺回。

      这一战,打了三年,一雪前耻。

      而大胜的关键,就在于主将公孙步衡每隔三月收到的朱蕤信。

      这是袁侓蕤蛰伏梁邺身侧三年,日夜训鹰,冒死送出的情报,使得郢军得以在三年后大获全胜,收复失地。

      公孙步衡记得,大军攻入边州行宫那日,他亲眼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瘦弱清癯的女子,在高台之上,手刃梁国太子。
      她的鬓间,独饰一朵将要凋败的朱蕤,鲜血染透,朱色更艳。

      是她。

      三年来,和自己以鹰报情朱蕤为信的人,竟然是她。

      下一刻,公孙步衡看见她纵身一跃,坠入池中。

      他想要伸手抓住他,却只有一丝染血的衣带从掌心掠过,他随她一跃而下,茫茫水汽之中,他见她阖眸沉入水中,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

      终于,公孙步衡还是靠近她,拼死拽着她向上游去。

      她被救起时,已是神志不清,只听到她喃喃自语,不断念叨着「带我走。」

      “我带你走。”

      他将他抱在怀中,离开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说不清是什么情愫,这一刻,公孙步衡知道,怀中抱着的,不仅是大郢的功臣,也许,还会是未来,助自己一臂之力的人。

      “将军?将军?!”

      段克正在朱营中向公孙步衡汇报京中传来的消息,命大军修整,主将年关前回京复命,却见他不知为何,提笔凝眸,愣住了神。

      “将军?”他又喊了一声,却被营帐外传来的急促声音打断。

      “将军!将军!袁姑娘醒了!”

      *

      公孙步衡赶到营帐时,只见袁侓蕤怔怔坐着,一双杏眼木楞着,双唇惨白。

      丁霜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袁姑娘,这是接管宁义军的主将公孙将军。”

      宁义。

      听到这两个字,袁侓蕤双目微动,她木讷的转过头,看向公孙步衡。

      四目相对间,公孙步衡在她的眼中,读不到一丝内容。

      袁侓蕤却盯着他看了许久。

      来人银甲披身,长剑佩在腰间,只是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武将杀气间却有一丝和边州郊野格格不入的贵气,再仔细看过,他墨发束冠,那饰物并非凡品,想来这位将军出身,非富即贵。

      他脸上仍有轻伤,却瑕不掩瑜,一双眼深邃如寒潭,透着坚毅的光,看来是浸淫军中多年,已不见世家靡气。

      是他吗?那个和自己书信往来三年的人,那个盼她好的人。

      “你们先退下吧。”

      公孙步衡屏退众人,独自面对她。

      “你可觉好些了?”

      一室内沉寂,无人回应,袁侓蕤只是盯着他,凝望良久,她想好好看看,自己三年来的念想,只是,念想归念想,真正揭开面纱的这一天,她只觉近乡情怯。

      “你不必救我的,”袁侓蕤轻启泛白的嘴唇,声音喑哑,却带着一丝倔强,“三年前我就该死了。”

      公孙步衡的目光亦未从她身上挪开,很奇怪,他从没有想过,和自己书信往来的那个人,会是她。

      单薄瘦削,清冷淡漠,却有一双格外澄澈的眼。

      原来,书信之后,凝望着自己的,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我却不想你死,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公孙步衡道。

      袁侓蕤微微怔忪,清冷的眸中骤然有了一丝温度。

      “你若死了,上头可是要找我的麻烦的。”

      他话音刚落,袁侓蕤眼中的温暖骤然消失,将为冰点。

      她心中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这样的人,这副已经脏了的身子,又有谁会真心等自己,是她痴心妄想。

      公孙步衡见她骤然阴冷下来的目光,心中没来由的一紧,他说不清这没来由的不适从何而来,只能迅速的转移话题。
      “更何况,郡主是大郢功臣,理应回京受赏。”

      “郡主?”

      公孙步衡递去圣旨。

      郡主,赐婚。

      袁侓蕤只觉可笑,“男子沙场建功,封侯拜相,赏金银田产,女子却是赏一纸婚书。”

      圣命难违,即便公孙步衡已经为她手书三千,却依旧不能换来更多。

      “将军你呢?是封定远侯还是镇远将军?”她将圣旨丢在一边,嘴角勾起莫名的笑意。

      公孙步衡深深看她一眼,只觉袁侓蕤单薄形容之下,有一颗坚冰难融的心。

      而这颗心,本有融化的迹象,却在刚在,被他重新冰冻。

      没错,这也是他要的,这和他最初的计划不谋而合,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心如坚冰,才能雕刻成刀,这把刀,能替他破开,公孙氏重归琼阙的路。

      “郡主不打算随丰家回京,一心只求死在卫鸣?”

      闻言,袁侓蕤回眸看他,并未回答,似是有些诧异于他竟会这样问自己。

      寒光一闪,公孙步衡拔出腰间佩剑,往床榻上一扔,“郡主随时都可以死,只是,大仇未得报,郡主可甘心?”

      剑面明如镜,映出袁侓蕤不解的神情。

      “此言何意?”

      公孙步衡从袖中抽出一沓书信,放在她面前。

      笺尾俱有印信,一红一紫,红为梁邺,紫为……俪氏?

