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啄木清流

1、全文

　　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一所美丽的学院，拥有百年的历史。
　　花团成簇，碧草芳菲，花圃里是人工栽培的盆栽，四季常开。红黄紫蓝，点缀着这所有名的校园。通往校门的是一条林荫马路，她最喜欢的是马路边肆意滋长的疏木长条，每个春天都准时抽芽发胞，弱柳之姿，迎风摇摆。那种随意的感觉，总会增添她脸上的笑容。
　　沿着这条马路，她一蹦一跳地走着，脚下像踩着弹簧，又喜欢踢脚，鞋跟总被她磨得发亮。那时，她大二，他大二，她大三。
　　她跟他同届，不同的专业。她总是喜欢笑，人前人后叽叽喳喳，无忧无虑天真可人。他却是酷酷的，拽拽的，下巴朝天，表情冷漠的样子。
　　他们很早就认识，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但是，她是小雀，所以她害怕道行比她高的人，尤其是那种高到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那种。
　　她依然欢快如小雀，小雀的专业还是比较轻闲的，这是相比较来说的。本来大学就是自由的天堂，逃课、迟到、晚睡、活动、寂寥、烦恼，总是多得她马不停蹄，踩着弹簧步溜来窜去。
　　小雀甚至可以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总有那么多的人出现在她身边，同她一样对大学充满期待。
　　然而，他海拔很高，在人流中也常常被扫到，小雀就像扫到地雷一样，穿目而过。
　　他的名字叫子时，给人一种距离感。
　　其实，他多才多艺，为人幽默风趣，十分讨女生喜欢的，但是小雀对他高度感冒，每次见到都十分窘迫，大概这就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表现。

　　大二，小雀参加了校内更多的社团组织，因而结识了更多的人，小雀马不停蹄地奔波在校园的角角落落，她已经能很好地融入到这座美丽的校园。同时她也结识了大三的她，同专业的学姐，落姿。
　　落姿是一个很成熟的女孩，也是一个很友好的学姐，对小雀特别照顾。她们在一个社团搞活动，落姿总是教小雀很多东西。小雀满心欢喜，几乎带着膜拜地看着落姿，下定决心，一定要越来越优秀，像落姿学姐那样，最好做得左右逢源、风生水起、滴水不漏、点石成金……小雀总是喜欢做各种夸张其事的美梦，而且不亦乐乎。
　　小雀跑去图书馆，查阅资料，最近社团要搞个特别的活动，还邀请了一位知名的教授前来讲座哦！她必须提前拟好自由提问阶段的话题，最好深刻一些，同时显得聪慧一些，不要问那种“教授您为什么从事这方面的研究的”、“教授您能给我们一些建议吗”、“教授您对未来的展望是什么”这种宽泛的、敷衍的问题。同时她还要写篇稿子，投到广播电台。
　　图书馆八点开门，跟上课的时间同步，所以小雀选择了逃课去完成这项崇高神秘的活动。
　　管理员却迟迟未来，大概早上很少有人这么积极地跑来图书馆的缘故吧。小雀只好耐心等待。差不多九点了，小雀才等来姗姗来迟的管理员，管理员有条不紊地开了门，让小雀进来。此时的图书馆书架重重，人影冷清，也就只有小雀一个人罢了。
　　小雀打起精神走过去，在一个个堆满书籍图本的架子间穿梭。
　　也许是等待得太久的原因，小雀没有立刻去找相关的资料，只是慢悠悠地来回晃，反正还很早。
　　毕竟是百年的图书馆了，这里的书桌架子都有些旧了，依稀可以见到不少的划痕，还有某个阴暗的角落晃动的蛛丝。
　　小雀抽出一本书，随便捡了一张桌子坐下，翻阅起来。
　　这是一本很有些年代的书了，封皮都磨破了，纸也有些暗黄。一个人无聊的小雀翻起来，消磨下时间，等差不多了借一本资料回去读好了。
　　然而，跳入眼帘的字迹却一下子引起了小雀的注意，“现实的轨迹，不是由人预定的，亦非鬼神，它早已筹定，就像苹果落地，一定会砸到一个叫牛顿的人头上……看到此书的人，你的命运也已注定，周遭所识难逃劫难，啼笑皆非早已算好……你的人生会出现幻灭，见到鬼神，满墙流血……”
　　小雀一下子合紧那本书，塞回原处，转身走人。
　　哼，大白天的竟然看见这种胡扯的东西，败兴，借了资料书便走出图书馆，心情郁郁。

