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art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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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阴天。维多利亚想，支离破碎的水色，不好看。
“父亲事务繁忙又没办法带我去玩。呐，莉莉娅，你会陪着我么？”转头看向依偎在身旁的黑猫，少女眼里一片氤氲。
那只名为莉莉娅的猫只是摇了摇尾巴，脖上的银链轻轻摇晃，铃铛发出清泠的声响。
另一宅邸内。
希尔伸出双手低头看着头发稀白的管家，他正为自己将披风穿戴整齐：“查尔斯，今天有什么安排么？”
“是的，少爷。今天埃里克伯爵会来府邸拜访。”查尔斯扣上最后一枚纽扣，退后一步欠身道。
“那么就交给你了，”希尔点头，径自拿起高筒帽，“今天我有点私事要出去，备好马车。”
“是的，少爷。”
希尔满意笑笑，他相信这名资深管家，交给他的事情从未有过任何差错。
“少爷慢走。”
随着管家的声音消失，门吱呀一声，连同屋内的金碧辉煌一起断绝在路人的视线之内。
“公主，弗瑞德侯爵求见。”
维多利亚在莉莉娅顺服的黑毛上无意识地画着，“不见。”
“公主，亨利公爵求见。”
“不见。”不变的回答，甚至没有施舍女仆一个眼神。
“可是公主，这样怎么和国王陛下交代？”女仆担忧地出声。
“就说是我拒绝的。”娇声中已添上厌烦的意味，“还有，剩下的也全给我推了！”
“公主……”
“听不懂么？”
“是…是……”女仆害怕地退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响，维多利亚的嗓音低了下来，略略沙哑，带些少女的奶气：“相亲什么的，最烦了。对吧，莉莉娅？”
莉莉娅依旧慵懒地眯眼，在维多利亚的衣袖上蹭了蹭，即刻便换来了她的微笑。
后者顿了顿，用些微恳求的语气说道：“莉莉娅，我不想呆在这里了，带我出去吧。”
黑猫不紧不慢地用爪子梳梳头上的毛发算是默认，它睁开了眼睛，跳下吊椅，铃铛叮铃作响，像恶魔的轻笑，也像天使的叹息。
维多利亚也随之站了起来：“去英格兰的街道。”
“布雷恩公爵，您还满意么？”
眼前的饰物映入公爵深邃的墨绿色瞳孔里：“很好。”
“这颗墨蓝色宝石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法国珍藏的宝物，不知公爵您是如何得到的？”修补工人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惊奇道。
“你无须知道。”嘴角勾起暗昧的弧度，目光却没有离开工人修补好的戒指，希尔转身离开了这家店。
在沧桑而别有韵味的老街上漫步，旋律低缓，在维多利亚的瞳孔里荡起了微波。
父亲。父亲。父亲，不要离开维多利亚，维多利亚不要一个人躺在床上！
谁的哀求在耳边盘绕，迟迟不去。小维多利亚的泪痕早已和微红的脸庞交织。她伸手想要抓住父亲的微笑，却只摸到衣角的冰凉。
突然什么东西狠狠撞上额头，把维多利亚的思绪唤回，从小体质瘦弱的公主而倒在地上。
感觉头顶的光亮被黑暗淹没，维多利亚下意识地抬头，原来自己撞到人了。
“小姐，你撞到我了。”
她缓缓起身，后退几步才勉强看到他——身高是她的两三倍，脸庞大都被凌乱的浓密黑胡覆盖，徒留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粗人！本来想道歉的话硬生生噎下喉管，维多利亚声音不屑：“撞到又怎样？”
“小姐，看你是出身贵族的富家小公主，竟然这么没教养？撞到人不懂得道歉么？”
维多利亚不以为然：“你是外国佬吧，你不觉得自己更没教养么？说我，轮得到你么？明明是你故意撞我的。对吧，莉莉娅。”
“喵。”黑猫纵身一跃，锋利的爪子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看着眼前的人痛苦跪在她面前，维多利亚微微仰头，满意地笑了。
然而少女却不知这一切已然落在透过马车窗口欣赏景致的少年眼中。