      梁国俪氏。

      袁侓蕤身在梁三年,对梁国氏族的情况烂熟于心,而俪氏,是一支没落氏族,武将皊伯侯之后。

      袁家从未与梁国俪氏有任何交集,但仔细看来,紫印所用的信笺,竟是袁家专印的草蕴纸。

      公孙步衡落座于侧,抬眸看她,“这是两年前,我替你父母兄妹安葬时,在你家旧宅西院妆奁之中找到的,只是之后多番查探,却并未查到这号人物。”

      “西院?”

      袁侓蕤如迎雷击——西院,乃是小妹袁佑葳和夫君所居之处。

      袁侓蕤面色愈发沉重,她早有怀疑袁家中人是否混入了梁国细作,但这几年来,蛰伏梁邺身侧,却从未发现过蛛丝马迹,若真有这样一号人物一直潜伏在袁家,那么,袁家的外人只有……小妹的夫婿,顾呈。

      “当年我求梁邺留我家人全尸,将军安葬我家人时,可曾见过一个年约三十书生模样的清癯男子?”

      公孙步衡点了点头,“确有此人。”

      “不过,”他略顿了顿,似有疑虑,又道:“三年前,还发生过另一桩怪事。”

      “何事?”

      “你家旧宅正厅之中,可是挂了一副全家的画像?”

      “对。”

      “当年你家旧宅遭梁军焚毁,却没有烧掉那妆奁和正厅之中的画像,可最终将你家人遗体遗物送回京中时,却又唯独少了那幅画。”

      “你对这个顾呈,有什么印象?”公孙步衡问道。

      袁侓蕤沉思,记忆逐渐浮现。

      顾呈原是卫鸣书斋的先生,尽管只年长他们十余岁,但学富五车,风骨清雅,袁巍对他颇为赏识,便将他请到家中为子女讲学,一两年间,小妹袁佑葳竟对他生出爱慕之意,不久之后,他便向袁家提亲,娶了袁佑葳,他家世清贫,家中无人,便入赘了袁家。

      记忆中,顾呈是个柔弱文人的模样,加之他为人师长,袁侓蕤向来是敬重他的,无论如何也很难将他和细作身份联系在一起。

      “你怀疑,顾师和俪氏有关?”

      “的确不无可能,唯一知道他长什么样的你,三年前已入梁,唯一可以识别他相貌的画像又不翼而飞,谁也不知道我们下葬那具尸体,究竟是不是顾呈。”

      “据我所知,俪氏如今在梁州已是边末,家中只有女眷,空有爵位,却无人继承,我不曾听闻过他家有男丁在世。”

      “若这男丁,早在更早的时候,便蛰伏卫城,伺机而动呢?你看到的或许是已经篡改过的家史,又如何能确定究竟有没有这号人物存在?”

      此话不假,袁侓蕤的确无法确定,顾呈究竟是死是活,以及,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否是梁国细作。

      更叫人不解的是,为何这一把火没有烧掉指向如此明显的证据,而这证据又在之后消失。

      不知何时,袁侓蕤身上的沉沉暮气竟消却了三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眉心一拧的那一刻,有一股无名的野火在胸中点燃,她清晰地感受到,胸中的这股火,是怒意——和三年前一样,支撑她活下去的怒意。

      真相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她要有命活到最后,才能看清妨害袁家的罪魁祸首。

      公孙步衡起身走到袁侓蕤面前,捡起自己的剑,寒光入鞘,他知道,她不会再轻易寻死。

      仇恨有时候能毁掉一个人,也能成为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

      他立于她面前,沉声道:“你可甘心,宁义侯忠烈之名,湮灭于世间?”

      *

      深夜,郢京皇宫。

      主门将要落锁,一个身披粉绿色斗篷的宫女,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小太监,提灯匆匆跑来。

      “等一下,等一下!”

      掌管宫门的太监正不要耐烦地骂两句,却瞥见那为首的宫女腰间挂着的金镶玉宫牌,便立即换了一副嘴脸,“原是春叙宫的姐姐,姐姐下回可请早些,也别叫咱们难做不是!”

      那宫女盈盈一笑,颇为大方的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元,合在他手心,“有劳公公,年关将至,饶瑰公主忙着给长公主殿下缝制贺岁图,故每日谴奴婢带人出宫去寻些珍奇的丝线,这才耽搁了,幸好遇见像公公这样心善的人!”

      “哦哟哟,三公主对长公主的姐妹之情真是感天动地呀,姑娘快快请吧!”

      揽月试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小太监便匆匆跟上。

      春叙宫中,饶瑰褪下华服,换上了一席半透的银纱绣百蝶裙,长发松松以一雕莲纹簪绾成髻,正懒懒倚在梨花木榻上,素手执一长针,挑弄窗前烛芯。

      片刻后,外头有几声动静,她朝窗外看去,草木掩映间,有一宫灯游近。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什,朝窗外探看。

      宫灯停在离寝殿不远处,揽月接过其中一个小太监手中的东西,压低声音道:“公子可千万注意时辰,明早一定要按时随我出宫!”

      那小太监抬起了头,露出清秀俊朗的面容,他闻声如人,清朗精神,嗓音全然不似内监的尖细,“好,有劳揽月姑娘了。”
      宫女甚少有接触男子的机会,更别说是这样清俊的男子,揽月被他注视着,不觉面颊绯红,含蓄的低下头服了服身子便退了下去。

      未等他靠近,寝殿门便被拉开,饶瑰急切的张望着,直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抑制不住思念,几步上前,两臂纤纤揽上他的脖颈。

      “我好想你,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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