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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端帝薨后,景澜总是发梦。

      梦见母妃抚他鬓发,梦见兄弟们打球饮酒,梦见舅舅凯旋,手握虎符,他年幼无知,一口咬下,崩坏了一颗乳牙。

      那些梦都是黑白色的。自从他变得非人非鬼以后,一直如此。

      司徒府前的长街上,熙来攘往。

      年关将近,人们穿着火红的衣裳,脸色也泛着粉润,孩童手里的彩纸风车、冰糖葫芦,都使景澜清醒地确认,一切并不在梦中。

      却比梦更荒谬。

      端帝驾崩之夜,那个逃脱的炼丹师,曾作为门客,在赵允赵司徒府上渡过一段时日。

      关键的突破口就在赵允,景澜却不能将这位朝中重臣大喇喇地捕了,拉去司里审问。

      朝廷需要一些脸面,他也需要一些交谊。

      “还是要广结善缘,周旋灵便才行,你一昧用霹雳手段,查得了多远?“

      如今的皇帝景沛,年少时与他形影不离,是他口中才高盖世、无所不能的“三哥”。

      “老五,得先融入朝廷,朝廷才容得下你”,景沛曾与他有过些龃龉,如今似乎也烟消云散了,尽管日理万机,仍耐着性子安抚他,“朕也自然会助你。”

      “知你俸禄不多,给你备了份礼,到时候献给司徒,喝喝茶交交心,和和气气地,把事情查了。”

      “谢陛下恩。”

      景沛摆摆手:“还是叫我三哥或者皇兄吧,这声陛下,总觉得是在叫先皇。”

      那份厚礼提在他手里,颇有分量,等黄昏时分,赵司徒回到府上,乍见门口伫立的景澜,骇然失色。

      “——司丞前来,所为何事?”

      景澜知道自己像个瘟神,为了缓和气氛,把礼盒举高了些。

      “司徒寿辰将近,特来拜会祝贺。”

      “——这如何使得?”

      “司徒可否让我进府,讨杯茶喝?”

      赵司徒心头一沉,瑟缩地将手拢在袖子里,迎他入门。

      既说要喝茶,他也礼数周全,拿出了待客之道。

      “这是今春的头茬龙井,佐以初夏的荷叶露水,待温凉时——”

      赵允絮絮叨叨地介绍,正迎上景澜举起托盘盛来的滚烫热茶,喉结滚动,“吨吨”饮尽——

      ——旋即他打了个嗝,紧接着,景澜的嘴里开始冒出一股“嘶嘶”热气,隐隐可见舌苔上有什么东西在冒腾——那是烫伤的喉舌在自行修复。

      四目相对的尴尬中,两人都明白:景澜体质特异,无法感出茶水冷热,更不能品出其味。

      对景澜而言,除了一种能特别品出的味道,世间所有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

      一阵寒暄后,他提起那个炼药师。

      “此人现已离开,我只要他的线索和消息,比如他可能去了何处”,景澜道,“若能缉拿归案,不会牵连府上,毕竟国事还多多倚赖司徒”,他又低眉顺眼,恭敬地拍了拍礼盒,“缉幻司也望您照拂。”

      其实他五官清俊,衣冠整洁得一丝不苟,因为身长高挑,常逢人躬身低头,乍看上去,给人谦恭温润之感。

      但若这位老臣真来“照拂”,恐怕会被司里的做派吓出病来。

      赵允慢悠悠地开口:“先帝一声禁令后,府上无人再敢沾染浮幻丹.……收留此人,只看中他能识药材,好寻些珍奇药材给宫中敬献,给我母亲补身,对他炼丹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景澜附和,“司徒对社稷丹心一片,断不会与炼药有勾连。”

      赵允稍微安心了些:“说起去处,此人曾神神叨叨地提到过一个世外之境……说那里有罕见的药材……言语之间很是向往....”