看穿着一定不是普通贵族。希尔望着愈见远去的娇小背影，笑了笑。心高气傲的小公主么。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窗外的风景也在不停更换，很快就变成了宅邸的大门。
夜晚，月色朦胧，苍穹像张开大口的野兽般，欲将这个城市吞入腹中。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希尔突然想起白天那个场景。那个小公主很眼熟，他们一定见过，但是他想不起来那个女孩是谁，在哪见过。
此时，同一夜空下，在皇宫里的维多利亚也失眠了。她不明白因为什么，但这样飘渺的思绪她并不讨厌，不深奥也不无趣。
夜漫漫，两人都有了睡意。
望着远处偶尔闪烁的疏星，稀薄的黑云笼罩着的残月，他们渐渐闭上了眼睛。
时光的轮盘磕磕绊绊，转过小姐带着清浅梨涡的睡颜，怀里拥着细软黑绒的温度；转过少爷紧锁的细眉与额边凝滞的汗滴；转过贵族悠闲的轻笑，茶杯与茶盘相交，亲昵悦耳。转出温阳悄然跳跃的升起，转出血阳震傲大地的鲜红。
希尔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像是在哈哈镜的迷宫中，哪里都是自己，却哪里都不像自己。
谁家男子黑白的相片，是他遗留世间最后的也最是释然的俊美脸庞。
相前堆起的零散白花后，是女子无力再支撑什么的臂膀，是贵族们肆意或是假装肆意的哭号，掩盖了谁压低的轻笑。
谁，谁的脸如此熟悉，为何露出与他华丽的衣着不符的忧伤，为何身旁簇拥着的贵族唤他……唤他……
国王陛下。
什么？不，不要，谁，谁快来带我从这梦境出去……
“少爷，少爷？请起身更衣。”
希尔下意识地哼声，睁开眼，费力坐起，揉了揉细散的头发，声音喑哑：“查尔斯？我，我好像梦见父亲和母亲了，还有……国王陛下。”
“少爷……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您才是布莱恩最高的当家，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查尔斯细不可闻地叹气，即使如此，少爷他，不过是个未满双十的少年啊。
希尔惺忪的眼睑凝结一层水气，缓缓点头，又看着管家手中的一身正装挑眉表示疑惑。
“少爷，今天是维多利亚公主的生日，礼物已经送去了，晚上国王陛下在宫中举办宴会。”管家适时解释道。
“知道了。”希尔轻叹。
纯白的三角钢琴，被金色的相框装在里面的名画正挂在墙上，带着些反射的光的水晶灯，许多倒着威士忌的高脚杯叠成塔状，长桌上放着些美味糕点，一切都是那么华丽，一切还是那么老套。
希尔随意拿起一杯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有意无意的沾几滴，眼神懒散地注视着四周，巴不得宴会早点结束。
“每次生日宴会又不出席，叫我们来这干什么，真是浪费时间。”他嘀咕道。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少女一头晃眼的金发高高盘起，却仍有丝缕缎带般在耳旁蜿蜒舞蹈，像是提香的油画般明艳动人。双眼是青与红的交融，瞳孔深处泛着微微的紫，平静的表情下隐隐有着欢悦的意味。
希尔不觉停下轻晃酒杯的动作，神色错愕而玩味。
视线及下，深黑的晚礼服在一室红绿的花朵下稍显普通，但下摆上层层跳跃的白褶恰到好处地托显了少女独有的俏皮。手套是干净的白，从指尖至腕骨，锢锁着少女的期待，而这个夜晚这双手套却不曾搭上任一男子的臂弯，只是坐在宴会上代表着主人的位子上，头顶是水晶弥散的光芒，使得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小节臂膀虽然苍白，却如此暖耀。
这不是昨日大街上的小公主么？
希尔把酒杯往侍应生的托盘轻轻一带，垂眼回应那人的问好，然后便要提步走向维多利亚，然再抬眼，她的身边竟已站了一位年轻贵族。
“公主，生日快乐。”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微微欠身，嘴角礼貌地勾起，身后的管家忙递出包装精良的正方体小盒，“这是在下的一点薄礼，请收下。”
“您是……”维多利亚起身，轻轻颔首，眼神示意女仆接过收好。
男人笑意更深，摘下礼帽弯腰道：“在下是布朗•菲尔德，公主。”
