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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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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我被一阵熟悉的刺痛感从梦境拉回现实。
可恶,梦里我在恐龙背上打地鼠的离谱剧情刚刚开始,就突兀的断了。
最近总是出现这种短暂而强烈的痛感。看来有时间要去趟医院看看了。
我起身走下床。
哦,说起医院,我又想到了一个人——季檐。
一个大老爷们,和朋友打球稍微有点小磕小碰都要紧张半天,崴个脚还非得捂着脚腕大吼肯定骨折了。
在同龄男生热衷于说脏话时,他的口头禅却是:“痛痛痛啊!!!”
最后要挟我陪他去医院拍片子,结果屁事没有。
我合理怀疑他只是想讹我出医药费罢了。
我和他的渊源要从小时候说起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
那时候男生普遍比女生高一些。
在受够了身高问题的困扰后,我好不容易在班上遇到一个比自己矮的男生,那不得好好嘲讽一下。
“季檐,你跳起来都碰不到我的肩膀吧。”
“季檐,你怎么这么迷你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时候的我们要么在掐架,要么就在去掐架的路上。
季檐作为一个自尊心极其强烈的男生,自然也不会甘愿被欺负。
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一个特性——怕别人哭。
确实。我可以和别人互怼到天昏地暗,丝毫不带怕的,却唯独对哭脸的人手足无措。
所以当我欺负他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合开始掉眼泪。
有时候明明是我占道理,他却红着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好像是我伤害了他一样,委屈巴巴。
不过装可怜他是真有一套。
我偏偏还就吃这套。
那小珍珠就跟不要钱一样哗啦哗啦流成两条河。
所以这招对我总是屡试不爽。
好吧,毕竟谁还没有点弱点呢。
后来我上了初中。
开学第一天路上,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直直的对上了一张凝固到快要裂开的脸。
总算明白那种不详预感的来源了。
在反复确认父母没有私下安排,真的只是靠缘分分班后,我只能感叹——
孽缘啊……
突然发现,他好像长高了一点。
悲喜交加的日子总是过的格外快些。三年里,我们和谐了不少。
主要是因为我发现他和我一样高了……
惶恐jpg.^_^
但不管他多高,永远是我最大啦!
这可是他亲口承诺。
其实在更进一步相处中,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季檐也是个真的很不错的人。
他会帮我倒温水,替我领作业。
他喜欢叫我“大小姐”。我挺喜欢这个称呼的,有种他是我小弟的感觉。
当时我们刚学了“一诺千金”这个成语。
结果刚下课他就神神秘秘的跑过来说:“以后就叫你一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千金大小姐。
他笑的张狂,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没有看到一瞬间蔓延上我脖颈的淡淡绯红色。
他理科思维超级强,虽然我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确实比我聪明一些。
这点在高中尤为明显。
对了,忘记说,在他的一丢丢帮助下,我也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他一起考入了重点高中。
嘿嘿,我也挺厉害的吧。
当然,和季檐孽缘会一直将我碾在脚底,反复摩擦。
我们没有分在同一个班,教室却是相邻的。
但这样正好方便我和他讨论题目。
下课后,我有事没事去他那里晃悠一下,打探敌情。
倒不是多爱学习,我只是看见他就莫名觉得安心一些。
其实也是消磨无聊的时光。
在同班同学都不太熟的高中,人际交往似乎也变得困难而乏味了。
但是季檐不一样。
至少对我来说,他是高中生活唯一一点陪伴我的乐趣。
有时候季檐讲解题目入迷了,我也听的认真,两个人越凑越近,在我挨到他的一瞬间,季檐会猛的一缩,脸一下子变红。
这是我在凑近了他仔细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虽然不太贴切,但他这个样子真像一只受惊的仓鼠。
本来我还觉得他好奇怪,目光却在定格在他侧脸上时,有些愣住了。
怎么说呢,以前一直没注意,但这个原本肉肉脸的小男孩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常年打篮球的缘故,他瘦了不少,皮肤却还是白皙的,带着鲜活的少年气。
鼻梁高挺,眉眼清澈。
好像有些……漂亮???
