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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旧恩新怨(下) ...

  •   白洛站在雕花门前,见此情景,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丝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边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唯宁却像没事人一样,见了门口的她,看不出波澜地说:“来了,请坐吧。”
      那青衣少女慌忙擦拭了一把面上的泪水,伏地叩头,发髻上的银簪子也跟着乱颤。唯宁介绍道:“这是尤岚师太的千金。”
      一听尤岚的名字,白洛就莫名烦躁心慌,本以为冷落了唯宁几天,于心不忍,没想到她已另寻温柔乡,还是那人的女儿。她心中酸楚,面上冷冷地说,“看来我今天来得真不是时候。”一甩广袖,转身就走,金丝履踩碎了满地的月光。
      唯宁这才连忙起身追去,伸手拉住她,低声解释:“尤师太病得厉害,她女儿实在没地方去,才来投奔我。“
      白洛见她真诚,又难得殷切如此,只得回去落了座。
      ”我府上空房多,况且我早就答应过师太了,你若来,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快回禀了师太,好好侍奉着吧。”唯宁过去搀起跪地的女孩,安抚道。
      “师太现下如何了”白洛细致问到。
      那姑娘一听,刚要收起来的泪水又一下决堤,边抹泪边道:"家母……家母都呕血七八日了……如今床都下不来。可她偏生不叫我在跟前伺候,硬赶我来寻唯将军……"
      唯宁没想到尤岚病重至此,颇为震惊,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早说!”
      白洛心里虽然不悦,但还是按捺住了,提醒道:“人命关天,都求到这儿来了,高低也得过去看一眼吧?”
      唯宁恍然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对,对,我们快去。”她即刻换人备车,又转身邀请白洛同去。白洛心里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不忍心拒绝,只好同行。
      尤岚的房里,烛光摇摇晃晃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几人一进门就看见尤岚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白洛心里一软,说:“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你再撑一会儿吧。”
      尤岚挣扎着说:“费心了。我知二位今日定会屈尊至此,特让小女调制了醒脑香料,吊着一分心神……”
      屋里香得熏人,白、唯这才明白缘由。
      尤岚先让女儿在外面等着,然后自顾自说了起来:“锦珂,就是你们说的金戈师太,本是我同门师妹,她的一身本事都是我带着练的。我们俩本来都是掌门继承人,我心悦她多年,一心相求,甚至还以为我们也算是暗通款曲……”
      尤岚的神情,不再似往日那般严厉狠毒,倒像是少女怀了春,添了几分娇羞;言语也不像从前那般粗俗直白,多出了几分纯情与婉约,叫人听了心生别样之感。
      "那日晨起,我便觉蹊跷——衣衫凌乱如遭狂风席卷,枕畔竟横着条万泉军的玄铁腰带。我与同室几人皆惶然无措,又恐事态败露坏了名声,只得三缄其口。谁料腹中竟渐有动静,纸终是包不住火。锦珂三番五次来问,我百口莫辩;她算得我腹中之女,命主离散、早夭,让我早作打算,她说愿意等我重修旧好,可我实在实在于心不忍。几次三番下来,她便疑我红杏出墙、藕断丝连,再加上众人添油加醋,我便更做实了恶贯满盈之实。流言蜚语如附骨之疽,她终于由爱生恨,与同门将我视作师门之耻。师尊震怒,褫夺我掌门候选之位。我羞愤难当,只得远走,自谋生路。"
      “那夜,我的度牒被偷了,再加上这孩子八字八字犯'紫微破军'之局,主星暗曜、三垣倾覆,实乃'委身叛国'之凶劫,若不慎护,恐遭天谴人祸。唯将军,我求你时时看护着她,别让她遭人挑唆、暗害。”说完,她深深看了白洛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让女儿尤婉昕进来。
      尤婉昕一进来就扑到床边,哭成了泪人儿。尤岚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好好跟着唯将军,她是咱们的恩人。你像我一样听她的话,好好活着。”
      尤皖昕仍是无声地哭着,似乎已经没了任何力气,痴痴地点着头。
      尤岚喘了两口气,气息越来越弱了:“娘让你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可娘真的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儿。你要活得光明磊落,平安长大……娘这张嘴啊,向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更是从来就没夸过你,可你细致体贴、纯善聪颖,你制的香……每一种娘都喜欢……”
      话没说完,她就合上了双眼,留下皖昕一声声地呼唤在屋内回荡……
      ——————————
