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番外十五：踏春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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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是上坟的日子。城里不复往日的繁华，商贩都关门回家，只有卖烟花爆竹和小吃的还开着门。
俞央领盛醉回去探望已逝的亲人，跪拜叩首，香灰飘到盛醉身上，俞央说，那是老人们认可他的行为。
“哎，小帅哥，你又来啦？今天还要在这里睡吗？带厚衣服了没有？我这里有件厚羽绒服，没带的话你拿去穿吧，墓地阴冷得狠呐！哎哟！刚刚没看清，这次跟哥哥一起来的哇？”
俞央笑笑，谢过守墓老人的好意，“嗯，今天不在这里睡了。旁边这位是……我的，家属。”
守墓人激动拍桌：“家属好，家属好啊！今年别再孤零零一个人啦，跟家属早点回去吧，夜里风大，容易着凉，明年也不要再一个人来啦！”
俞央颔首，“谢谢您，我知道了。”
盛醉脸色臭臭的，“解释。”
俞央笑答，“我小时候，春节、清明都跟着家人来祭祀先祖。后来他们离婚了，春节到处都很热闹，我格格不入，我就自己跑回来，在墓地坐一整天，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说说话。关系近点的亲人都已经去世，父母再婚不好打扰……想来，唯一能让春节热闹起来的法子，竟然是留在墓地，哈哈。”
盛醉紧握他的手，没说话。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家，盛醉还是很不开心的样子，俞央便哄他：
“敬宁，要不要出去玩？阿淮想去看油菜花，我们可以蹭叔叔的车，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他们介绍你。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就像我在平行世界的爸爸妈妈一样，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俞央将跑了几条街终于买回来的鲜花装进花瓶，习以为常地被黏糊糊贴上来的人抱着腰，身体受束缚，手下动作却有条有理。
“立春都过了，天气开始变得暖和，郊外樱花园里全是花，悠闲的老人会去地里挖野菜。隔着一条小河，对面都是金色的油菜。”
俞央转头笑眯眯问道，“怎样，有兴趣吗？到达目的地后我们跟他们分开走，就我们两个人。去约会吧，春天的空气这么香，最适合约会不过了。”
看着俞央微笑的脸和期待的眼神，盛醉说什么也拒绝不了。可偏偏这个人的外貌太扎眼，无论男女，走在路上擦肩而过，都要回头多看几眼，还有偷拍的，让盛醉觉得受到了挑衅，总是很不爽地皱着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思虑模样。
他当然明白美好的事物总是格外让人牵肠挂肚、希望据为己有。当美好的事物不属于他时，盛醉觉得要是能再走进一些、能把美好捧在手心就好了；等他拥有了，又觉得不够，希望修一个完全巨大的城堡，把自己千方百计寻来的宝物藏在里面，谁来都不给看的。
月华何必多照人，仅照我一个便好。
“去约会好吗？好的。”
俞央自问自答完，伸手替盛醉把囫囵翻飞的衣领理好，拖着搂抱自己不肯放的盛醉在屋子里忙碌：相机、拍摄会用到的汉服、水瓶、洗干净切块的水果、补光板…
见俞央兴致高昂，盛醉拒绝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他也期盼着同俞央悠闲地漫步田野，要是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他们该多好。
盛醉遗憾地想着。
“马上就走吗？”
俞央应道，“对的。觉得时间太着急也可以明天出发，阿淮说都可以。不过我看网上评论，说樱花已经开始凋谢了，要是再拖一天，也许就看不到了。”
