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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西溟的客人 家穷没钱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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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王后的兴师问罪,懋公说:“臣惶恐。太史令捏造事实,王后也要偏听偏信吗?”
王后:“孤挚写的,难道还会有错?”
“一直以来,你们都太相信孤挚,太相信太史令了。一支笔为何就代表真相了呢?”
“你在怀疑我朝历代的法则?”
“不敢。”
王后冷哼一声:“哀家只看到,支持我儿的魏氏族人都死了!所有人都说那是你的功劳。削我儿臂膀,步步紧逼。为何连自己的外甥都不放过?!”
懋公本想继续解释,忽而作罢,轻叹一声,“事到如今,无论臣如何解释,王后也不会相信的了。臣却也纳闷,臣的爱妾度姬呢?”
度姬即越女度思情,在成为姝妃之前,是懋公的小妾。
王后冷笑:“你认为是哀家将她藏起来还是加害了?事发之后哀家就没见过此女!你非得用这种破烂借口加害珩儿吗?”
“哎呀我的亲姐啊,在你眼里,臣已然如此不堪了吗?”懋公气得一跺脚,顿感胸闷气短。
王后声音缓了缓,“除非你把珩儿找回来,也算是稍微掩饰一下你那想要篡位的野心!”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一直安排人在外寻找他,王后静候佳音即可。”
尽管如此,王后看向他的眼里仍旧充满了怀疑,他真的是在寻找王子吗?若他对王子无害,王子会失踪吗?
昌安城门早已关闭,进出者严加盘查,无通行文书禁止进出。城门校尉已换人,城墙上的士兵是以备战规格在安排防御工事。入夜提前宵禁,路上除了结队巡逻的士兵,鲜少看到普通百姓了。
一股大战在即的感觉,空气里仿佛已能闻到硝烟的硫磺气味。
烽烟尽处,高台绝世而立,隐隐琴音随风而至。
静夜孤音,寒鸦粗劣嘶哑的叫声略显肃杀。
顿挫之间如冷风拂过枝头,“哗啦啦”地惊起数点黑,如滴入天幕的墨点晕染开来。
锦衣夜行者无声地出现,衣袂翩跹,轻抚过弹琴女子娇小的身影。
落霞红仿佛夜色里的红宝石,熠熠地闪着华贵气韵。男子长长的发丝随风飞舞,修长的眉眼有些狂傲不羁。
“呵找到了,让煜国大乱的女人,竟躲在这里!”
红衣男子的话让女子稍微顿了顿,指甲划得琴弦颤了颤,琴音再续,已不如之前淡定。
男子弯腰打量着她,忽然抬手一甩,袍袖掀起一阵风:“让我看看能让君臣翻脸的姿色!”
风将她的面纱轻轻撩起,又轻轻落下。
随后男子愣住了。
*
司马稚是疼醒的,他嘶哑干涩的嗓音分外含糊:“疼啊……疼……”
药效已过,那疼痛岂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忍受的?
“啊哈……”疼得他动也不敢动,疼得他指尖在沙石上不断摩擦,进出换气都困难。
“教授得想想办法呀!”辰峰看着着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唐参教授心说疼不死他!面上却还要一本正经地说:“这一关,得看他自己了……不过好在,看上去肺部应该没穿,但也有被感染的风险。哎呀,真是命大啊!”
司马稚那空洞的眼神好像在求他们给他做个了断!辰峰赶紧将衣服一角团起来,一把塞入他口中,就怕他不小心咬断舌头。
“听着,想活下去报仇,就自己挺过去,只能帮你到这了!”辰峰的处理方式看起来粗糙,也不近人情,但缺医少药的当下,还能怎么办呢?
司马稚的指尖挠出血来了,辰峰不忍,便紧紧地将它们握着。小手在他的大手里挣扎,挣着挣着就安静了,他晕过去了。
辰峰呼出一口浊气,暂时结束心惊胆战。想他小小年纪就遭此横祸,往后的路还有多惊险?在他们那个时代,他也没享受过什么福气,自己还没来得及孝顺,他已经走了……
是没来得及吗?倒也不是。
关系是相互的。司南那脾气,真的无法容人,他好像刻意回避来自他人的好意,尽量跟人少接触少发生关系。辰峰小时候,村里人得知他们父子住窑洞,没吃的没穿的,都纷纷伸手相助,物资现金捐了不少。
可司南,一概不接受!还禁止他往外跑。
父子之间的裂缝便是这样越扯越大。谁也理解不了司南那脾气。他好像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拒绝接受那个世界的任何同化。
现在辰峰知道了,他确实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但是,人是有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的需求和能力的,司南却抛弃了那种需求和能力。
辰峰越想越乱,他不知道在司南的一生中,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变得那么固执且孤僻。
那一夜,司马稚痛醒痛晕不知道多少回,长夜漫漫,过得特别艰难。天微微亮的时候,辰峰折腾一夜刚合眼没多久就被晃醒了。
“有追兵,赶紧跑!”是教授的声音。
辰峰腾地跳起,将司马稚背上去的时候,后面的脚步声已经很大了!
