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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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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琳娜负责C区的度假小屋入住管理,犹记那两位每日早起的客人。
稍显年长的女总爱戴一只经典款墨镜,青年则不情愿地背着女性挎包走在她身旁。
当女人快步走过花坛前,会向坐在观光车上的卡琳娜打招呼,她挥动手臂呼唤卡琳娜的名字,称呼她为“年轻的小姐”。
卡琳娜喜欢这两位客人,尤其那位是性情开朗、能言善语的女士。
在接到对方打来的服务电话后,卡琳娜总会心情愉快地驾驶观光车前往女人和青年居住的度假小屋。
对方会热情地迎接卡琳娜,放在门框上的手指涂着精致漂亮的红色指甲油,卷曲柔软的长发用一条漂亮的发带束起。
她的年纪约在五十岁左右,在她深邃眼窝中的眼里有着相对年轻开朗的灵魂。
正因如此,她给人一种甜蜜至极的感觉,仿佛香草精残留在她挂着笑的嘴角旁,有着卡琳娜的女儿会喜欢的味道。
她的快乐语气仿若长不大的少女,然而眼角已生出细纹,垂落脸庞的发丝失去青春的光泽,只是饱满的热情填充在她年长的身躯里让人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时而拘谨的青年则只是在外观上洋溢着青春气息,他偶尔如同一位老者,舒张着四肢,慵懒闲逸的陪伴在女士身侧。
卡琳娜记得他们入住度假小屋的时节正值夏末,北方闷热干燥的天气有所好转,青年和女士抵达度假区的当日,这里正经历着一场凉爽的雨。
出现在管理处的青年边掏出一条与年龄不符的手帕递给被雨淋湿的女士,后者擦拭着脸上薄薄一层雨雾。
那是卡琳娜第一次与两人见面,温和体贴的青年叫亚瑟,他有一双智者钟爱的绿色眼睛,同行的女士为柯克兰夫人,她亲密地称呼对方为亚蒂。
两人看似一对关系亲密的母子,当工作人员询问起时,填写信息的亚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笑得暧昧的柯克兰夫人并没有否认二人的关系。
那时卡琳娜已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并非普通的母子,尤其当卡琳娜撞见两人在度假区小道上闲逛时,亚瑟习惯性的把结实紧致的手臂放在柯克兰夫人的腰部。
或许不同的国家与家庭有着不同的亲子关系,然而直到人工湖景区负责人丹尼尔撞见两人亲密拥吻。
听闻此事的卡琳娜脸色苍白,她期望自己所喜爱的柯克兰夫人和亚瑟之间的关系并非如员工内部所传的谣言那般。
然而各种各样的谣言直到两人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才因一件意外不攻自破——他们是爱人,是在年少时交换誓言的夫妻。
早在亲眼见到两人前,人工湖景区负责人丹尼尔就听说了关于两人的传言。
度假区里有这么一对关系亲密的客人,部分年轻员工更多是把关注点放在其中年轻的男性客人身上。
毕竟这里的青年没人和亚瑟一样有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温和尔雅的五官和一口夹杂着优雅的英国口音。
据说他的个子比丹尼尔的儿子还要高,且总一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由于C区距离丹尼尔负责的景区较远,他们或许曾坐着卡琳娜的观光车来过一次,因为从度假小屋徒步走来这里对柯克兰夫人而言有些麻烦。
显而易见的是亚瑟也不会丢下她一人单独行动,所以丹尼尔很少遇见两人,倒是花园的管理人鲍里斯常常会在午后与这对母子碰面。
这个可怜的鳏夫是度假屋有名的绿手指,鲍里斯在他女儿十五岁那年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伴侣。