收拾好行李，盛醉不由分说地接过沉重的包裹，单手拎着。在俞央诧异又充满鼓励与赞许的眼神中，盛醉的孔雀尾巴越翘越高，尾羽快要飞到天上。
*
“叔叔阿姨中午好。阿淮，好久不见。”
车来得快，他们前脚刚走到小区门口，苏意后脚便开着车来了。张清宴坐在副驾，苏淮靠窗，他那边车顶的扶手上挂着一个香包。
“央哥！来挨着我坐！”
俞央坐在中间，同时被两个人往内挤压，苏淮跟他肩膀贴着肩膀，右手边盛醉小发雷霆，几次想不礼貌插话都被俞央指尖按揉的动作打断。似是知道他醋劲大，俞央将右手放在盛醉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表示自己没有遗忘他，只是跟故友长时间不见，一时有太多话想说。
驾驶座上的苏意笑呵呵回头，车辆还未起步，正好仔细看看这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叔叔您好，我叫盛敬宁，是俞央的……”
盛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俞央的意思，因此不敢随便回答，怕给俞央带来麻烦。
“晓得啦晓得啦！爸，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可是央哥的家属，我要尊称一声……呃，嫂子？哥夫？”
两个大人诧异地相视一望，齐齐回头，目光在后座盛醉和俞央身上逡巡。
“真不错啊，这下咱家有三个儿子了！小伙子挺帅，哪里人啊？家里人知道你跟这孩子的事吗？成绩怎么样？”
“我家在柳台市，父母双亡，亲人都知道，不反对，成绩还可以，就是差央哥一截。我很能干，可以洗碗拖地，会做饭，什么都能学……”
“行啦行啦，嫂子哥夫，我们又不是查户口的，爸你也少问几句！”
俞央偏过头去偷偷笑。车辆驶向收费站，苏意打开车载音乐，选了一个跟春光十分适配的歌单，舒缓的钢琴声在车内响起。苏淮有些晕车，跟俞央唠了几句便靠窗睡过去。盛醉偷偷把俞央往自己身边扒拉，前座张清宴无意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个孩子的动作，扑哧笑了一声，让盛醉臊得脸红。
无论怎样在压着俞央在他耳边说浑话都面不改色的盛醉，被这位温柔的母亲的笑声一下弄得脸红不已，手上扣紧俞央手指的动作也悄悄换到衣服底下盖着，自己也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山路十八弯，从山谷往上攀延，再向下，向上……最后停在一个私人农家篮球场旁边，刚下车就听到牛叫声哞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菜、白萝卜花、蚕豆花、豌豆花和樱花的甜美味道，还有新草新叶的草木香，清甜无比，令人心旷神怡。
“央哥，嫂子哥夫，你俩自个约会去吧，我们要去挖野菜，你看那边，田埂上长满了鱼腥草，叶子很嫩，凉拌了特别好吃！央哥你带这么多东西，是要录素材么？”
苏淮一边说一边从后备箱拿出幼年时外公打造的苏淮专属小锄头、合金“洛阳铲”、还有一把巴掌大的绿色小铲子，以及三个大塑料袋。
“对，打算在这里拍点素材，回去剪辑好发b站。”
俞央朝苏淮一家人挥挥手，他们朝山下去，俞央则跟盛醉朝山上亭子走。
沿途一片粉白，期间零星露出青草的绿。大多数樱花已经出现了凋谢的趋势，花瓣飘到地上变成白色斑点绿色底的地毯，花蕊逐渐枯黄，紫黄色的叶子从树梢长出来。越接近山顶亭子的地方樱花越盛，不过还是带着几分枯黄，显得有点没精打采。
“可惜有点晚了，要是早来几天，到处都是粉白色，你看，就像亭子旁边那棵最茂盛的樱花一样。”
盛醉从地上捡起一朵花瓣完整的樱，好奇道，“我以为樱花都是重瓣的，长成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咋一看还以为是梨花。”
“这一片的樱花都是经济作物，重点不在花，在结果的季节多结一点樱桃。这片樱花园盛产一种名为‘红玛瑙’的樱桃，个头很大，果肉几乎透明，跟车厘子一样甜，皮却很薄。等它结果的时候，我们再来一趟吧。”
