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魇》罗佳Replay

2、1 长楚面前站

　　长楚面前站着一个约有一座城楼那么高的怪物，直直的就要扑过来，她眼疾手快，扔出几个暗器，趁怪物不备，手向腰间摸去，从剑鞘一样的东西里，抽出来一把闪着寒光的长锯。她跳上怪物的肩头，准备一个倒挂金钩断了它手臂，这怪物却飞快反应，另一只手抓穿了长楚的嘴，长楚剧痛难忍，从肩头掉下去，空中翻了个身，落地准备逃跑，不想那怪物还是不善罢甘休，拽住她的双腿，长楚呜咽着拼命向前爬却纹丝不动，接着一声巨响，她醒了过来。
　　嘴已经因为太久没有喝水又多了一道裂口，又痛又痒，还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长楚舔了舔，痛的钻心。又觉得嘴里也没什么口水，于是从地上爬起。一站起来，沉甸甸的脚让她打了个趔趄。
　　这一下。长楚看到地上摔碎的水碗，相必刚才就是这东西惊醒了她，接着看到对面床上睡着的弟弟，脸色苍白，整个人瘪了下去。
　　长楚一惊。一步一磕绊的往父母处跑，她好几天没有正经喝过水，嗓子已经叫不出声了。
　　父母赶到时，也只剩下为五岁小儿哀嚎。
　　“长明——”母亲泪如雨下。

　　长明应该是被渴死的。
　　想来应该是睡梦中被渴醒，想要喝放在床头的水，不料天气太过干旱，睡前碗底的那一点早已蒸发，估计是拼命舔舐，又急又气，一道走岔。便渴死了。
　　长楚呆在原地，父亲抱着长明遗体，把头深深埋了进去。
　　母亲哭着转过身，猛的扇了长楚一巴掌。这一下，长楚的嘴全裂开了。
　　“贱人”母亲骂道。
　　“你就是来害我的！！凭什么只有你活着！”
　　“八年前……陛下封都，下天诏，从那时候起我们全家的希望就再也不是你了，你明白吗！”说着，又是一巴掌。
　　“好不容易有了长明，我的日子很快就要好起来了，长明已经五岁了，很快……很快他就会长大，就可以奉天诏带我家迁入沔都！”母亲拽着长楚的头发，用力把她的头砸向地面，长楚的眼角擦着碎掉的茶碗，划出一刀鲜红的伤口。
　　“可是为什么长明死了……是不是你偷喝了长明的水！一定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母亲疯狂的把长楚的头往地上砸去，眼角的伤口越来越深。
　　父亲依旧抱着长明的尸体，不语。
　　母亲松了手，长楚站起来，将脸上的血和脓液舔进嘴里，咽了下去。

　　八年前，他们家还不是现在这样。
　　长楚十岁前，获得了父母毫无保留的爱。他们虽然住在千京这样偏远的地方，靠着分下来的田地生活，也够自给自足。小时候的长楚白天帮父母做些农活，闲暇时和母亲读书写字。母亲告诉她，虽身为女子，不可自轻自贱，虽然力气、身量会不如男性，但智慧和品行是不分性别的。
　　即便是刚刚封都那段时间里，他们的日子也没有太大改变。可是一年后都城对水源管的越发紧，分到他们所在的千京，每户只得一盏之后，这个地方就彻底变了。
　　往常相互照顾礼让的邻居们为了一口水大打出手，那些有男丁的家庭，父母如疯了一般逼迫孩子读书、或是参军、有的智力不足，身量也不行，就拉到农地里，让他一个人种地，从龟裂的土地里种出一片稻田。其中年龄大的就趁父母不备逃掉，年龄小一些的，就这样活活渴死在地里。
　　长楚家因为没有男丁，更受欺负，她父亲因此和邻居冲突不断。一次他家被人纵火，父亲率先带着长楚逃出去，接着救出母亲，想起门后水囊中还有水又冲进火海，被断了的房梁挡住去路，在火海中吸入大量浓烟，最后人逃了出来，却再也不能讲话了。
　　住了十年的房子塌了，故乡千京也变成了流放恶人之地，父亲沉默，母亲崩溃。
　　他们搬进一户全家人死光的小房子，父母睡床上，长楚睡地上，每晚都能听到母亲幽幽的呜咽：“生个儿子就会好了”。

　　三年之后长明出生，一家人分到的水一大半全留给他，长明也争气，五岁时已识得不少字，父母更是惊喜，只盼他成人高中，全家的日子能够好过。
　　长明很亲近长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转，有时候看长楚嘴巴干裂，笑嘻嘻的递上自己的水，却被母亲怒斥，转头关了长楚七天禁闭。八年里，很多次她都差点被渴死，胡乱的吃些野草树皮，命硬的，也活到了十八岁。

　　如今长明死了。

　　长楚看着母亲的泪珠大颗大颗的落在地上。眼前这个人好像变得越来越陌生，长楚想起村头神婆画的鬼像，约莫就是母亲现在的样子，悲伤的、愤怒的、怨毒的，扭曲的。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母亲双手掩面。
　　“啊！！！！”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一声尖叫，倒下去，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