      “世外之境? ”景澜心中明了,“怕更是不法之地吧?”

      “司丞别急”,赵允打断话头,“司丞虽说不会牵连府上,但老身实在惶恐……”

      惶恐什么?

      若不是景沛叮嘱,他早被抓去司里拷问了。

      案情十万火急,这老头还非要唧唧歪歪,景澜的耐性正在逐渐消磨,冷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些许寒意:“司徒如何能心安,不妨直言。”

      赵允只长长叹了一口气:“司丞虽说不会牵连,难免有人置喙,尤其是.....”

      ——尤其是你太难伺候,景澜腹诽一句,心中却是了然:自古以来,有朝堂的地方就有朝臣,有朝臣的地方就有党争。

      赵允在朝廷里有个老对头——广昀王,二人经年不睦,政见也时常针锋相对,赵允定是畏惧被他拿住把柄。

      偏偏这广昀王,从前还与景澜交情匪浅。

      沉默半响,景澜有些稚气地眯着眼搔了搔额头,哑然失笑:“司徒应该知道,我曾与广昀王走得很近,他还想把女儿嫁给我,不过 ——”,他话锋一转:“如今物是人非,我只缉幻药,你们朝堂中的恩怨,我无心过问。只要给我真真切切的线索,我就替您给广昀王也做番文章,保全您的体面。”

      景沛命他“周旋灵便”,手段肆意一些,也不怕追究——即使追究,又能拿他如何?

      赵允似乎满意了,迈着并不灵活的双腿,来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桂风堂”三个大字,递与景澜。

      景澜抱起双臂,琢磨着:“桂风堂?这法外之地听起来像个山庄或酒楼。”

      赵允不答,将笔递给景澜:“有劳司丞即发奏文,将您方才所言之事,呈与陛下。”

      景澜依言而行,写了奏文,又请司徒府的人去唤来副官齐烈,说要齐烈把奏文送往宫中。

      不多时,齐烈到了,背后还背了一支长匣,冲景澜点点头:“头儿,妥了。”

      景澜精神一振,清了清嗓,挺腰直背,目光陡然犀利起来,自上而下逼视着赵允。

      “司徒,听闻府上二公子舞文弄墨,是个风雅之人,前些天他用十两银子收了一幅字画,不过短短数日,这字画已值价万两,不知其中有何关窍?”

      他一面说,齐烈一面从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支卷轴,呈至赵允面前。

      “这是刚从公子房里取来的,可请他前来辨认。”

      赵允自不敢接那幅烫手的字画,半垂眼睑,紧闭双唇,颔下的白须微微抖动着。

      是谁将字画卖出,又是谁一手将价格炒高,此人究竟与赵府有何牵连,是否有求于赵家?

      背后的隐情必然不可声张。

      “司徒不必紧张,我可以让所有证据消失,字画也归还贵府,依然是市价万两”,景澜如沐春风般笑起来:“但桂风堂的事,您得细细告诉我。”

      赵允沉默良久,有些踉跄地走向景澜,忽地躬身向他行一大礼:“如此,请司丞持正办理——犬子若铸成大错,合该秉公论处。他所犯之罪,也不该由整个赵氏承担!”

      景澜有些不可思议,强笑一声:“司徒高风亮节,是我枉做小人了。”

      赵允又指了指景澜带来的礼盒,“司丞送来之礼,恐有贿赂之嫌“,转而拿起那篇景澜刚刚写下的奏文,“欲牵涉广昀王之事,又徇私——”

      “——徇私?”

      “当然,这些事,老身亦可守口如瓶。但赵府与缉幻司,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他日风水轮流转,有消息的是广昀王,而他又请您牵连于我,还请留几分薄面!”

      赵允在要胁——避免有朝一日他成为今日的广昀王,而方才景澜所做的一切,已成了罪证!

