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48、梅花簪

　　苌茗佯装没看到，回到自己的屋子，掖尘瘫坐在案几上，两只狗爪子下压着经文，饶有兴致看着。

　　“师父，还是第一次见卞姯失控，看来，无法生育是她最大的心结。我还发现了新的秘密，卞家的姨娘也无法生育，并且似乎故意激怒卞姯。”

　　“嗯，支柳看着就很有想法，下午的时候，当初便有打算了吧。她现在啊，就差把卞姯无法生育的秘密捏在手里了。卞姯也会想方设法遮掩，人一着急，就会露出破绽，背后人也会跟着浮出水面。”掖尘赞许看向苌茗，“此次多亏了你的主意。”

　　“师父，不管发现对方是谁，你都会下狠手吗？”苌茗不知在担忧什么，望着掖尘的目光游移不定。

　　掖尘语气坚定：“自然，但徐道长和本次出手的人皆是傀儡，我们要做的，是抓出幕后黑手，所以，切记遇事冷静。”

　　苌茗点了点头：“好，那今晚师父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看看卞姯如何行动。”

　　“你好好休息养伤，为师看着。卞姯也未必有所动作，最着急的是支柳，支柳企图搅黄这门亲事，让卞姯后继无人也无所依，只等卞老爷去世争夺家产。所以，支柳定会在卞姯出嫁前，整出一系列动作，直到抓住把柄。”

　　“支柳动作的确快，下午刚遇到你，傍晚便来了，马不停蹄，就为了先试探一下卞姯。”

　　“嗯，你先睡吧，最迟明早，支柳定会再来。”掖尘说完，继续垂头看书。

　　掖尘猜得没错，卞姯还算冷静，一夜无事。翌日旭日初升，小和尚打开寺庙大门，支柳已领着两个丫头候在门口。

　　“打搅，我来看看我卞府的小姐。”支柳熟稔地直奔后院。因卞家是捐赠大户，和尚们也未拦着。

　　苌茗掐算着卞姯醒来的时辰，打好热水踏入卞姯屋子，后者神色如常，像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照常洗漱、梳妆，对苌茗没有愧意，更无一句多余的话。

　　苌茗也乐得自在，直到敲门声响起。

　　“丫头，姨娘又来了。”

　　苌茗在铜镜中看到卞姯脸色森然，没了上一秒的温顺乖巧。

　　“进来吧。”卞姯抚上梳妆台上一根银簪，簪头是株腊梅，“姨娘还记得这根簪子吗？”

　　支柳面色微变，随即赔笑：“记得，你七岁那年，我随你父亲进门，当时头上戴的就是这根簪子。你哭闹着要，你父亲便命我赠予了你。”

　　“所以，姨娘，这么多年你皆未扶正，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你当清楚，我在他心里的分量。”卞姯照着镜子，露出凶狠的目光。

　　支柳蓦地笑了：“所以昨日我才送你偏方啊，我好容易怀上，用的就是这偏方。将来不管你能否用上，出嫁前就喝，保准一举夺男。”

　　“你说什么？”卞姯的声音因激动显得尖锐，转头时因动作剧烈，刚插上的朱钗落了一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苌茗在一旁边吃瓜边惊心，小小卞府，商贾之家，一个嫡女和一个姨娘都能整这么多事儿来，换作皇宫大宅得乱七八糟成什么样儿？

　　支柳眉眼皆是得意之色：“所以我想，姯儿你就别延期回府了，你按原计划先回娘家，我找大夫登门给你看看。实在不行，我就花重金，邀请大夫上山，来寺庙给你看看。”

　　“姨娘，您这一胎得来不易，还是多看顾好自己吧，我这里，便不劳您费心了。”卞姯冷冷拒绝。

　　支柳却试图拉住卞姯的手：“孩子，不要对姨娘有敌意，姨娘是过来人，如今心愿已了，和你也没什么大过节。听我的，不会错，岁月一旦蹉跎了，再难寻回了。”

　　不等卞姯回答，支柳已然告辞。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带大夫来。”

　　苌茗见卞姯毫无动静，继续帮卞姯梳头。苌茗告退前，卞姯将梅花簪递给苌茗。

　　“你把它拿给小和尚，跟他说，送去卞府容嬷嬷处。”卞姯又自袖口取出一锭银子，“连带这个一起，管好你的嘴，否则，你和你的狗都死无葬身之地。”

　　苌茗福了福身：“姯小姐放心。”

　　苌茗回到房间，将一切告知掖尘，后者很快做出了决断。

　　“你盯着卞姯，我作为小狗下山，跟着支柳。我怀疑，卞姯命令容嬷嬷暗中作梗，杀了大夫或支柳。”