      次日,白洛神色匆匆,脚步急促地奔至金戈师太的居所。她满心忐忑,犹豫再三,还是将尤岚离世的噩耗仓促传达。
      闻此,金戈师太瞬间怒目圆睁,脸色涨得通红,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骂道:“别以为是师姐变可过天劫!逆天而行、自掘坟墓,谁有能逃!罔顾天道伦常,如此撒手人寰,倒落得个干净!可这世间因果,她可都了结的清楚了!如此走了,就真的清净了?让我道歉?不会的!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我可以等你,但为什么等不来解释,没有一句问候?只等得你女儿成人,等到你命丧黄泉!你真是她们说得那般狠毒呀……”
      锦珂犹如被恶鬼附身,口中咒骂之词滔滔不绝,时而拍案而起,时而怒指苍天,那癫狂模样,仿若失了心智一般,直骂得唾沫横飞。
      突然她起身,摸索出了一个匣子,手颤抖着将其捧了出来:“你送我这破铃,难道是为了让我给你超度的?哈哈哈哈哈…”她又哭又笑,样子近乎骇人。
      待这场怒骂的风暴渐渐平息,已是黄昏时分,暮霭沉沉,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纱幕。就在这时,锦珂突然收敛了心神,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异常的平静,令人传命:“召集师门众人,起坛超度。”
      说罢,她轻轻拿出锦盒中一尊银质三清铃,那银身覆着被岁月尘封后的暗灰色。细看,纹路图案早已模糊,凹陷似符文,边缘因长久摩挲变得圆润。
      锦珂先用软毛刷轻扫浮尘,再蘸取洗液,顺着纹路小心擦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直到银白底色渐渐隐现。
      之后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道袍,手持三清铃,带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气息,引领着师门上下全体弟子,一同为尤岚搭设法坛、招魂超度。
      这一场法事,规模宏大,仪式繁杂,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一连持续了七七四十九个昼夜。其间,外界的质疑、不满之声不绝于耳,怨声四起。然而,锦珂却仿若未闻,始终全神贯注地投入,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与停歇。她的眼神始终坚定哀伤,仿佛透过那袅袅青烟,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待超度仪式结束那天,锦珂一病不起。之后她整日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待众人再次见到她时,往昔那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风采,已然消失殆尽,只余下一副形销骨立、憔悴若病鹤孱羽之态,尽显沧桑与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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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岚走后,自责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在唯宁的心中肆意蔓延、紧紧缠绕。她每日都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之中,不断地质问自己:若当初能克制住内心的一己私欲,坚守住正道,不向尤岚提出那般违背原则的请求,尤岚又怎会冒险施展旁门左道的法术?若自己能多些敏锐,时刻关注尤岚的身体,在她出现异常之初便及时出手关照、寻医问药,或许尤岚就不会被法术反噬?
      这份自责,恰似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将唯宁彻底淹没。她深陷在愧疚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良心的谴责。而她唯有将对尤岚那深沉的愧疚与无尽的悔恨,化作对婉昕细致入微、无微不至的照料,试图在这份付出中寻得一丝心灵的慰藉。
      于是每日清晨,皆可看到唯宁将军便会亲自在早市精心挑选最新鲜的食材;上等的血燕成箱地搬进将军府,唯宁还特意从江南请来了手艺精湛的厨子、绸缎庄顶级丝绸锦缎更是不断进出;从西域寻来的翡翠耳环、红玉簪子,更是件件价值连城。其吃穿用度规格远超二品女眷,足见唯宁对婉昕之用心。
      ———
      唯宁的忙碌渐渐冲淡了自己的悲伤与自责,可回过神才发觉白洛冷淡至极,心生疑惑,数次示好也不得要领。
      闻白洛爱前朝字画,她不辞辛劳寻得《烟雨江南图》,满心欢喜送至丞相府,白洛却冷言拒绝,唯宁期待落空;朝廷宴会上,唯宁见白洛独坐,欲借机缓和,端酒上前却遭婉拒,尴尬立于众人前。
      就这样,日常唯宁忙于军务与照料婉昕,夜深却寂寞迷茫如海上孤舟无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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