      先前种种使赵允得逞,也使他明白,景澜会为了得到消息,不择手段,也不认敌友,为防备将来,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景澜自恃有景沛撑腰,又做足准备,原以为这一趟得到线索是十拿九稳。

      谁曾想被赵允这老狐狸牵着鼻子走,惹得一身骚。

      这骚味令他作呕。

      还有种熟悉的凉薄感,针扎般刺着他的神经。

      景澜伸手夺过赵允手上那篇奏文,撕得粉碎!

      “你矫揉造作地跟我耍什么伎俩?!”猝不及防间,他又闪电般出手,扼住赵允咽喉:“我一个不怕死的人,怎会受你威胁?哪怕立时掐死你,也无人敢怪罪,无人能怪罪!”

      景澜的手又稳又劲,持续发力,赵允已经渐渐喘不过气来,却有恃无恐:“倘若老身命丧于此,往后司丞再办差,以我为戒,无人再敢配合你,更无人敢给你任何消息,缉幻司的差事只会步步维艰!”

      “你还敢得寸进尺!”,景澜将他像小鸡般提拎起来,端起那杯无味的茶盏和旁边的茶壶,尽皆向赵允兜头浇下!

      “我也请您喝茶,您品品,味道如何?”

      “装什么正气凛然,大义灭亲,你只是为了尊荣权位,骨肉至亲也可舍弃!”

      须臾间,一位仪表堂堂的老臣已被淋成了一只湿发覆面、咳喘不止的落汤鸡!

      府上人都畏惧这个形貌清俊却暴躁凶狂的年轻人,不敢靠近,赵府登时大乱,求饶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不绝于耳的嘈杂与火冒三丈的激愤中,他猛然瞥到那三个大字——桂风堂。

      像一个恍然降临的梦魇一般,清醒地魇住了他。

      他手渐松,将赵允甩在地上,一脚踏在老人干瘦的五指上。

      “最后问你一遍,桂风堂在哪儿?”

      赵允惊魂未定,气若游丝:“蜀……蜀……蜀州。”

      事情闹到宫里,景沛知晓了前因后果,哭笑不得。

      他让景澜在外侯着,先与赵允在殿中密谈一阵,随后打发了他,召见景澜。

      “无论无何,缉药都是国家要事,这一趟蜀州,你亲自去,也避避朝堂里这些事”,景沛无奈的挥挥手,“至于广昀王和赵允,朕来料理。”

      景澜悻然领命。

      告辞之际,景沛又叫住他。

      “老五,你最好明白,你有不死之身,朕有无上之尊。”

      景澜回过头,景沛的身影在恢宏大殿中显得格外渺小,唯有一声长吁,回荡在金碧辉煌的高瓴间。

      “但我们,既无敌于天下,亦无朋于天下,所以又是这天下至弱之人。”

      景澜昏昏沉沉,走出大殿,心跳紊乱,只有一句“无敌于天下,但亦无朋于天下”在他脑海盘旋。

      幸而他还有处可去,总胜过无处可去。

      蜀州,桂风堂。

      他一路风雨兼程 ,星夜疾驰,终于抵达。

      在蜀州的大山深处,穿过一阵使人眩晕的迷雾,又经受一番暴雪的洗礼后,一片仿若桃花源般的新地界出现在眼前,使景澜惊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一座“堂”,而是一座城!

      一座前所未见之城!

      云雾缭绕的群山翠峦之间,环抱着一汪碧色如玺,波平如镜的湖泽,湖中盘踞着几片陆地。

      而湖泽之上,高悬着大小不一的凌空浮岛,岛上矗立着形式各异的楼阁。

      楼阁之间,有空中飞虹一般的桥栈相连,更有舟楫和棹舡,航行穿梭于云巅中!

      这样的城,哪怕景澜在梦中,那些服食浮幻丹的人在幻境中,都没有见过。

      这哪是什么不法之地?!

      分明就是神话传说里的洞天仙境!!

      ——如果是,那仙人又在何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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