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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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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不远处就是闹市街,贩夫走卒售卖着南北货物,陈江月一行人打算去酒肆吃顿饱饭,只是几人才刚坐定还没来得及点菜,就听不远处传来哭丧哀嚎声。
锣鼓在前,哀乐震天,伴随哭灵人撕心裂肺的悲喊。陈江月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民间白事,当场筷子一丢就小跑着去门口看热闹。
人死后第三日回煞,人们在这天设灵位,布孝堂,写魂幡,请僧道在灵前念经,超度亡灵,盼他离苦归乐,得以安息。
送葬队伍在街中蔓延,一眼望不到尽头。店小二肩上甩着条白巾,站在陈江月身旁喃喃道:“欸,真是可惜了。”
陈江月忙问:“小二,谁家的丧仪如此气派?”
“回客官的话,那棺椁里躺着的是李家的小公子李茂。那是县里有名的大户,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原本全家人还指望小公子能在明年春闱考中进士,谁知突发急病转眼间就丧了命。李家长辈已是哭晕好几回了,几个大夫轮番在他家客房里侯着,生怕老人家受不住也跟着一道去了,连带着咱们县令也眼下青黑,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呢。”
陈江月:“哦?没想到此地县令如此爱民如子,真是百姓之福啊。”
小二叹了口气:“这故去的小公子可是李县令的侄儿,怎能不愁啊。”末了又补充道:“不过李县令的确爱民如子,是个顶好的父母官。”
丧仪队渐行渐远,沿街纸钱飞旋漫天,陈江月生怕吃不上热菜,赶忙回去入座。
史良翁早就越俎代庖,趁陈江月看热闹的功夫点了一桌子好菜,才一坐定,几道油亮亮的菜肴就被端了上来。
这几日大家都饿坏了,众人闷头吃饭,只是才刚吃到一半,史良翁却忽然站起身来直着脖子,好似一只嗅到鸡味的黄鼠狼那般。他遗憾地看了眼桌上的佳肴,竟能狠下心来投箸停杯,当即便要告辞。
“小娃娃们,老夫今日先行一步,你们吃好喝好,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见!”
陈江月也不留他,只朝他挥了挥手,继续埋头苦吃。
此时店内除了她们并无打尖用饭的客人,一位满脸横肉的后厨气势汹汹来到前厅,粗声抱怨道:“鱼呢,怎还没来?若无食材,县令要的鱼羹该怎么办?”
那厨师长得好似野山猪成了精,脾气也不太好,给他打下手的伙夫急忙跑进来,那人手里正提着一筐鱼,二话不说便递了过去:“今日这鱼可比往日贵了三成还不止。”
厨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冷哼一声:“这可是县衙点名要的鱼羹,若要加钱,你自己到衙门同官爷说去!”说完骂骂咧咧拎着竹筐转身进了后厨。
伙夫嘿嘿陪笑,待厨师背过身去才对他做了个鬼脸,又朝小二使了个眼色,轻声说:“昨日那事儿你可听说了没?那些大蟒仙人可真厉害,一边过河一边吃鱼,当真什么都不耽误。要不是县衙早早就给小公子定了三丝羹,那鱼摊狮子大开口我还真就不要了。”说完便甩着胳臂找地方歇脚去了。
三人用完餐后已过未时,头顶一轮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陈江月看向朱兰亭:“今日天光甚好,很适合继续赶路啊,若是现在出城,也就不必在此地多宿一日了。”
朱兰亭想了想,说:“你先陪我去打听一个人。”
陈江月叫来小二让朱兰亭问话,小二谄笑着接过碎银。
“请问此地可有一位姓郑的大夫?”
“客官要找的可是郑隆,郑大夫?客官真是找对人了,郑大夫医术高超,家中世代行医,他父亲还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御医呢!”
朱兰亭问了医馆地址,小二迟疑片刻又道:“开春后此地好些人都生了病,郑大夫大都不在堂内坐诊,总拎着药箱外出,姑娘心里可得有个准备才是。”
“知道了,多谢。”
等三人离开酒肆,陈江月才说:“兰姊姊,我不用看大夫的。”
“来都来了,或许他是对症的呢?纵使你不瞧,那小丫头肯定也得瞧瞧。”说完便看了小唐柳一眼。这些日子小女娃依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简直像是木头成了精,陈江月顿时无话可说。
郑大夫坐诊的医馆离闹市街有些距离,途中需经过北阳河新分出的支流,这曲活水将此地分割成两片,被当地人唤作玉虺河。
午后阳光为玉虺河镀了层薄金,水下暗潮汹涌,可表面看去此河既平且清,更有源源不断的活水为百姓生活所用。
玉虺河畔不远处设有一算命摊,一旁挂着两道幅,左边写着“知命”,右边写着“知运”。摊位十分简陋,幅杆上刷就的漆皮早已褪了个七七八八,桌子也是斑驳窄小,只需一阵劲风就能将这堆破烂吹得七零八落。然而此时竟有好些人窝在小摊前等候,只是本该坐在主座上的玄学居士却不见踪影。
这些百姓个个萎靡不振,有个大娘忽然悲从中来,带着哭腔轻喊:“玉虺真人到底何时才会现身?”
