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萨尔格勒

2、惶惶追风处

　　我从床上醒时天才蒙蒙亮，门外春分秋分听到声音便进门准备为我穿衣。
　　“陛下今日起的好早……呀，陛下怎么满头大汗……快让奴婢给您擦擦”，春分拿了帕子就要给我擦，我从她手里抢过“朕自己来…朕自己来……做梦给我吓着了，你俩预备着给我穿衣就行”。
　　两人相对一笑“是，奴婢遵命”。
　　春分秋分两人是从我进宫便开始照顾我，起先两人名字并不为春分秋分，而是招娣盼娣，两人约莫大我五六岁，家里为营生将两人卖到边关，后又因战乱被抓到宫中，辗转反侧后被指派到我宫中伺候我这世子。到我身边我嫌这俩名字太土气了便给她俩着手改了名字。
　　两人是孪生姐妹，长相一样，平日里分辨她俩的方式，便是这穿衣打扮和行事风格了，姐姐春分爱穿桃红，性格活泼，每每做事总是要找个由头向我讨赏。妹妹秋分却爱淡绿，处事沉稳，做事不求回报，每每赏赐却都说给她姐姐。
　　我总说两人虽是从一个娘胎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起先没当皇帝，我当世子也没什么架子，这两人就如同姐姐照顾弟弟般照顾我，我也由着这他俩在我宫里胡闹，我只当平日无事看个玩笑罢了。现如今这两人伺候我这皇帝，也不能自己想穿什么穿什么了，都谨慎行事，就怕给外人闹出什么笑话。
　　两人服侍我穿好朝服，乐公公便准备进来随我上朝了。
　　“皇上万岁，诸位大臣已在宣政殿等候您上朝了”乐公公乃是舅舅指派来服侍我的，我自然不敢怠慢他。
　　“乐公公平身吧，这会陪朕去吧”我缓步走去，众人随我的脚步亦步亦趋。
　　每天都要上朝，每天都要上朝，谁说当皇帝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啊，照我看是这天底下最最最痛苦的事还差不多，每天看着那些大臣个个死板着的脸，时而上报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而又为谁去赈灾而吵的天翻地覆。
　　罢了罢了，到了中秋我就真正继位两年了，等江南行枢等地将水渠彻底修缮完毕，我便找个由头微服私访，好好去玩他个几月。
　　快行至宣政殿前，我想起昨晚上腹痛的事，疼昏倒一度以为我要死了……想起昨日吃食，三餐均是许太医负责，再就是命太医院每日傍晚熬一碗安神汤送过来……毒药到今在什么里面我也说不好，现在去查估计早已无线索。这许太医是宫中的老人了，从我登基起便服侍至今，要想害我恐怕如今我尸骨都烂了，而这乐公公在我登基半年后舅舅送过来的，说是曾经在宫中服侍过我娘的……这还得好好查查。
　　正想着这些，却已行至宣政殿。我整理思绪，如今只能先早朝后再做打算……
　　我缓缓走上龙椅而后转身，众臣跪地礼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左侧领衔的是三朝元老林相和这只大我几岁的科举状元叶相，右侧最前的是舅舅和颜秋宇两位将军。
　　自我登上皇位，封颜秋宇个勇毅大将军将他调回了京中，再三思量后点了兰家大公子兰樵洲戍边守关，总归是兰樵苏的哥哥，等他戍边三年回来我便给他加官晋爵，总是不会亏待了他的。
　　舅舅今日穿的墨绿色的衣服，这是平日里我爹穿的最多的颜色。一时想得出神，便忘了及时让众卿起身……“众爱卿平身，朕昨夜被梦魇惊醒，一时走神……”
　　“谢陛下”众卿起身，我也缓缓坐上龙椅，环视着众臣。
　　“有事启奏，无本退朝”乐公公扯着嗓子喊道……工部尚书郭峡缓缓走出跪下“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郭卿请讲”我抬手示意他平身……
　　他慢慢站立“陛下，现各级水渠均逐渐修缮完毕，江南地区的水灾损害不大，赈灾所派发的银子和粮食臣和赵将军均以皇命派发到位了……最多还有三月，各级水渠均可修缮完毕，想必明年起江南地区就不必再担心水灾问题了……”。话毕，右侧的赵将军也出来跪定“陛下，臣已遵您命令安全将粮银布发给灾区百姓了……”
　　“这次灾情控制多亏了郭卿与赵将军两位功臣，想必两位也是付出多番气力才得如此，灾民必然很感激你们二位，朕已备好了赏赐，下朝后自己去领赏吧……”
　　“谢陛下……灾民自然感激的是陛下，陛下深谋远虑……”两人一齐谢恩后，郭峡又生出如此多奉承的话，我实在没听进去……这些话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众爱卿可还有事要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实在不想再听了，只想快点下朝吃点东西，空着肚子来上朝，此刻真是饿得慌了……
