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归来的那一天》林中竹子

1、第 1 章

　　沈建军和吴红英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再次见到沈居时。
　　那是2024年年初的一天，还是冬天。手机新闻上说，南方下了冻雨。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对天气产生异乎寻常的关心。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大街小巷都贴满了福字。他们坐公交，去离家几站地的一个商场买对联。商场里很大声地放着“财神到”。他们听到这首歌，真正地感到新年就要来了，即使发不发财对他们而言已经并不重要，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笑过之后，又难免生出一丝苦涩。自从他们唯一的女儿2014年离开了家，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曾听说她的消息。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就算再恼恨她当年的决绝，也会担心她过得怎么样，想起来她小时候的那些事儿。或许她已经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如果真是那样，那也很好，很好。她在家的那些日子，他们为她的终身大事真是操碎了心，那么多好小伙子，她怎么一个也看不中呢？总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唉，孩子大了就是不听话了。她小时候是一个多乖的孩子啊，又听话，又有礼貌，从来不和家长拧着来。就是越大越不听话。他们到现在也想不通，她当初到底为什么离开。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她刚离开的时候，他们总是觉得，她第二天，下一周，就会回家来。她手上就那点积蓄，花完了就回来了，还能去哪里呢？可是一年又一年，他们现在也慢慢觉得，可能就是不会再见到她了。或许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说断就断的吧。唉，可是好歹要给家里捎个信儿，报个平安，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下了公交车，沈建军提着袋子，俩人往家走。虽然快过年了，可是两个人也吃不动什么，家里还有挺多白菜，就没买什么吃的。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对联要第二天上午贴，常走动的老朋友前几天也都来过了。回家看会儿《繁花》，吃一顿面条，就该睡觉了。
　　他们住在三层，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好在如今勉强还爬得动。他们停在二层空场，扶着膝盖喘气儿，抬头一看，自家门前找着一个人，深棕色的长头发，穿一件鹅黄色的长羽绒服，戴一副粉色儿的毛线手套。
　　他们一下子懵住了，脑袋直嗡嗡。姑娘听到上楼梯的声儿，转过身，准备往下走。是闺女回来了！真是闺女回来了！不是那会儿的小模样，是大姑娘了。吴红英呆呆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说什么，想喊一声闺女，光是嘴动了动，着急也出不来声儿，只是眼泪水刷就流了下来。沈建军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上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胳膊有些抖，他绷着劲儿，稳住了。
　　三个人打上照面的时候，全都愣了一会儿。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沈居时无数次想过，她的爸爸妈妈现在是什么样。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心里没有一天不想着他们。可是没有办法，她有她一定要去做的事儿，要是不去试试，等她不年轻了，她就只能活在无穷的后悔里了。可是当她真看到他们的时候，她心里难过得想哭。军哥老了，黑亮的头已经花白了。英姐也不是当年的大美女了，两眼突出，脸颊干瘪，下巴和眼角是层层叠叠的皱纹，像是被抽干了。她在家生活的那22年，一直是这么叫他们。他们都非常优秀，能力出色，但也极其强势，像是蓄势待发的维苏威火山，随时准备盖和他们唱反调的人一头灰。她从初中到大学一直在住校，一家人只有周末见一面，不像她的同学，一周七天全都和父母住在一起。他们是差别很大的一家人，她性情太过温和，面对她的父母，总感觉无能为力、受到压制。尽管如此，她始终觉得她的家庭气氛是自由的，她父母在很多事情上给了她慷慨的支持，虽然难称得上信任。她发自内心地爱他们。
　　看到他们从楼梯上出现的那一刻，她感到难以言喻的痛苦，心像是被橡皮筋扎紧了。无尽的思念像奔涌的潮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卷走了。她在咸水里挣扎，朦胧中看到他们只怀有单纯的喜悦。漫长的日夜周而复始，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再见到自己最亲爱的姑娘，过去的事已经无足轻重了。
　　沈建军掏出钥匙，第一次没插进。又插了一次，清脆一响，打开了门。她之前就发现，门锁并没有换。“挂衣服洗手，一会儿就开饭。”吴红英讲话，一如既往一开口就是命令的语气，嘎嘣利落脆。就好像她昨天才回家似的。
　　晚饭是白菜粉条炖豆腐，加了很多酱油。她从前在家的时候，一到冬天，十个晚上九个都要吃这道菜，当时很讨厌，现在也没能喜欢。吃晚饭的时候，吴红英说要她晚上早点睡，明天带她去商场买几件新衣裳。没问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干嘛，没问她现在做什么、住哪里，也没问最关键的问题——她为什么突然回来。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和他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是体育休闲台的掼蛋节目。没想到他们现在也喜欢打牌了，从前他们总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有一回，她下午出去和她初中同学在公园里玩斗地主，被人撞见，告诉了她父母，他们训了她两个多小时，还让她写了五千字的检讨。
　　节目结束，她就洗漱睡觉了。她随身背的双肩包里装了便携的洗漱包。她在同一个小区租了房子，离家很近。她从前的卧室大体没有变，只是新堆了一些杂物，点心匣子，成盒的干果，还有买东西捎回来的一堆大小袋子。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又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事儿。唉，真是一想就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