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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点的车,倾斜的伞2 讨厌的环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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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纹锁发出短促而轻快的“嘀”声,门开了。
暖气和饭菜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刚从冰冷楼道里脱身的乔茉华。
那暖意带着一种粘稠的窒息感。
“妈妈!”女儿韵韵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客厅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的小脸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大眼睛亮晶晶的。
乔茉华冰冷僵硬的身体被这暖意一撞,几乎融化了一角,她弯腰想抱女儿,动作却因为身体的僵硬和内部隐隐的抽痛而迟滞了一下。
“韵韵,回你房间玩积木去。”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婆婆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条薄薄的羊绒毯,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头也没抬。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韵韵的小脸垮了下来,瘪着嘴,但还是听话地松开妈妈,一步三回头地蹭向自己的小房间。
乔茉华直起身,脱掉厚重的外套挂在玄关。
客厅明亮的灯光让她有些眩晕。
张立伟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倒水。
暖黄色的顶灯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无框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看着水杯,侧脸线条无可挑剔。
他端起水杯,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整个画面宁静而体面,像家居杂志精心拍摄的一页。
“回来了?”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精确控制的温和。
他走到客厅中央,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一下。“嘀”的一声轻响。
乔茉华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变化。
原本还算适宜的暖风,骤然变得强劲而冰冷,直直吹向她的后颈和裸露的脚踝。
她下意识地环抱住手臂,打了个寒颤,身体内部那团闷痛似乎被这冷风激得更清晰了。
张立伟的目光这才从空调显示屏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像在观察一件物品的瑕疵。
“脂肪层薄,怕冷,”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别学外面那些小姑娘,整天惦记着节食减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寒冷而微微蜷缩的身体,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不健康,也显得小家子气。”
他的话像一根细长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乔茉华的心脏。
没有怒骂,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明显的贬低,只是陈述一种“事实”和“道理”。
这种冰冷的“正确”,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令人窒息。
她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所有试图反驳的言语。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指甲几乎嵌进手臂的肉里。
“茉华啊,”婆婆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怀,“韵韵幼儿园下周的亲子活动,你准备的怎么样了?家长代表发言稿写好了吗?立伟医院那边忙,这种琐事你要多上心。”她放下杂志,目光终于落在乔茉华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我们张家在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孩子的教育、家长的言行,都马虎不得。你代表的是立伟的脸面,更是我们张家的门风。明白吗?”
“脸面”、“门风”……这些沉重的词语像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上来。
乔茉华只觉得胸口那团闷痛骤然加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用力挤压。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视线垂落,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拖鞋。
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光洁的瓷砖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晕。
“还有,”婆婆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却像淬了毒的针,“韵韵这孩子,眉眼倒是越发清秀了,就是这鼻子,看着……啧,不太像我们老张家的人。”她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乔茉华瞬间煞白的脸,“立伟他爸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悬胆鼻。这孩子,怎么就没遗传到呢?”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婆婆的话。是张立伟将水杯重重顿在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水花溅出几滴。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像蒙上了一层薄冰。
“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乔茉华,那眼神与其说是维护,不如说是一种对麻烦的厌烦,“茉华,去把韵韵明天穿的衣服准备好。别杵着了。”
乔茉华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地耸动。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团尖锐的、熟悉的疼痛,像有荆棘在里面疯长。
“哎呀,”婆婆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又咳上了?立伟,你可是医生,你太太这身子骨也太娇气了些。平时多注意点,别把什么不干不净的病气过给孩子和立伟。”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些,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某地流感高发。
乔茉华死死捂住嘴,咳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不敢看张立伟,不敢看婆婆,更不敢看女儿小房间那扇紧闭的、透着一线灯光的门。
她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想呼吸,吸进来的却只有冰冷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身体内部的疼痛和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审视,几乎要将她撕碎。
她只能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走廊尽头那个唯一能暂时容纳她的、冰冷的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