　　“臣有事要奏”浑厚的声音响起，不用看我都知道是林相，当初我随着各皇子臣子在内书堂读书时，这声音我已听了无数遍了……这林相鲜少发言，出口便是“近日闻陛下食不甘味，神色愁苦，想必是陛下终日忧心国事所致，现如今天下太平，君臣齐心，陛下也应该多多思量自己，如今后宫空虚，陛下也应该…选拔妃妾，替陛下分忧解难”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读书的时候就要管我，背不出书来就要打我手掌心，现在我当皇帝了还要管我。心里急却只能神色自若道：
　　“现如今……”我本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舅舅却发话了“林相所言极是，陛下也是该为将来做打算了，我看不如中秋宴后……便开始选秀事宜吧”舅舅也抱手跪地……
　　完了完了完了，舅舅怎么也……这下算是……逃不过了……我原是想找个借口不当这皇帝了，这下选妃了我就真逃不了了……
　　“既然大将军也这么说了，那户部便准备准备选秀事宜吧……”
　　下朝后，我怀着一肚子气进了御书房，让乐公公给我准备早膳的同时也召来了苏太医，我只说是食欲不振找苏太医来给我看看，乐公公送完早膳后我便打发他出去了，眼下便只有我跟这苏子明在这殿中。
　　说起这苏子明可还是有段故事……
　　当日我还是无忧无虑的世子，下学后正商量着准备和兰樵苏去长街上用弹弓打鸟来着，不想走到半路遇到刚与皇帝议完政的兰大人，这兰大人一看到兰樵苏便起了火，揪着他耳朵说他不好好读书净想着玩，还带坏了我，殊不知我与这兰樵苏乃是半斤八两，兰大人拖拉带拽给他拉出宫去……只留我一人去长街打鸟。
　　行至长街门口便听到郎太医在责骂这年轻气盛的苏子明。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母亲为你把你塞进我这里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你父母为你将来着想，想你科考落了榜，花尽了银子，让你进宫跟我学医。可你呢？让你背医书心不在焉。教你辨药草，你心里净想着找人出你落榜的气。教了你这小半年还是什么都不会。还敢调戏娘娘身边的宫女，我看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你就在这跪死吧”
　　“我……我不学医了！”苏子明似有哭腔“我……要回去……”这一番话更是惹怒郎太医“你不想学？我还不愿意教你这糊涂东西！你以为这宫里是你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的吗？读了那么多书脑子里仍旧是浆糊，活该落榜……老夫可不管你，你等着跪死在这吧……”
　　郎太医挥袖离去，我侧身站于宫门后，待郎太医离去，我仔细看了看这罚跪的苏子明，五官还算端正，眉毛稍粗犷些，不像太医倒像当屠夫的料。我不禁笑了笑，走上长街，他双眼空洞，好似没看到我般，估计以为我是路过的。
　　待我走到他身侧我才开口道“他说你蠢你就不学了？若换作是我，说我蠢我还偏偏要学给他看的，不仅如此，还要超过他，要狠狠地打他的脸才叫出气……郎太医平日说话是急些，你别太听进去了……”
　　跪着的人身体一怔，没想到我会说这些话。“我恰巧路过，便听到这些，科考落榜又不止你一人，父母为你考量你也应该懂事些……来，先起来。”我伸手要将他扶起。他似有思索却仍旧跪地不起。“你放心，若有谁问起就说是我让你起来的。”话至此他才缓缓站起。
　　那人竟比我还高！想来应大我几岁，那我这一番教训人的话不是辈分颠倒…我顿感羞愧。
　　那人弯腰向我作揖“您……您好，请问如何称呼”我答道“刘子衿，叫我世子就成”
　　“参见世子殿下，在下太医院学子苏子明，世子刚刚所言令在下透彻，如若全全颓废那才是罔顾读了这么多诗书……只是……郎师父刚刚说不愿再教我了……”苏子明声音渐渐明朗，我知道他这便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参加科考的人，读的书自然不会少，一时气盛心头郁结只稍稍点拨两句就行。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郎太医绝不是那顽固之人……”我背手准备离开。那人开悟“多谢世子殿下，请受小人一拜”那人跪下朝我的背影礼拜。我走了两步，忽然转头“你家亲人是做什么的？”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似答非答道“我爹是屠夫，我娘爱养猪”。
　　听到这我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后来听说这人回去跪了郎太医一夜，死誓保证好好学，郎太医才重新教他，他也是不负所托，三年学完了别人十年该学的，待郎太医告老还乡便当上了这太医院的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