不知不觉中,季檐的个子也越发高挑了。
和他比起来,我大概只能到肩膀。
他总是笑着说我是精神的巨人,然后轻松的把我的饮料举过头顶,让我跳起来都碰不到。
“季檐!你可耻!!!!”
我怒上心头,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跳上他的肩膀。
没想到啊,平时看起来宽阔清瘦,原来是脱衣有肉型。
我忍不住捏了捏他平日里爱炫耀的……
肱二头肌……
霎时,他惊恐的看向我。
草……
草!!!!!!
时间静止,脚趾头扣出了三室一厅。
我微微一笑,淡定的跳了下来,留下一个酷酷的背影。
“衣袖上破了个小洞,快去补补吧,大小姐我先走一步喽。”
对了,其实季檐的家境并不算好,他爸生病了,他妈也是普通人,工资不高,勉强维持生活。
他平时也一贯比较节俭,能省就省。周末有时候还会做一些兼职补贴家用。
高三的日子其实很快。
百日誓师的前一个月,我陪他去挑选西装。
他看到标价时犹豫的眼神,莫名让我有些心疼。
于是嘴巴比脑子先行一步。
“小弟啊,给我服务这么久也不是白干,今儿这套衣服我来付钱,就当送福利啦!”
他眉眼一滞,刚要开口拒绝。
“怎么,我又不是白出钱,以后我有啥想买的你也要义不容辞!”
回去的路上,看着他期待的目光,我颇为无语的走进一家比较平价的精品店,挑了一会,指了一条手链给他看。
“这个还挺好看。”
他认真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时我只觉得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可以心安理得接受我的一些小帮助。
后面几周周末,他好像都挺忙的,辗转于各个便利店之间,摸不清踪迹。
不说了。
现在想起来,我最为惊艳的学生时光,还是百日誓师时,他作为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宣誓的样子。
第一次看他认真打扮,穿西装,莫名还挺有形的,肩宽腿长,不愧是我认证的行走的衣架子。
绝对是走在路上让路人嘶哈嘶哈的程度。
那天阳光很耀眼,台下千百目光,只聚集于一人。
他目光坚定,沸腾而昂扬,言语间是丝毫不遮掩的张扬与自信。
十七八岁的少年总是这样的,仿佛天地都可以归自己所有。
仿佛他们可以用热血踏平世界上所有的崇山峻岭,填平所有沟壑深谷。
肆意,也明媚灿烂。
那时的我我丝毫不怀疑,季檐的前途会是一片光明大道。
连我这样的咸鱼都快给他的热烈点燃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认识到,季檐已经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了。
可我还是将那天心里一些其他不知名的小心思都归结于了随风翻动的白衬衫衣角,和燥热的阳光。
或许是学习压力大,从高三那年往后,我关于过往的记忆就越发不清晰了。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我们约着一起出去玩。
或许是成年了的缘故,有时候不经意的一些肢体接触都能让我紧张半天,然后转头不敢再看他。
印象最深的是我们一起去游乐场的那个晚上。
那真是让我终身难忘的一天。
按照常规,鬼屋自然是当仁不让的top1项目。
而我作为常驻嘉宾,其实玩的时候也是内心慌得一批。
不过好在我会伪装,假装镇定。
如果不是非常仔细观察或者非常了解我,根本发现不了我的害怕。
这次不同。
也许是那张呲牙咧嘴的脸给我狠狠吓了一跳,我猛的往后一缩,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回头去看,对上了一汪深邃的清潭。
“别怕。”
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才不怕,明明……明明是你怕吧。”
我下意识想要挣开他的手。
他却握的更紧了。
“嗯,你不怕,是我怕行了吧。”
“大小姐,一定要保护好我,别把我弄丢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也能想象出他此时轻笑的模样。
可能是身边的人给了我些许底气。我不再颤抖,而是轻轻回握,慢慢向未知的黑暗走去。
我记得出来后,季檐神秘的把我带到了广场。
绚烂的烟火在空中四散开来,盛大无比。
“季檐你看那边!紫色的烟花真的好漂亮啊!”
