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年年穗年年》许昕林

2、举报与肖像 物理课

　　物理课的下课铃响起时，顾颖迅速合上笔记本，指尖还残留着用力握笔留下的红印。整节课她都在刻意避开与安清的目光接触，但那幅物理老师的漫画像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圈被画成佛光般的秃顶轮廓。

　　"喂，机器人。"安清用笔帽戳了戳她的手臂，"你生气啦？"

　　顾颖没有抬头，继续整理课本："上课应该认真听讲。"

　　"可你明明笑了。"安清托着腮帮子，歪头看她，"你笑起来有酒窝，左边比右边深。"

　　顾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酒窝，家里的大穿衣镜只用来检查校服是否整齐，而妈妈总说"女孩子笑得太过会显得轻浮"。

　　"那是意外。"她终于抬起头，却撞进安清琥珀色的眼睛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安清的发梢，映出几缕近乎透明的金棕色。

　　安清突然凑近，近到顾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颜料味："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右眼眨得都比左眼快。"

　　"我没有——"

　　"看，又来了！"安清拍桌大笑，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她随手从桌洞里掏出一个小镜子举到顾颖面前，"自己看！"

　　镜中的顾颖涨红了脸，右眼睫毛正以微不可察的频率颤动。她急忙推开镜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优等生和留级生这么快就成朋友啦？"

　　顾颖转头，看见严艺倚在后排桌子上，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卷着发梢。她是入学成绩仅次于顾颖的女生，父亲据说是市教育局的领导。

　　安清的笑容瞬间消失："留级生说谁呢？"

　　"谁应就说谁呗。"严艺意有所指地瞄了眼安清桌角贴着的上学期课表，"听说某些人靠'艺术特长'挤进来的，文化课连及格线都够不着。"

　　顾颖看见安清的手指攥紧了那支骷髅头圆珠笔，指节发白。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对峙如何收场。

　　"严艺，"物理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帮我把教具送回办公室。"

　　严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临走前还丢给安清一个胜利的眼神。安清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厕所。"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顾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胸口莫名发闷。她低头看见安清忘在桌上的涂鸦本，最新一页上画着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外写着"重点班"三个字。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安清还没回来。物理老师开始讲解牛顿第二定律，顾颖的笔记本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她的目光不断飘向窗外，直到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安清猫着腰溜进来，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洗过脸。她轻手轻脚地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物理书——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借我看下笔记。"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哑。

　　顾颖默默把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安清低头抄写时，她注意到对方睫毛还是湿的，在阳光下像缀着细小的钻石。

　　第二节课过半，顾颖发现安清又在画画了。这次是一幅精细的教室速写：打瞌睡的同学、写板书的老师、窗外掠过的麻雀。当她画到顾颖时，笔尖突然顿了顿。

　　"专心听讲。"顾颖压低声音提醒。

　　安清充耳不闻，反而画得更起劲了。五分钟后，她推过来一张纸条："送你的。"

　　纸上是一幅顾颖的侧脸速写：微微蹙起的眉头，抿紧的嘴唇，还有一缕总是滑落的鬓发。画中的她正在思考一道物理题，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那个公式。最让顾颖震惊的是，安清甚至画出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当她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敲下巴。

　　"不像你。"安清小声补充，"你平时总板着脸，像这样——"她迅速在纸上勾出一个气鼓鼓的简笔画。

　　顾颖想反驳，却听见物理老师的声音："顾颖，安清，有什么问题要和大家分享吗？"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来。顾颖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报告老师，安清上课画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嘘声，有人小声说"告状精"。安清的表情凝固了，她慢慢合上涂鸦本，眼神暗了下去。

　　物理老师叹了口气："安清，带着你的作品站到后面去。"

　　安清一声不吭地起身，临走前把那张肖像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顾颖盯着那个纸团，胃部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下课铃响后，安清径直走向门口，看都没看顾颖一眼。

　　"等等！"顾颖追上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安清转过身，眼神冷得陌生，"只是好学生的条件反射？"

　　顾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安清冷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英语老师拦住了。

　　"正好找你们俩。"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下个月有全校英语辩论赛，每个班派两人参加。李老师说你们可以搭档。"

　　"我和她？"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英语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成绩单第一和倒数第一的组合，说不定会有惊喜。"她递给顾颖一张传单，"辩题是'标准化考试是否应该取消'，你们是反方。初赛在下周三。"

　　老师走后，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最终是安清先开口："我会拖你后腿的。"

　　"我知道。"顾颖老实回答。

　　安清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你倒是诚实。"

　　"但老师已经决定了。"顾颖绞着手指，"我们可以...试试看？"

　　安清打量着她，目光中的寒意渐渐融化："行啊，不过有个条件——"她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个纸团，小心展平，"这个你得收下。我画了十分钟呢。"

　　纸上的顾颖已经被揉出了裂痕，但那双专注的眼睛依然栩栩如生。顾颖接过画，轻轻点了点头。

　　放学时分，天空突然下起大雨。顾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安清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要不要..."她刚开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车窗降下，露出父亲严肃的脸。

　　"颖颖，上车。"

　　顾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已经跑到半路的安清。雨水模糊了那个背影，但她依然能认出安清手腕上那根彩色手链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怎么了？"父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操场。

　　"没什么。"顾颖钻进车里，小心地把那张皱巴巴的画夹进课本里。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痕。

　　透过雨帘，她隐约看见安清在校门口停下，弯腰系鞋带。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时，两人目光在后视镜中短暂相遇，又迅速分开。顾颖没有挥手，安清也没有。但那一刻，顾颖突然很想知道，安清冒雨回家的路上会不会想起那张被扔掉的画。

　　而当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画时，发现安清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其实你笑起来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