当他第一次见到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柯克兰夫人时,因对方优雅大方的谈吐和平易近人的态度而心动。
柯克兰夫人夸赞鲍里斯对花园的管理,她提到自家的花园时并没有提及她的伴侣,想必是她独自一人居住,又或是别的原因让她自己一人把亚瑟培养成优秀的年轻人。
可就在鲍里斯试着向柯克兰夫人献殷勤时,一旁始终的亚瑟露出了愠怒的神情,他开口所用的措辞不像同龄人,反倒对五十多岁的鲍里斯用了奇怪且不尊的称呼,并揽上柯克兰夫人的肩头从鲍里斯面前离开。
这一幕让鲍里斯诧异不已,甚至在员工休息室和丹尼尔抱怨,那个看样子十分和善的年轻人竟然有恋母情结。
可丹尼尔看得到场景要比让鲍里斯受到冲击的一幕更加让人不舒服,记得那天他为提醒露天休息区的客人关于接下来的将会有一场阵雨,徒步从管理室走到附近的休息区。
远远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年轻人身上的水蓝色外套令丹尼尔记忆深刻,对方正是和身着群青色长裙的柯克兰夫人一同来景区的亚瑟。
只是他高大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和他拥抱的人,此时的丹尼尔仍以为是年轻且单身的亚瑟在度假区遇到了心仪的女孩。
可在他再靠近一些距离时,看到了亚瑟手中的群青,柔软织物在修长白皙的指间揉皱。
这一幕让丹尼尔惊讶的挑起了眉,但他也没有继续靠近二人,而是把雨伞放在附近的树下,原路返回。
他不是个观念迂腐守旧的人,这个年代的人们早以更加进步和新颖的观念看待自己的灵魂伴侣。
自人们诞生直至顺利成年,如果此时没有遇到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就会保持十七八岁的模样,也就是停止成长,即便精神年龄在一年一年的增加,但无论是身体机能还是证件上的年龄始终保持在十八岁的年轻状态。
而这样仿佛停滞的人生直到和灵魂伴侣相遇才会继续成长下去,如愿的褪去青涩模样,迎来自己正常的衰老,而之后即便失去了灵魂伴侣,人们也不会再次停止老去。
或许柯克兰夫人正是这样的人,但无论如何与自己的孩子相爱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存在。
遵守职业道德的丹尼尔只和负责两人住宿的卡琳娜说起了这件事,他知道年轻的卡琳娜对柯克兰夫人心存好感,毕竟没有人会讨厌这样一个脾气好又优雅美丽的女士。
当然也不会有厌恶亚瑟的人存在,就连丹尼尔也不会讨厌极具绅士风度的亚瑟。
丹尼尔不会在员工之间传客人闲话,但却不能阻止客人之间讨论两人的关系。
当某日丹尼尔从接待的年轻夫妇口中得知有一对年龄相差很大的恋人在温泉馆相拥时,敏感的男人就意识到了亚瑟和柯克兰夫人之间确实存在着类似爱情的东西。
这究竟是否属于爱情,向丹尼尔证明这份感情的却是最后一天所发生的意外。
亚瑟的妻子——柯克兰夫人的身体状态达到了极限,被送往最近的医院时,她那身橘黄色长裙上盛放着无比刺眼又糜烂中美丽的血花。
度假屋A区的客人黛西和自己的灵魂伴侣,也就是与她结为合法夫妻的丈夫伊瓦申科,两人曾在温泉馆遇到过亚瑟和柯克兰夫人。
心思细腻的年轻人比年长的伊瓦申科还要面面俱到,站在柯克兰夫人身后的亚瑟用一双灵活轻盈的手帮对方把长发盘起,熟练的手法仿佛在过去的几年里练习过无数次,用手掌托着挽成团的发,用左手的发带一圈一圈缠绕,最后系上一个完美的结。
他垂着眼,整理女人后颈散落的碎发,此时他的手是缱绻亲狎的,指肚划过虽垂老却仍旧美丽优雅的脖颈,惹得女人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只是这笑声苍白无力,甚至被过于猛烈的咳嗽声遮掩。
柯克兰夫人把手搭在亚瑟的肩膀上,她本身并不似自己刻意表现的一样充满活力。
猫下背把整张不愿被外人看到憔悴的脸埋进亚瑟的怀中,对于女人的虚弱并不意外的亚瑟用手臂环着她纤细高挑却又无形中透出病态般瘦削的身子。
热心的黛西和伊瓦申科上前询问两人是否需要帮助,然而抬起头的亚瑟露出了无须担心的表情,对于他所表现出的超脱年龄的冷静和沉着,黛西有些惊讶。