“嘶——”可辰峰刚要开跑时,膝盖一阵撕扯的剧痛。休息过后更难以忍受疼痛了,为此至少耽搁了好几秒。前方教授已经跑出了十几米,他才背着司马稚艰难地跟上去。
没有马蹄声,这队追兵不是之前那些骑马的,单纯赛跑还是有胜算的。辰峰咬咬牙也坚持下去了,老教授腿脚也还灵便,没多久,追兵离他们越来越远。
可惜的是,在颠簸过程中,司马稚伤口滴血,不多时,追兵循着血迹又杀了过来!
开阔地带,避无可避。
辰峰估摸了下敌人的数量,二十、三十……就算他是武神转世,也不是对手啊,何况他只能算半个残兵。
这下,可真是要完了!
“没想到,咱爷俩要丧命在此?!”辰峰苦笑着说。
三个人被围在中间已成瓮中之鳖,无计可施。
就在他想着死也要拉几个垫背如何损敌最大化的时候,“嗖嗖嗖——”一顿射击,十几名追兵应声倒地,其余的见势不妙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下就溜没影了。
天可怜见,救星来了!
“太史令恕罪,在下来迟了!”一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朝着司马稚作揖道。
司马稚已醒,在辰峰背上颓靡地看着来者。
中年男人又微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在下魏无名,受王恩庇荫封于边辽。”
虽不认识这个魏无名,但司马稚知道,边辽是西溟之滨。过去,那里几乎荒无人烟。以他的见识,却是不知还有人会被分封到那样的地方去。此人姓魏,应是魏氏王脉。
他身边一随从说:“远侯不远千里赶来,没曾想煜王遭刺,还听说太史府的遭遇,故不辞辛苦地寻找司马氏后人。只有司马氏后人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咳咳——”司马稚绵长而无力地咳嗽,神情萎靡,可没力气跟他们客套。
见状,这位远侯赶紧让人将司马稚抱入车内,并拿出金创药亲自给他上药,换上干净的纱布。因伤情严重,又让人速速去购买可煎服的药材,需内外同治才好。
这会算是碰上救命恩人了!辰峰看那司马稚,之前多伶俐一少年啊,现在萎靡不振,像要命不久矣,可把人吓坏了。用了药后,病情明显好转。当下呼出长长一口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从死神手里抢回一个人的感觉,如释重负。
至少,在逃亡的路上,伤者也有舒服的马车躺了,有利于伤口的愈合。
当远侯看着他们俩奇怪的装束时,辰峰赶紧找了些理由,无非是太史府下人,家穷没钱做袖子啥的,至于教授的西服则推给新手裁缝不懂制衣乱做的式样。
远侯见他们衣服单薄,竟让人拿出两套给他们换上,期间一点侯爷的架子也没有。辰峰想着侯爷的爵位应该很高的,他却如此平易近人,实属难得。
远侯的仆从起灶架锅,同为“下人”的辰峰赶紧去帮忙,手脚麻利得很。没多时熬了粟米粥,盛一碗给司马稚端去。
司马稚躺在马车里,面色依旧如纸。
“来,喝粥。”辰峰将他抱起来坐好,被服垫靠在身后,给他整妥当了,准备投喂。
司马稚却没有张口,而是严肃地说:“你们并非府中下人,为何冒充?”
这小公子精神才刚好点就要开始盘问人了吗?辰峰该如何介绍自己呢?
辰峰清了清嗓子:“我们就是太史府新来的,还没见过公子,所以公子不知。”
“你们莫非来自南方?只有南方人才穿无袖的衣服,听说那里很热。”他说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富有生机多了。如果他彻底健康起来,辰峰觉得一定是个话唠。
干脆顺着他的话说:“没错啊,我们那里还跟大夏天一样。”
总不能说自己穿越来的,是他儿子吧?辰峰可不想再听一次我不是你爸爸……
司马稚抿了抿嘴,忽然用力坐直身子,抬手作揖:“大哥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稚儿欠你一条命。”
小小公子如此懂得感恩!不过这一声“大哥哥”他可承受不起,赶紧说:“可不敢当,我叫辰峰,星辰的辰,山峰的峰。”
“辰峰……”司马稚沉吟片刻,说,“鲜少听闻的姓氏,可有表字?”