久久未等到回应,我疑惑的转过头去看他。
他哪里在看什么烟花。
他眼里只有我的影子。
“嗯,真漂亮。”
虽然早有预感,季檐还是给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季檐在摩天轮上向我表白了。
月光皎洁,繁星点缀。
我记得那个夜晚异常的凉爽。
“全世界最好的大小姐,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迎上季檐炽热而真挚的目光,我只剩惊愕,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摩天轮上的灯光不算很亮,为了营造浪漫氛围,只能模模糊糊照出人的轮廓。
可在我沉默了片刻后,分明看见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几抹泪光。
他总是知道如何拿捏我。
好吧,我就勉强答应了。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非常贴心,且温柔。
他可以做到许多网络上所谓梦中男友做的事情。
所以我想,如果我为他沉沦,也算不上什么丢脸的事情。
事实如此。
我真的疯狂的爱上了他。
我们一起去了许多地方,上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一起看电影,玩switch。
一起为感人的片段痛哭流涕,为过不去的一个关卡气愤到捶桌子。
为了通关放弃睡觉,为了一个喜欢的景点两点起床赶飞机。
我熬不住夜,也痛恨早起。
可好像只要有他,我可以稍微改变一下自己。
他真的非常细心体贴。
总会做好每次旅游的详细攻略,买好电影票和我喜欢的爆米花薯条各一半的小吃桶。
游戏我总是打不过他,其实我也不太爱玩,我只是单纯想找个理由靠在他的怀里。
这个时候,天地寂静,只有他熟练的操纵着手柄,眼里闪烁着少年独有的光芒。
这个时候,他才完整的属于我一个人。
他身上的味道总是让人安心。
或许我很粘他吧,但他也真的很爱我。
嘶,脑袋越发胀痛了。
后来……后来呢?
后来就到了现在。
时间的轮回中似乎空缺了一大块,是虚无。
好奇怪,我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总是记不太清。
我想找季檐陪我去医院看看。
季檐……季檐……
想到这个名字,脑海里又是猛的一疼。
我跌跌撞撞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到了杯水。
然后习惯性的窝进沙发,想叫季檐帮我加一点蜂蜜。
无人回应。
明明每次我找他,他都会很快就出现的。
难道我惹他生气了?闹小脾气?
我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上一条竟然还停留在一年前。
是他说要来找我,让我去图书馆等他。
我们竟然失去联系这么久了吗?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感觉好像我们前几天才见过面,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的面庞。
嗯,看来我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不然他肯定会来找我哼哼唧唧的说自己有多么委屈,然后蜷缩进我的怀里。
那我就勉为其难去哄哄他吧。
毕竟,我确实有点想季檐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我努力回想着蛛丝马迹。
我记得我按照和他约定的时间,提前几分钟出发,走到了图书馆的马路对面。
雨似乎有些大,云雾飘渺,水汽蒸腾。
我都不太看得清红绿灯后面的汽车。
喇叭的嘈杂,发动机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吵闹。
我只觉得吵闹不堪。
不过为了快点见到他,我还是在绿灯后的第一时间就向马路对面跑了过去。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陈风,陈风!”
声音不算清晰,但很大,仿佛用尽了力气,歇斯底里。
我感受到了一股不容退却的强大力量,将我身体扑倒。
我想起来了,有个人把我推到了马路对面。
我听到了巨大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我惊魂未定的回过头。
那张满是鲜血的有些稚嫩青涩的脸,和十八岁的季檐如出一辙。
他怎么变得年轻了?
我有些恍惚,快步走到他的身旁,腿一软,跪了下来。
来不及思考,我只是定定的望着他。
他嘴巴一张一合,呢喃着什么。我凑近去听,他用气音对我说——
“我……我爱你。”
我爱你。
伤成这样,很疼吧,可他却没有哭。
他甚至在生命飞速消逝时还让我不要为他担心。
他穿的……好眼熟?