他们沿着山间的水泥小路向上走。盛醉拿着相机跑到前方为俞央拍照，拍着拍着，风起。将俞央围绕在内的樱花树开始摇晃。相机里的樱花树出现了异变，随俞央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经过的地方，枯黄的樱花纷纷炸出了新的花瓣，一片比一片饱满，花蕊的黄逐渐褪去，重新吸足了水一般膨胀。
“哥哥！你回头看！”
闻言，俞央回头。
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樱花雨包围了他。花瓣如有灵性那般绕着俞央转圈，将他置于花色台风眼处，隔着花幕朝外看，所经之地百草生，花朵重新焕发生机，紫花地丁、婆婆纳……都从地里钻出来，迎着樱花雨朝俞央致意。小路两旁被人踩得干硬的土地也重新长出白色小野花，簇拥着、蔓延到俞央脚边。
盛醉用相机将眼前的一幕记录下来：
美人垂首，樱花雨遮挡他眉眼，裤腿沾着花瓣，头发上也落着粉白的花瓣，引来菜粉蝶和雅灰蝶，还有黑色凤蝶，都围绕他翩翩起舞。
俞央的发带散开，花瓣随发带一起飘落。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茫然，似乎对发生的一切感到疑惑。他伸出手，想要让蝴蝶停留在指尖。而他伸手以后，他指尖所指之处皆是一树繁花，浪潮一般朝远处扑去。
盛醉的心怦怦直跳，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快要拿不住相机。
“我们快去换衣服！”俞央头顶几只小蝴蝶朝盛醉走来，“换汉服，走花路。”
樱花花瓣沾在他嘴唇上，片刻之后，俞央头顶的樱花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将一朵盛放的完整樱花抛到他唇边，看起来，就像俞央用嘴唇在风里衔住了一朵花。
他舔舔嘴唇，将花瓣嚼碎了咽下，眉头有点皱。
“味道有点苦。”
二人快步进入亭中，脱下外套保留里衣，将汉服套在外面。
俞央穿着粉白色纱质古装，抬手，纱衣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和手腕上变得愈发明亮的光纹。
“哥哥，”盛醉鬼使神差开口，“要不要脱掉鞋子试试，赤脚踩在草地上。”
俞央照做。他脚踝和手腕上都缠着小金链，末端坠着一个镂空小金锁，里面的定位器一闪一闪地亮着灯。
草地上应该有许多污垢，污泥容易沾湿脚底，小石子可能割伤脚趾。可是奇异地，俞央光脚踩在草地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地面隔开，保证他走得舒适温暖一样。
风吹落一段花枝，盛醉便将花枝挽了发，在俞央后脑勺上绕了个小黑团子，花枝替代簪子，将几缕头发束缚。
眼前的场景十分眼熟，盛醉亲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在俞央唇舌间寻到一股花朵清甜的气息，在他的触碰下，俞央的皮肤开始发烫，身上各处纹身一样的花朵都烧起来，在皮肤表面浮现。盛醉一按一个准，他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花纹就变得更烫，让俞央一点点变软、融化，变成消失在春风中的一滩甜蜜的水。
没人打扰，花雨和风见证了一切。
*
下一站是山下的油菜花。俞央的衣裳被揉皱，下唇肿了，唇边还有个渗血的牙印。
跨过生了青苔的小桥，与樱花树隔着河岸，对面一片金黄。蜜蜂成群结队穿行花间，用细长的口气与花蜜亲吻；金黄之中夹杂着几抹淡紫色，那是白萝卜的小花，单看外貌的话，几乎同油菜长得一模一样。
离开水泥小路，走到真正的田埂上。田埂边歪歪扭扭生长着一棵营养不良的油菜小可怜，焉巴巴一个，看起来像菜市场里放了许久仍然无人问津的菜苔。
俞央卷起袖子，弯腰，将小油菜上的花一朵一朵咬下来，咀嚼、吞咽。最后一朵被他叼在牙齿间，喂到盛醉唇边，贴着对方唇瓣说话：“尝一口吧，很甜的，尝一口吧……”