“平民百姓,不曾取字。”辰峰也是醉了,心说好在有点文化,否则无法交流。“公子,你得吃点东西,其他的以后再说行不行?”
“稚儿已经没有亲人了,你我素未谋面,却救我于水火。请受稚儿一拜。”
这一拜他更承受不起!直接将他按住:“公子,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那些我都受不起,我就一低贱下人,日后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我如何能当你下人?”
要不说礼仪之邦呢,小小少年都这么懂礼,知恩图报情真意切,直叫粗鲁的现代人辰峰有点惭愧。
“先喝粥!恩人的话你不听是吗?”
恩人吩咐岂敢不听,司马稚终于不再说话,乖乖地坐好接受投喂了。
司马稚的眼眸十分纯净,像一潭清泉,气质儒雅。辰峰越发从他身上看出了司南的影子。想想也真是惭愧,那时候总觉得老头子食古不化,又穷又固执,动不动就跟他顶嘴,没曾想老头子的出身如此高贵。
他人生的巅峰,辰峰真的很想看一看。
可现场有人跟辰峰是相反的心情,自然是唐参教授。他眼睁睁看着司马稚死里逃生,自己还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又出现了救兵,简直是气煞人也。奈何唐参的身份也是下人,那些小心思只能自己藏好。
司马稚用餐完毕,远侯过来给他作揖,全然不把他当小孩,而是当太史令礼敬的。
司马稚因身体不适还了半礼,问出心中的困惑:“侯爷远在边辽,怎么来了昌安城?”
边辽是西溟之滨,日晒风吹,生活在那的人皮肤应该比较黑。远侯就是小麦色的肌肤,蓄着整齐的胡子,看上去四、五十岁了。有些消瘦,更显得道骨仙风。
辰峰注意到,方才他吃的跟仆人吃的一样。那是一种辰峰也没见过的看上去很低等的食物,就像小麦连同麦麸一起碾碎了的杂糅物煮的粥,品相粗糙,口感应该不好,可他给司马稚煮的是品相很好的黄色小米。小米粥对虚弱的伤者来说营养价值高好吸收,可见他细心。他甚至亲自给火里添加木材,好像做那些事是习以为常似的。
在辰峰印象里,古代但凡是个官,身边都是前呼后拥的,哪见过这么朴实无华的呀?!
远侯是这么回答司马稚的:“身在边辽,心系家国啊。我王万岁!祭祀先祖的祭肉分到了边辽,方听闻城中接连有族人去世,深感不安。
“在我们边辽,当地有些辟邪之物。于是我便收集起来,打算献给我王以祛除污秽换国之清朗。岂知刚到便碰上这么大的变故。”
司马稚:“侯爷有心了,你到昌安多久了?”
远侯微微笑道:“已四日有余,准备裁一身合适的衣裳再面见我王,所以花了点时间。在我们边辽,穿的都是葛布粗麻,难登大雅之堂,不比昌安城的绫罗绸缎,怕在王前有失体面啊。”
远侯虽换上了昌安城的绸缎,但款式普通,想来囊中羞涩,没舍得花费太多。他身上唯一的配饰,就是左手的扳指,还是一只形制普通的青铜扳指。摩挲得光滑透亮,岁月的痕迹十分明显。四个仆从仍是粗布麻衣。
辰峰看看自己身上的料子,他和教授穿的都是远侯赠的新衣呢,顿时有些感动,赶忙再次跟他作揖道谢。
远侯则感恩于他们是太史令的得力帮手,只是略表心意无足挂齿。又细细问了太史府中发生的事情,得知府中上下数百条生命,因懋公一己之私而赴了黄泉,独留司马稚一颗幼苗,顿感悲愤交加。
远侯义愤填膺,恨自己没能帮上忙:“传言族人之死,是懋公在清君侧,现在看来真实无虚了。此人罪大恶极!这样的人若当了国君,是黎民百姓的灾难啊!”
辰峰这才了解事情的经过,历史上弑君夺位的事情不少,没想到今天让他给碰上了。同时暗自庆幸来得及时,要是养父遭遇什么不测,还有他辰峰吗?
“养父”司马稚红着眼睛,将悲痛嚼碎吞进了肚子里,转移了话题:“不知远侯带来了什么辟邪之物呢?可否让稚儿开开眼界?”
远侯有些为难地说:“我自是愿意为太史令呈现,不过这宝物从夺得之日起便需密封保存,若不放在王宫的合适位置,最好还是别见光呢,那会削弱它的法力。恕我不能拿出来了。”
“无法见光的辟邪之物?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司马稚的好奇心起了。
远侯再次恭敬地面北作揖:“不敢欺瞒君上,此物便是西溟的风。”
“西溟的风?”司马稚若有所思,“西海之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