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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纳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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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十六年,小寒。
燕都飘着雪。
这年冬天寒风刮的凛冽,积雪也要压弯傲雪寒梅几分,看起来格外凄楚。
燕都已经很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冰天雪地里,百姓关紧了门窗,穿着厚重的棉衣守在炭火前取暖。
申时已到,好不容易雪停了,窗外一阵喧闹。
鞭炮声不绝于耳,不少人家推开窗户,探头探脑。街道上几个瞧热闹的人寻声而去。
“今儿什么事?喜庆成这样。”
“还能什么事,街头那家嫁儿子呗。”
“嫁儿子?”
“去了就知道。”
纳兰氏祖宅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宅门大开,一人立身于宅中。
只见那人一身绯红,高八尺,头戴镂空金冠,冠上盖纱绸喜帕,四角缀玉珠、流苏,垂至肩部,腰佩金镶玉禁步,嫁衣遮鞋。
傲然挺立,气势凌人,没有一点要嫁的样子,倒像是正义凛然。
是“新娘”,今天的主角——纳兰濯。
众人见了他皆一愣,接着窃窃私语又起。
有两人眉来眼去,自以为小声的讨论。
“清高什么,以为还是先帝掌权时呢。”
“就是。”
“听说他要去做妾。嘿,听说过卖女儿的,没听说过卖儿子的。”
“这纳兰氏家主也是颇没良心的。”
纳兰濯听在耳中,闭了闭眼。
抬花轿的人已经到齐了,陪嫁丫鬟牵引新娘上轿。
轿子里暗,门帘紧密,窗关着,密不透风。
纳兰濯掀上喜帕。纱绸材质的喜帕并不遮挡眼前视线,但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厌恶这身婚服,就像他厌恶这场闹剧。
花轿密不透风,却挡不住闲言碎语。
嫁妆陆续搬出。
“......瞧瞧,他还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呢。”
“纳兰氏什么样谁不知道,我看是那家主死要面子硬凑出的嫁妆。”
“明媒正娶才能穿绛色嫁衣,他穿绯色嫁衣,还要八抬大轿,这是当自己是正妻呢。”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有人阴阳怪气。
“哈哈,公子濯也会有今天?”
公子,本是代表地位尊贵的意思。可出自那人嘴中,怎么听怎么讽刺。
纳兰濯端坐在轿中蹙紧袖子。
乐队在前,敲锣打鼓,唢呐嘹亮。
“吉时已到——起轿!”
只听大喝一声,轿子便被抬了起来。轿中的新娘被颠的一抖。
掀在头上的喜帕又垂了下来,给眼睛掩上一层红色。他终究是逃不掉的。“叮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铜轿里。
陪嫁丫鬟耳朵灵,冲轿中高声问:“公子,怎么了?”
纳兰濯慢条斯理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无事,钗子掉了。”
她听了便让轿夫抬轿稳重些。
走着走着才想起:不对啊,今日只见公子头戴金冠,不见公子何时带上了钗子。
陪嫁丫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遗漏了。
轿中,纳兰濯把“钗子”放进了衣袖。定眼一瞧就会发现,这是一把精巧的刀,刀柄便携,刀身扁平,刀尖锋利。
他眼中泛着冷意。
宁安府中处处烧着地暖。玄西院里,宁安世子正睡得酣畅。
“世子世子,醒醒。酉时了,新娘该来了。”
姬厌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感觉到林计边摇他边在他耳边叫唤。
林计是定远候的独子,自幼起便是他的陪读。
等等,陪读?
姬厌吓得猛然睁眼:“林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死了?”
林计面露疑惑:“这里是你的住处,我自然在。什么,我也死啊?”
住处,我的住处......难道这里是宁安府,玄西院?
姬厌思考半晌,问:“现如今是何年何月何日?”
林计不明所以:“承元十六年,十一月甘五。”
许久,林计见姬厌神神叨叨地说:“你相信重生吗?”
林计凝噎:完了,世子傻了,这下要被王爷骂惨了。
“新娘何时嫁?”
“酉正入府,还有没约一个时辰。”
姬厌兴奋地说:“好,甚好!”
林计想:好什么?不知之前谁说‘让我成婚不如死了算了’。
奇怪,世子今日怎么尽说些他听不懂的。
......
半月前,宁安王让宁安世子纳妾。姬厌不解:“为什么?”
宁安王答:“你年纪十有九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你看看京城别的公子小姐,早已成亲,就差你,身无旁人。”
“可是......”
“十一月甘五,就这么定了。家里有了人,你也安安心,别到处厮混去。”
不等姬厌与他爹斗智斗勇,宁安王便拂袖而去。
纳兰氏家主来求亲时,宁安王心里便打定了主意。
宁安王说:“这个人,要了。”
家主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犹豫道:“可这......纳兰濯是公子,您莫要误会了。”
到时候把公子濯赶走,纳兰氏岂不是很没面子?