觉得在亚瑟面前自己才是涉世未深的孩子,因为亚瑟那双如透过玻璃窗投射在绮罗绸缎上的眼眸有着与外貌不符的苍老和对人生无可奈何的妥协。
看向搀扶着柯克兰夫人去温泉馆内休息区的亚瑟,两人的背影好似情人而非表面上的母子。
在温暖潮湿的馆内,温泉蒸腾而出的白雾模糊了二人的身影,黛西觉得离去的两人更像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黛西想多了解关于那两个人的事,却听说他们虽随和友善,可不常与外人一同出游,任劳任怨又乐在其中的年轻人不爱热闹,总是陪伴在女人身边。
之后,黛西也曾在花卉景区见过亚瑟戴着一顶老气横秋的帽子走在柯克兰夫人身侧,牵着对方的手走在木质长廊上。
款式类似的两双凉鞋踩在深棕色的地板上,这条鲜花簇拥的长廊在某个安静清爽的午后回荡着只属于两人的脚步声。
却未曾想这是黛西最后一次在度假区见到两人,每每回想起引起骚动的那个夜晚,黛西总会想要更加珍惜身旁的爱人伊瓦申科。
她要感谢这个世上仍有爱可以被表达,让相爱的两人在无法背叛和辜负的命运中得到些许宽慰。
发生意外那日是亚瑟与柯克兰夫人来度假小屋的第十一天,天气起初是明朗的,但到了傍晚,滚滚乌云夹杂着仍苟延残喘的热浪从远方山峦处翻涌奔来,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负责人卡琳娜如往常一样驾驶着观光车检查C区街道的环境,但今天她心中挂念着的是今早精神不好的柯克兰夫人。
清晨见到着橘黄色长裙的柯克兰夫人戴着一顶宽大轻盈的遮阳帽,买来花束的亚瑟选了一枝别在帽檐上明黄色的丝带中,娇嫩鲜美的花衬得柯克兰夫人苍白的脸更加憔悴。
他们在天气凉爽时去了山坡,那里能够看得到整片度假区,可他们却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接待办理退房手续的卡琳娜见到的人不是亚瑟,而是一位比柯克兰夫人还要年长些许的男性。
他叫琼斯,是亚瑟的表弟。
一旁整理信息的卡琳娜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而恰巧留在管理处值班的丹尼尔也叹了口气。
“他们是夫妻。”琼斯说。
琼斯推了推因汗水滑落的眼镜,即便年岁风化了他曾经俊朗帅气的模样,但模样确是与亚瑟颇有几分相似,苦笑的他埋怨表兄弟因为不擅长解释而所造成的天大误会。
“很不可思议,对吧。”琼斯反问。
“亚瑟患有SMGH缺失综合征,几亿人中只有0.003%的人有可能患有这种天杀的病。”琼斯似是为了使内心得到平静而点燃一根烟,却始终没有放进嘴中,忽明忽暗的星火在他之间燃烧。
“他无法在遇到灵魂伴侣后正常成长,自1971年起,就保持着这个鬼样子,就算遇到灵魂伴侣后也从没改变过,这对一个67岁的老人来说究竟是残忍还是恩惠实在说不清,不过我知道,这对亚瑟而言简直就是噩梦。”
琼斯说:“很少有人知道当一方缺失SMGH时,另一方的身体会出现什么,就连亚瑟和琳达也是之后才得知这东西的致命性。”
“寿命折损严重。”
琼斯把烟蒂抖落,他冲妻子招招手,后者已经与亚瑟联系上。
“琳达的身体机能由于亚瑟的不正常发生不可逆转的病变,怎么说……他也曾想过死去。”
无法活在正以爱谋杀所爱之人的噩梦中,日渐憔悴的爱人无法如期凋零,未能等到她的季节,已在浓烈的爱意中死去。
“这样的人生对亚瑟而言未免太过恶劣……”琼斯突然停下来。
卡琳娜他们看到琼斯的妻子双眼泛红走过来,她转过身面对琼斯,把啜泣的面容藏在对方的阴影下。
琼斯拿上亚瑟的东西,准备和妻子一同前往医院,而离开时他流下泪水。
因为经历一切的亚瑟已经足够痛苦,才会在爱人人生最后的时刻回到最初的爱情,没有痛苦和伤害,不存在分离与死亡的爱情。
“如果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那么对遭受一切的亚瑟是不是太过不公平了?”
陷入梦境永葆青春的恩底弥翁的爱意被命运化作无情的长矛,使他所爱的月之神女在触不可及的地方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