柔和的声音叫盛醉晕头转向，除了张嘴接受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唇舌相接的时候，周围环境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路过车辆、蜜蜂、鸡鸭鹅的叫声……
“央哥！来一起挖野菜啊！”
闻声俞央连忙同盛醉分开，不成想盛醉将他扑倒，自己在下面做肉垫，抱着他倒进油菜花地里。
自下而上、以蚂蚁的视角去看油菜花变成星星的天空别有一番趣味趣味。他们变得格外渺小，如同浩瀚世间的一叶扁舟，又仿佛坐井观天的蛙。抛开一切，自然是那么美，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只记得春天万物生长的味道。
俞央被盛醉抱在怀里吻着，慢慢闭上眼，盛醉的双目却始终明亮，将他的面容深深烙印。
感受。
风。花香。盛醉的吻。站在河对岸持续呼喊自己姓名的人。
俞央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过自己与世界的连结。春天给了他面对一切的勇气。失去的、曾经渴望的……在这个春天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而不足一提，就连当初的烦恼也仿佛杞人忧天。
俞央忽然很想笑，不是自嘲，不是冷笑，而是那种愉悦的情绪冲上脑海，想不顾一切地快乐嚎叫的那种笑。
盛醉吻够了，眼睛亮晶晶地，像他们身边小河反射的粼光。他们唇边拉出一根银丝，被盛醉舔舐干净。
等苏淮跑到时，他们已经整理好衣裳，无事发生一般自然地站在油菜花地里。苏淮将自己心爱的小锄头交给俞央，将不称手的小铲子交给盛醉，指挥他们跟自己走，返回樱花林中挖鱼腥草、财富、鸭脚板、芥菜、蕨苔……
苏淮提着硕大一把洛阳铲，往鱼腥草叶子旁边重重一放，随即将脚踩上去让铲子深深陷入泥土，连泥土块带根带叶子这样一起挖出来，丢给嫂子哥夫（盛醉），让他用小铲子慢慢挖。
俞央在那边玩小锄头玩得正起劲，苏淮喊了一声“别把人家田埂挖垮啦”便不再关注他自娱自乐的小角落，而是逮着便宜嫂子哥夫霍霍，让他把打理好的鱼腥草放进口袋里。
俞央小时候跟苏淮一起挖过茅草根，那种甜甜脆脆的味道他一直记在心里。脚边的茅草都比较老，俞央试着往下挖，还真挖出几根细长的茅草根，不够肥美，沾着泥，让他不再有小时候那样的食欲。
茅草根尖格外锋利，轻而易举便陷进肉里，戳得人哀嚎声不断。好在俞央特别能忍疼，虽然怕疼，但他总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叫出声。
苏淮看到俞央捻干净泥土的茅草根，抛下洛阳铲一下溜过来，从俞央手中接过，嚼巴嚼巴。
“这个（嚼嚼），茅草根（嚼嚼），怎么一股子泥巴味（嚼嚼）？呸呸呸！没有以前好吃了！”
俞央招呼盛醉过来，递一根给他，自己嘴边也叼了一根。
“因为回忆总会美化过去，小时候因为新鲜、觉得好玩，所以记得茅草根的甜味。事实上，它尝起来本来就是一股土味，只是小孩子打发时间的东西、老一辈小时候不可多得的零食。如果真的那么美味，那一定会有市场，一定会有人售卖。”
“然而并没有人专门挖这种白根去卖，可见，实际上它的味道非常一半。不过我听说它的确可以清热解暑，阿淮，你爱看《本草纲目》，不如跟我们说说？”
苏淮晃晃脑袋，“‘白茅根，甘能除伏热，利小便，故能止诸血、哕逆、喘急、消渴。治黄疸水肿，乃良物也。‘以上，摘自《本草纲目》卷十三！”、
苏淮语气顿挫，一段话让他念出了古代教书先生的味道，俞央没忍住笑了。
苏意和张清宴提着一袋子鸭脚板从远处走来。
“玩够了没？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
三小孩齐齐上车，乖巧坐好。俞央和盛醉下车时，张清宴将挖来的野草分了一半给他们，于是俞央回去给盛醉做了两道野菜：凉拌鱼腥草、小炒鸭脚板。
至于味道如何，“人各有志”，觉得好吃的觉得不好吃的，其中滋味只有自己体会了才见真章。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番外十五：踏春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