她若不喊还好,这一喊,顿时引得众人愁上加愁,一群人叹气的叹气,拭泪的拭泪,可怜的不得了。
忽而远远有一小童跑来,对排着队的众人先作一揖,而后朗声说道:“师父正在闭关,今晚正值晦月,还请乡亲们早早归家歇息才是。”
陈江月原本以为他们会继续追缠,谁知众人似乎有些怕他,眼见那位还不及小唐柳高的小不点从容有序地收着摊,众人也只是后退一步并不敢上前打扰。等童子携着那堆破烂离去,一个大娘才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陈江月上前随口问了句:“这大师很灵验吗?”
好几人都面色一沉,显然觉得这话怀有不敬之心,甚至有几个还故意站得离她远了些。
只有刚才那位哭泣的大娘抹了把脸,好心回道:“姑娘,玉虺大人自是最最灵验的,他是保护乡里的神仙。”
“大娘,什么事让你这样焦急要问?”
她哽咽着说道:“我,我只想问问玉虺真人我那苦命孩儿的身后事……不知他是否安好,是否已被龙王召去龙宫里当了官……”
玉虺真人不来,众人很快便作鸟兽散。
一行人继续朝西南方走,走了一会儿终于瞥见一古朴医馆。只是馆内并无大夫坐诊,只有两位小童子正在院子里煎药,炭火将小脸熏得通红。
医馆如今的座堂大夫是郑御医之子,郑隆。
陈江月诉说来意,童子却说,师父于三日前被人叫出去看诊,直至今日都无音讯,他们也不知师父何时才会回来。
朱兰亭忙问:“既如此,可否烦请郑御医他老人家前来帮忙看诊?”
小童子放下蒲扇,朝朱兰亭深鞠一躬:“祖师爷已于去年秋日仙逝,如今医馆仅有师父一人坐诊。”
朱兰亭闻言一滞,陈江月说:“咱们也算是来过了,既是无缘,不如趁着天色尚早继续赶路吧。”
朱兰亭只好点头。
……
她们朝出城的方向走去,沿途置办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只靠步行实在是太慢了些。陈江月一有银子就想花钱,此刻尤其想购置些代步牲畜,若能弄来两匹良驹,日行千里也毫不费力,定能比预计时间更早抵达苏州。只可惜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卖马匹的,只能出城以后再见机行事。
绿枝抽条,红蕊争艳,正是春日最美的时光。忽而一片厚云遮挡了半边太阳,在城门守卫那青稚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还未走到城门前,陈江月就被人拦了下来。
“此城已封,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出城。”
守卫说得慷慨激扬,喷出的唾沫险些溅到陈江月脸上。她也不甘示弱,立刻拿出朱兰亭交给她的通关文牒,雄赳赳气昂昂地狐假虎威道:“大胆!我家小姐乃户部左侍郎千金,尔等竟敢拦我家小姐!”
那守卫立刻喉头一哽,气焰顿时消下去大半,他向同伴瞥去惊疑眼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临淄县乃弹丸之地,可户部左侍郎却是朝中重臣,他们不过只是小县城的城门守卫,哪里得罪得起京城的贵人。
再看面前这位身着青衣的姑娘,虽是唇红齿白娇俏可人,可一开口却是牙尖嘴利气焰嚣张,而她身后那位头戴帏帽的女子步仪尊贵,却自始至终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这……”一边是不可忤逆的上峰,一边是得罪不起的京官之女,这位年轻的守卫进退两难。
他脸上的表情陈江月熟悉得很,那是心理防线已被击破、随时都有可能服软之人的脸上才会有的。可是就在她自以为即将得逞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却突然挡在了守卫身前,毫不客气地接过陈江月手中的通关文碟。
他仔细阅读着公验上的内容,抬头看了一眼朱兰亭。
“户部左侍郎之女,裴照?”
朱兰亭回:“是。”
他又打开另一本公验,一目十行掠过,然后看向陈江月。
“你是她的侍女,裴锦书?”
这人显然不如那两个守卫那般好说话,陈江月自也不愿与官府多打交道,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是。”
那男子也不吭声,一边检阅手中文书一边低头看了眼小唐柳。随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江月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干脆利落地对朱兰亭说:“左侍郎千金,今日真是对不住了,若有机会,在下定当亲自登门拜访向您与令尊赔罪。”
陈江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谢阔勾起嘴角,气度万千地朝她们揖礼:“此地发生多起命案,即日起正式封城,在真凶被缉拿归案以前,断不会放任何人离去。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望两位姑娘配合大理寺查案,谢阔在此先谢过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