　　三天后，讲座如期举行，那个有名的教授果然才识颇丰，谈笑幽默，课堂上响起一阵阵的笑声。自由提问阶段也很顺利，大家踊跃发言，竟也不用小雀救场。
　　很奇怪的是，在这堂讲座上，小雀竟然看到了子时，没想到他那样不关心学术的人也来听课了。子时仿佛没看到小雀一样，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只是在小雀发言的时候，子时盯着她娇小的身影，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有些发呆。
　　送走教授，清理好教室，小雀拖着疲惫的步伐准备回宿舍，好累的说。这时，她看见落姿学姐和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走在一起，谈笑晏晏。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梳理整齐的头发，干净简单的白衬衫，温和有礼的笑容。是他，子时！
　　小雀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有气无力地拖回宿舍，一头栽到床上，脑袋乱哄哄一片。

　　后来，小雀几次遇到落姿学姐，却始终鼓不起勇气问她和子时是怎么认识的。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们可能也不是很熟，小雀安慰自己。
　　下半个学期校园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也没几件非得跟小雀有关系，小雀忙乎着自己的事情，渐渐遗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舍友很关心校园最新形势地经常举行座谈会，大都说些很时髦很新鲜的事。比如某个男生唱歌巨棒，特有明星范儿啊；最近怎么迷上陶吉吉啊、王力宏啊；家乐福超市又大促销活动啊……还有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追谁啦之类的，最近的篮球比赛可一定要去看啊！
　　这些对小雀来说，几乎没任何吸引力，小雀习惯了社团、上课、吃饭、睡觉的生活，哈哈哈，小雀睡觉还留口水的啊。
　　大二就在这样平淡地日子里过去了。

　　大三，小雀九月份就大三了；子时，也是大三；落姿，大四，临近毕业。
　　大三对于小雀来说是不一样的，第一个很明显的不同是，小雀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从此脱离机房上网的生涯，跨入激情网游世界，尽情化身为宅女一族势在必行。
　　第二个不同是，小雀竟然开始网聊，还是那种特别奋不顾身，茶饭不思，乐此不疲的那种。
　　第三个不同是，小雀比以前更频繁地逃课，开始成为班上逃课大军里的中坚成员！
　　然而这些也没什么，毕竟有了电脑，电脑带来的冲击对每个人都会很大吧……
　　最让小雀奇怪的是，她经常在□□上遇到一个叫“辰”的人。
　　辰的性格很复杂，一会儿逗得小雀笑到腹痛，一会儿又迟钝得反应半天，才回复小雀，而且语气很冷淡。每次小雀因为辰的不回复而焦急，故意发脾气的时候，辰就立刻跳出一个笑脸，安慰受伤的小雀。
　　每一次，小雀跟辰都聊得很开心，即使生气了，小雀也会每日巴巴地等待辰的出现。
　　这种事情一直延续到大三的圣诞节，圣诞节那天小雀推去了班里的聚会，借口说肚子不舒服，不想吃火锅而窝在宿舍的矮椅上等辰的出现。
　　直到凌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外面响起了圣诞节的炮竹声，辰也没出现。
　　小雀过了大学里最糟糕的一个圣诞节，她郁闷地关上电脑，把头埋在枕头里死人一般，四肢平伸，一动不动，心情何止沮丧二字，简直就像……失恋了！

　　从那以后，辰就像人间蒸发了，小雀再怎么留言给他，他的头像都一片灰色。
　　小雀掉转方向，开始一部一部啃电影，直到销魂。电影带给人的感觉太刺激了，直接、冲击力大、节奏强烈，时间总在一部两部电影里如蜂似蜜。
　　渐渐的，小雀不再那么热衷聊天，也渐渐忘记了曾经占据她全部生活的辰。
　　有一天晚上，小雀因为看电影又忘记了吃晚饭，只好边回忆着电影中的情节边找小吃店。隔着透明的玻璃，小雀看到了子时，朝气依旧的子时跟几个朋友在吃饭，热气朝天。小雀本来想换家店铺的，但是这么晚了，只有这家亮着灯哎。
　　小雀硬着头皮走进去，找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
　　点了一碗刀削面，趁着热气埋头吃起来。
　　子时一桌的人还在大声聊天，忽然听见一个男生说，我练魔兽又练了几级啦，打起来一炮轰过去，真爽！！哈哈！！
　　另一个男生接口说，你那小case，没见阿奇的装备都可以打白胡子法师了。
　　那个男生不爽地说，我们上次组团本来可以干掉那帮有超级装备的孙子的啊，都怪阿时老是开□□，聊个鸟天什么的！
　　子时不满的插话说，我聊天时，也比你干掉的多好吧。
　　……沉默了会。
　　那个叫阿奇的人忽然笑嘿嘿地说，子时，你的□□名字叫辰，是吧？
　　子时平淡不惊地说，是啊，怎么了？
　　阿奇端起饭碗，不说话。
　　此时，子时微转过头，才看见瞪着两眼看着他的小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不再说话。