是那套西装。
我亲自为他挑选的,百日誓师发言的西装。
我低头一看,他的血流了一地,绽出一朵血花,沿着我的校服蔓延。
校服?
所有遗失的往事在一瞬间全盘归位。
那天刚刚放学,他就发微信告诉我说为我准备了惊喜。
被鲜血浸泡的右手上,紧紧攒这一条闪闪发光的手链。
那几周里他淡淡青色的眼圈,眼睛里疲惫的红血丝,衣服上的污渍和剩菜味。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为了我,付出了太多太多。
我随意的付款与漠视的钱包数字,是他努力许久换来的,来之不易的东西。
是他的真心,他的爱。
是他的诺言。
我心痛到快要窒息。
“季檐……季檐!”
那时的我撕心裂肺的哭了好久。
精神都变得恍惚,甚至于幻想出了一个完整的他陪我度过了两年时光。
一个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少年。
鬼屋里,我撞进一个怀抱。偏头去看,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回握的,只是那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人生中绝无仅有的青春。
那双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仿佛只是自然的蜷缩起手指。
握了个空。
“不好意思。”
我淡漠的向那个陌生人道歉。
原来是我一直不愿意从这个梦境里醒来,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在我十八岁那年,季檐代替我承受了这场车祸。
他没有等来自己的大好前程。
只有无尽的疼痛,和一个哭泣到昏厥的女孩。
我那个样子肯定很丑吧。
可……可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也爱他。
我没有带上他为我买的手链,没有对他说谢谢你。
让我再任性一次,好不好?
季檐,我想要在摩天轮上隆重的告白,而不是这样潦草的。
我要看紫色的烟花,我要和你一起坐旋转木马。
我要听你郑重的说陈风我爱你。
所以你回来吧。
你回来啊!
季檐,我要去找季檐。
我突然很想见到他。
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不管的。
我在大雨天狂奔向图书馆,其他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可我不在乎,我只想快点见到季檐。
衣服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水珠汇成一起,顺流而下。
慌不择路的踩进一个又一个水坑,心也冰冷。
后来我的父母都来了,他们哭泣着叫着我的名字,他们让我不要太伤心。
让我振作起来。
可我只想快点等到季檐。
他从不迟到,他最守时了。
他总在我呼唤他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在我流泪的时候慌张安慰。
他总是,陪在我身边。
于是我开始哭。像是再也压制不住什么,不知名的情绪似洪水将我吞没。
后来我哭累了,就被接回了家,躺在床上。
真的好累。
窗外,刮起一阵檐下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户,吹起桌上一张白纸。
【死亡证明姓名:季檐死因:因剧烈碰撞而导致的……】
看着那抹白一直飘啊飘,落在土地上,化为尘埃。
那个白衬衫的少年仿佛在雨中回眸。
他嘴角挂着浅笑,眉眼一如既往的干净。
“陈风,我等了你好久。
“真的,好久。”
久到,快要耗尽我的一生。
我伸手去碰。
可他是水中月,镜中花。
来时惊艳所有,走时不留痕迹。
我突然明白过来,十八岁的季檐会为我奋不顾身,而十九岁的他不能。
我也彻底失去了,爱他的机会。
我坐在门口,闭着双眼,突然想起很久前的某一天。
“山有木兮木有枝……”
那天下课,我念着最近最喜欢的诗,不经意望向窗帘被风吹起的一角。
隔着玻璃窗,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吃饭去吧,陈风。”
他走进来,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假装气急败坏的跳起来敲他的脑袋。
“大小姐我今天要吃红烧排骨。”
“嗯,听你的,大小姐。”
很久很久以后,我都会后悔当时没有把这句诗的下半句念出来。
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人候林下月光,有人望松上明月。有人盼花盛开,有人坐在时间的尽头,等风回来。
可从深谷吹来的檐下风,摇摇晃晃,落在了十八岁那年,再无波澜。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爱能穿透轮回。
请让岁月放走缝隙的风,请让风声裹挟青涩的他。
季檐,我的季檐。再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