　　“卞姯是个狠人，我觉得很可能一锅端，在上山的路上使点手段。”苌茗话音刚落，在掖尘眼中看到了认可。

　　没有掖尘的夜晚，苌茗也未闲着，反复练习最近新学的法术。苌茗取了根木簪试手，念了两遍法术，木簪纹丝不动，第三次尝试，木簪消失了一会儿，复又出现。

　　“集中精神……”苌茗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再次默念几遍，终于，木簪消失，再未出现。苌茗又尝试第二道口诀，木簪出现。

　　“哈哈——”苌茗开心得笑了，幼时在南极，总爱躲懒，不听父母亲和兄长的话，疲于修行，没想到有朝一日竟在修行中寻到了乐趣。

　　苌茗一直练习到天色微明，没等到掖尘回来，先起身去了隔壁房间。卞姯毫无惧色，气定神闲地被苌茗搀扶着起床洗漱，又坐在梳妆台前耐心挑选头饰。

　　直到半盏茶功夫过后，敲门声响起，支柳带着一位大夫、两位侍女出现在门口，卞姯瞬间面无血色。

　　“姯儿，人我带来了，快让大夫瞧瞧。”支柳冲身边侍女使眼色，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就要给卞姯手腕下垫上脉枕。

　　卞姯站起身，喝退侍女：“做什么？我尚未出阁，姨娘带着大夫来替我问诊，传出去还怎么嫁人？姨娘句句关心，做的事却叫人生疑，到底安的什么心？”

　　支柳居然眼中噙出泪水，端起绣着梅花的帕子擦拭眼角：“你作何如此想我？枉我一片苦心！还有，你若没有什么，叫大夫把个脉又有何难？”

　　小和尚不知何时来到房门前，温声细语道：“二位施主，正值寺庙香火鼎盛时期，若叙旧，还望小声些，莫要惊扰了别的香客。”

　　“今日说什么，我也不会把脉的。”卞姯态度坚决。

　　支柳眼睛微眯：“姯儿有所不知，出门前，此事我特意告知了老爷。老爷知你自幼乖张，特允两位家丁随我上山。”

　　支柳话音刚落，两名壮汉踏入房内，一左一右钳制住卞姯，逼迫卞姯看诊。大夫抚上卞姯左、右手腕，边摇头边叹气。

　　“卞小姐这身子骨，若再不调理，怕不是难以受孕这么简单了，只怕还会折损寿数啊！”

　　“你说什么？”支柳右手遮挡住口鼻，眉眼写满惊恐，“大夫你没诊错吧？这可如何是好？”

　　大夫摸了摸山羊胡，面露难色：“我先开益气补血的方子，别的问题以后再说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支柳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如此污蔑我？”卞姯无法挣脱家丁，气得面部扭曲。

　　一直沉默的苌茗关上门窗，小声提醒卞姯：“小姐，咱还是小声点儿吧，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卞姯冷静片刻，放弃挣扎，家丁也不敢得罪自己小姐，自然地松手。卞姯抬起手，掌心指向门口。

　　“如姨娘所愿，脉也诊了，病也看了，姨娘可以走了吧？”
　　很烦
　　“姯儿，你千万别自暴自弃，等七日的药煎完，我会再带大夫来复诊的。”支柳得意洋洋冲手下们使了个眼色，又给了大夫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苌茗眼尖，一眼看出荷包上绣着的梅花图样。

　　原本闹哄哄的屋子，自一行人走后，安静得吓人。象征耻辱的药方搁置在案几上，上面的墨迹尚未干涸。卞姯低垂着头坐着，长发遮掩住表情。

　　苌茗将方子收起来，打开窗户通风，退出房间。她知道，卞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苌茗回到自己房间，就见掖尘脏兮兮站在餐桌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仰起头看她。

　　“怎么搞成这样？”苌茗弯下腰，温柔抱起掖尘，取下木架上的白布替掖尘擦拭毛发。

　　掖尘被苌茗抚摸到浑身发烫，企图找话题遮掩尴尬：“你怎么不问发生了什么，支柳怎么还如期而至？”

　　“自然是容嬷嬷连夜使诈，被你阻挡了。”苌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是了，容嬷嬷连夜遣人沿途设置了捕鼠夹、捕猎网、野兽洞，我都销毁了。想来支柳此刻已广而告之，卞姯这婚事怕是危险了。”

　　“所以，今晚卞姯定会有所行动，因为已逼至悬崖。”苌茗眼底的了然一闪而过。

　　天色微黑，苌茗捧着晚膳去隔壁，发现卞姯仍保持着早上的姿势，坐在梳妆台前纹丝不动。餐桌上的午膳完全没动，整个屋子弥漫着食物和花香的混杂气息。

　　苌茗轻手轻脚将餐盘搁置在桌上，撤走午膳，带上门离开。

　　“苌茗。”卞姯幽幽开口。

　　苌茗顿足，就听卞姯继续道。

　　“入夜后，别让任何人来打搅我，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好好待在自己房里别出来。”

　　“知道了，姯小姐。”苌茗阖上门的一瞬，透过缝隙，看到卞姯眼底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