　　沉默的□□依然沉默，只是与以往不同，带着一种特别的情绪。
　　子时约她一起吃饭，在校外的自助餐饭店，黄昏的时候。
　　天很冷，那里的冬天总是湿冷，夹着那种特别的凛冽。
　　小雀围着一条白围巾，厚厚软软的，冻冰的手揣进口袋里，往校门走去。她的心情是有些激动的，想起子时原来是辰，辰原来是子时，她觉得美妙而甜蜜。
　　她进去的时候，子时已经等在那里，朝着她微笑，如冬日里的王子。小雀总是拥有很多美好的幻想，装扮得像小公主的梦。
　　此时，小雀认为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子时脱掉厚厚的外衣，因为饭店里装了暖气，吃的时候会比较热。
　　小雀也卸下厚厚的围巾，开心地坐下来。
　　他们像早就认识的两个朋友，事实是他们的确早就认识。只是没怎么说过话罢了。他们聊了很久，聊到饭店都打烊了，他们才穿上衣服笑意盈盈地走回去。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送给彼此礼物，也没有拥抱，他们就那样笑着分开，眼里是会心的笑意。

　　第二天，小雀早早地爬起床，精神抖擞，心情疏朗地准备去上课。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过了，经常顶着黑眼圈迟到，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大变身啦，从机器猫变成美少女战士！哈哈！
　　出了食堂，背着红包包，扎着歪歪辫往教学楼走去。
　　这时的人流真多啊，一个两个都是去上课的学子，虽然刚睡醒的脸上还没太多朝气，但是沐浴在初升的太阳下，显得青春无比。
　　转弯处，岔道口，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经意地出现在小雀的视线中。她一下子楞在那里，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日还和他开心地吃饭聊天的子时，此时正陪在一个女孩的旁边，低头微笑，态度暧昧。是的，暧昧！！！
　　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早晨，多么可笑的早晨！她竟然看见了子时和落姿学姐，谈着恋爱地走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
　　心痛无以复加！
　　小雀背过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跑去，那里有花坛，有树影，有没人看见的角落，她很难过，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没用的自己，通过网聊走近了某人的自己，原来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自作多情的人是自己！
　　一切都幻灭了。她两年半的暗恋，结束了。

　　小雀躲进安全的宿舍，开始彻底地沦陷在网络里。
　　昼伏夜出，除了吃饭，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她喜欢上穿黑色的衣服，让自己和背景溶为一体。她很少见到子时和落姿学姐，她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得简单低调，几乎发腐到极品腐女的等级。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大三即将结束，小雀以为这样不变的日子会一直继续，直到完成学业。
　　但是一件超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在小小的校园内引起轩然大波，和对小雀彻底的震撼！
　　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落姿学姐，跳楼了。
　　她不是在和子时谈恋爱吗？帅气迷人的子时，完美无双的恋人，令人艳羡的璧人。然而，谁都想不到的是，优秀的落姿学姐竟然跳楼了。
　　倩影飞坠，寒风扑面，尺丈高楼瞬间消失，脑浆迸裂。
　　鲜血一点点开出一朵、两朵血花，开在雪白的墙上。校园内顿时人声鼎沸，呼叫声不绝于耳。那句偈语成真了，“现实的轨迹，不是由人预定的，亦非鬼神，它早已筹定，就像苹果落地，一定会砸到一个叫牛顿的人头上……看到此书的人，你的命运也已注定，周遭所识难逃劫难，啼笑皆非早已算好……你的人生会出现幻灭，见到鬼神，满墙流血……”
　　小雀闭上眼，感到深深地恐惧。从内心里的恐惧。
　　优秀的落姿学姐竟然跳楼了！为什么？
　　校内迅速产生关于死因的各种说法。
　　但是有一件事确实了，落姿学姐没有男朋友，她死前给小雀发了一条短信，说，小雀，我把子时还给你。
　　她在晚上看手机的时候才看见这条短信，手脚冰凉，呆愣很久。
　　一丝凉风灌进耳后，仿佛有谁在轻语，一切早已注定。

　　翌日，小雀拖着疲惫的步伐去上课，却忽然发现这是考前的最后一节课，她刚认清老师的面孔，这门功课就要结束了。
　　小雀走到操场上，冬天仍在，春天还很远，恋人们三三两两散着步。
　　小雀来到食堂门口，看见子时正挽着一个女孩的手，去吃饭。
　　小雀低头走开，透过厚厚的铁门，看见落姿跌落的地方杂草丛生，雪白的墙上仿佛还残留着一朵两朵血色的花，不断绽放铺满墙壁，分外凄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