宁安王摆摆手:“诶,知道知道,贵家主等着就是了。次月甘五,正是良辰吉时,宜婚嫁。公子濯来了,我定以礼相待。”
家主大喜过望:“好,好!”
宁安王也笑。
公子好啊。没有孩子,还能管的起世子。自古以来哪有男人做妾的,这身份也不正统,等哪天没用了,赶出去不认便是。甚是方便,他还怕纳兰氏反悔。
新婚之夜。
姬厌在房中等他的新娘,门一开,绯色嫁衣随风吹进门槛。
新娘一脚踏进屋里。
他想,这新娘真高。
少年人眉眼尚未长开,远看雌雄莫辨。
朱唇皓齿,眉眼如画,肤白若雪,长发飘飘。头上簪一金花,耳坠如铃铛作响。一缕辫子顺着衣领垂下,嫁衣上的金线绣花在其中若隐若现。
姬厌觉得这是个美人。就是隔的太远,看不真切。
于是他道:“来,靠近点。”
新娘提起衣裙,向前彳亍。
待新娘靠近,姬厌正要碰他的手,却见一道寒光乍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
胸口一阵凉意,他渐渐失去了知觉。
姬厌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他的新娘哐当一声把带血的柄首丢在地上,转身离去。
他竟然被新娘杀了,新娘还是个男的。
宁安王关了他半个月,也没人告诉他是男的啊。
本以为自己尸体都凉透了,没想到,现在,他重生了。
他重生了!
姬厌瞬间斗志昂扬,问林计:“新娘叫什么来着?”
得,还以为世子突然开窍了。
林计答:“回世子,新娘叫纳兰濯。”
纳兰濯,好,本世子就等你了。
既然上苍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他就一定会好好珍惜。
姬厌目光深沉,他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那就是——
今晚不见纳兰濯了。
一刻钟后。
宁安王把林计招去,问世子今日如何?
林计脑中回想着变幻莫测的世子,支支吾吾道:“回宁安王,世子今日一切如常,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些神经兮兮的。”
宁安王皱着眉,心想就要成婚了,可别整出什么蛾子。
婚队浩浩荡荡,红晕长街,声势浩大。
燕都雪落,残阳如血,仿佛要带走这世间最后一丝暖意。
快到宁安府了。
大街两侧,人满为患。花轿已行过三条街,一些王公贵族也来凑合。花轿进了宁安府的侧门,门上高台少女们洒下五色花瓣,混在雪中,纷纷扬扬。
嫁妆跟在花轿后抬进宁安府,一刻钟才全部抬进门中。纵使再如何看不起公子濯,不少人也不得不眼红。
总记得他要做妾,却忘记再怎样纳兰濯也是个世家公子。
轿子抬入中庭,落轿,乐停。
新娘下轿。
他踏出花轿,迎着风雪,看见庭中有梅,如他一般高,含苞待放,只是积上了雪。
纳兰濯伸手一弹,那层雪簌簌落下。
陪嫁丫鬟见他赏梅迟迟不动,道:“公子,该去拜见宁安王了。”
一人走来,人高马大,略有发福,面目清秀,两眼有神。
他笑着说对纳兰濯说:“公子濯,好雅兴。”
宁安王这句“公子濯”本想以示友好,不想纳兰濯听到耳中就变了味。
纳兰濯行了一礼,道:“纳兰桀懿见过宁安王。”
“诶。今日后便改口吧,”宁安王说“去见见阿厌他娘。”
他随下人进入祠堂,堂中供奉了姬氏世代祖先,最前面便是宁安王妃。
纳兰濯跪拜牌位:“见过宁安王妃。”
“纳兰濯呢?到哪了?”
林计摔笔回答:“姬厌,这是你一柱香里问的第二十遍了。纳兰濯有这么重要?”
姬厌一脸你不懂:“我的小妾我当然得关心点。”
“你又不认识。”
姬厌捏着林计的袖子扯来扯去:“我的好弟弟,你就告诉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林计一手把他的爪子丢开:“到祠堂了,你准备准备,再一柱香就过来了。”
纳兰濯完成了繁重的礼仪,最后走向玄西院。
林计问:“你确定要这样?”
姬厌“嗯”了一声。
“既然不见,那你问我一下午做甚?”
“以防万一。”
“我就不奉陪了,你等着被你爹骂的狗血淋头吧。”林计挥挥手走了。
姬厌心想:要是让纳兰濯进来,明天宁安王想骂都没人能骂去。
纳兰濯尚未踏入院门便被一位青衫公子拦住:“世子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入。”
纳兰濯闻言道:“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小生林计,世子陪读。”
纳兰濯温言:“林公子,世子不让我进,可叫我如何是好?”
林计回答:“既然不知如何是好,那便走吧。我先行一步。”
走了也正好合世子的意。
待林计走了,纳兰濯立于玄西院外,仔细看了院中。一草一木,每个建筑。不止一个人的呼吸,里面可藏了不少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