“菲尔德公爵么，谢谢你。”维多利亚唇上的碎纹随性一勾，已然有了倾城之色，“那么请尽情享受宴会吧。”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公主殿下。”布朗却大脚一跨，婉转地挡住少女的去路，竟不显唐突，“家父听闻今日是公主生辰，早已备好丰盛的礼物，愿博公主一笑。公主可否赏在下一个颜面，让在下带您去见家父？”
宽大的手掌遥遥一伸，冷冽的深白覆盖了维多利亚的半个目光，少女仿佛可以看见手套下被拥挤扭曲的肥粗手指，发出贪恋的嗜笑。
一阵恶心。
移开视线，抬眼向他所指的方向转去，维多利亚眼睛一亮：“父亲大人！”
十步远的距离，她却觉得身后有谁死命拽住她的脚腕，每走一步肌肉都紧缩一分，脚尖生疼，偏偏像是蝴蝶效应，从细不可见的小点弥漫扩散，一直到心底。
维多利亚有时候想，他们太遥远。你瞧，从她的闺房到父亲处理事务的书房，她走过无数次，却也无数次地被拦住，听着守卫虚假的关心，只觉得难过。
“爸爸。”她又唤，只是停下了脚步，国王皇冠上的钻石反射的光芒碎散在她暖然的脸颊，维多利亚知道自己的生日宴会只是为贵族们加进联系、偷换情报的一个幌子。
不是么？体弱的大哥一如既往沉眠酣睡，二哥跟随母亲去了远方，来的只是投埋恋爱里的大姐和不谙世事的小妹。
不安的。不安的年代。她余留默然祈祷的能力。
“维多利亚。”可爱德华七世温厚大度的笑却突然越过贵族翩然的华衣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后脑，低下的面孔是宠溺的角度。
“……父亲大人，你来了。”他俨然慈父，维多利亚措手不及。
“女儿十五周岁的生日，父亲怎能不来？今天给你的是大礼，不过，维多利亚，父亲和菲尔德公爵有事要商议，你可以考虑和公爵的儿子布朗•菲尔德一起走走，他是个不错的青年。”爱德华不严自威的脸足以消除一切不羁的喧嚣和疲倦的哀号，天生的国王脸，他哈哈笑出了声，“还有，今夜的最后一曲，不知我的女儿可否愿意配合？”
“是的，爸爸！”当维多利亚捕捉了国王的最后一句时，她笑容明快，提裙屈膝，淑女礼一气呵成，目送爱德华七世和如日中天的贵族远去。
布朗似笑非笑地对两人的背影遥遥施了一礼，转头道：“那么公主，我们……”
“菲尔德公爵，十分抱歉，请原谅几分钟*。”
“啊，不，失礼了，公主慢走。”
维多利亚宽容一笑，朝洗漱间走去，余光却瞄向菲尔德，直到看见他转身与侍者对话后才停下。真是狼狈的借口呢，给父亲知道了必定又要安排礼数指导了。维多利亚无奈地揉揉额角。
“维多利亚公主殿下。”这时，阴影处走出一个笔挺的身影，正是希尔。他望着维多利亚依声抬眼，眉眼自然流露的傲然之意与那天大街上的少女不谋而合，她当真是位公主呢，“恭喜生日，在下希尔•布莱恩。”
“布莱恩……公爵？”维多利亚顿了顿，“我似乎在哪听过您。”
“我们并没有见过面，公主，不过前几日我曾派人送过一份薄礼。”希尔的笑仿佛是在如镜清水中投入一枚石子，从正中央缓缓漾起波纹，继而从嘴角温柔的弧度伊始，笑意席卷了整张脸，紫色的深瞳像星星明亮异常。
“我想起来了，是那对银铃对么？莉莉娅很喜欢呢。”想起那日拆开礼物时莉莉娅撒娇的轻唤，维多利亚眼角的弧度不自觉温和起来，卡片上附加的祝福里确确实实写着希尔•布莱恩的名字，自己还特别留意过，却不想是如此面容生涩的少年。
维多利亚望着他，胸膛并不十分宽厚，只比自己略略高出一个头，细脖上微微凸起的男性象征，唇边稀疏的体毛，均昭示着眼前少年的稚嫩，该是不谙世事的年纪，为何又能够拥有这样冷静的眼神？
“公主喜欢就好。”希尔并无太多喜悦的神色，两人间的距离大约是三只男人的脚那么宽，疏远有礼，反倒让维多利亚不那么自在了，合十交于胸前的双手不自觉卷起耳边落下的散发，希尔沉默几秒，似是了然地笑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算是告别，“祝您今夜愉快。”
“……谢谢您，布莱恩公爵。”
注释*：在英国请原谅几分钟为上洗手间的委婉说法，此处则被维多利亚拿来当借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rt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