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雨][旌奚]此情难绝》微迹

1、第 1 章 “皎皎贞素

　　北离，天启。

　　夜色已深，城中的百姓都已进入梦乡，各色商铺也都关了门，其中，自然也包括医馆。
　　新开的济风堂分店门前，一对年轻的男女突然出现。

　　苏暮雨浑身是血，内力都快耗尽了，与浊清的这一场大战耗费了他太多心神，他甚至不惜入魔，只为了能给暗河的家人开辟一个新的未来。
　　白鹤淮的冰心水解了他的入魔之症，就在他以为，一切终于都结束了，他可以带着他心爱的姑娘一起回到南安城，过自由安宁的生活时，白鹤淮体内的药人之毒复发了。

　　这次毒发不同以往，白鹤淮等不及药王赶来救她了，她面色苍白，躺在苏暮雨怀里，求他杀了她。

　　苏暮雨不知所措，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这是他心爱的姑娘，他好不容易才第一次鼓起勇气喊她的名字，想要和她回到南安城，回到属于他们的家，过新的生活。

　　眼看白鹤淮晕了过去，苏暮雨心急如焚。
　　他想到，天启城中亦有神医。

　　于是，苏暮雨就撑着最后的力气，带着白鹤淮来到了济风堂。
　　才刚到济风堂门口，苏暮雨就因力竭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白鹤淮的头，让她轻轻躺下，然后，便倒在了她身侧。

　　林奚尚未休息，她房中点着灯，白日里病人多，忙着看诊，趁夜，她正在整理和编纂药典。
　　听到屋外有人的动静传来，林奚提着灯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倒在地上的苏暮雨和白鹤淮。

　　“吴姐，快来帮忙，”林奚连忙喊人，“有人受伤倒在我们医馆门口了。”
　　吴姐是林奚在天启济风堂分店的帮手，刚刚已经睡了，听见林奚喊她，匆匆起来，连外衣都没穿好。
　　一看地上这两人，吴姐大惊：“这看着伤得都不轻，全是血，该先救哪一个？”

　　林奚一贯的从容冷静，伸出手，分别给苏暮雨和白鹤淮把脉。

　　苏暮雨的入魔之症刚解，身上的伤并未伤筋动骨，血看着是多得吓人，但其实并不致命，虽有内伤，也只需时日静养即可。
　　反倒是白鹤淮，身中剧毒，命在旦夕。

　　林奚当即下了决断：“吴姐，帮我把这两个人都扶进去，然后准备热水，烛火，伏羲散，护心丹，再将我的银针拿过来，我要立刻替这位姑娘施针，否则，她只怕就要剧毒攻心了。”

　　吴姐一听，立刻明白，林奚的意思是，这位姑娘的伤势更紧急。

　　东西很快都准备好了，林奚给躺着的两人分别服下伏羲散与护心丹，然后，便开始给白鹤淮施针。
　　白鹤淮身上的毒极其罕见，林奚这些年便走各国，尝尽百草，对于这毒，居然也是闻所未闻，好在，天下毒药，药理都是一致的，只要能阻止剧毒侵入心脉，先保住病人性命，便可以慢慢寻找解毒之法。

　　济风堂内，烛火通明，林奚拿针的手又快又稳，神情专注，额头上隐隐渗出汗来。
　　吴姐在一旁仔细看着烛火，时不时拿帕子小心地给她擦汗，呼吸都跟着紧张起来。

　　终于，林奚下完了最后一针。
　　白鹤淮的脸色看着似乎不再那么苍白了。
　　林奚松了一口气，起身到一旁的桌案上，提笔研磨，准备写药方。

　　“吴姐，替我煎两副药，”林奚吩咐道，“上面这张，是给这位公子的，下面这张，是这位姑娘的，这姑娘的这一副，要抓三副药，三副一起煎，只要头遍。”
　　“明白了。”吴姐拿着药方，立刻忙去了。

　　林奚留下来守夜，每隔一个时辰，就分别给两人把一次脉。
　　好在，两人的情况还算平稳。

　　天快亮时，林奚终于因为困倦，靠在一旁打了个盹。

　　苏暮雨醒来时，闻到了一股幽幽的药香。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白鹤淮。

　　身上的伤似乎有人处理过了，只剩下隐隐的痛，完全在他的忍受范围内，他急着起身，想要寻找白鹤淮的身影。
　　一转头，就发现，白鹤淮就躺在他旁边。
　　两张并排的长榻放在一起，看样式，应该是医馆里专门给病人用的。

　　医馆？
　　苏暮雨想起来，他失去意识前，就是带着白鹤淮来到了天启城内新开的医馆。
　　听说医馆的主人，是从大梁来的名医，名叫……

　　林奚从浅眠中惊醒，她梦见了萧平旌。
　　自从萧元启造反，平旌为了救陛下，离开琅琊山，起兵勤王，林奚就再也没有见过萧平旌。
　　在梦里，萧平旌在最后与萧元启的决战中，中了那诡谲的乌晶剑法一剑，危在旦夕。
　　林奚便是在这里惊醒的。

　　醒来时，她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平旌早就已经成功救下了陛下，萧元启也已伏法。

　　只是她不知道，平旌最后究竟是选择了留在金陵，还是离开。
　　林奚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那天其实是路过金陵城外的，只是，没有等到他。

　　倘若，金陵是平旌的归处，那么，她与平旌之间，就只能相忘于江湖了。
　　这也是她为何会孤身来到北离的原因。

　　隔着屏风，苏暮雨听到了林奚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警觉起来，又在看见对方走出屏风后，松了一口气。

　　林奚身上有幽微的药香，与白鹤淮很像，想来，她就是这济风堂的主人了。

　　“你醒了？”林奚看见苏暮雨醒来，并不惊讶。
　　他的伤势，与她预料的差不多。

　　苏暮雨微微点头：“多谢神医相救，想必，神医就是济风堂的主人？”
　　林奚颔首，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济风堂，林奚。”

　　“原来是林姑娘，”苏暮雨确定了对方身份，立刻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敢问林姑娘，她的伤势如何了？”
　　苏暮雨关切而又紧张的目光落在白鹤淮身上，林奚一看，便知道他们两人之间，想必关系匪浅。

　　“这位姑娘身中剧毒，若是你晚来一步，只怕，她已经……”林奚的话点到为止，转而说道，“不过，我已经暂时先替她稳住了情况，她暂且没有性命之忧，天亮之后，应该就能醒了。”
　　苏暮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下，又问道：“若是鹤淮醒了，是不是就无碍了？”

　　他如此紧张，还下意识说出了白鹤淮的名字，显得态度格外亲密，就连林奚这样一向沉稳的性子，也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果然，她没有看错，这是一对有情人。

　　林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替白鹤淮诊了一次脉。
　　“她的情况，如今还算平稳，”林奚语速很慢，“但是，她身上的毒，很是凶险，我从未见过。就连霜骨之毒，也只是堪堪能与此毒相媲美。”

　　想到霜骨之毒，林奚便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萧平旌，她下意识叹了口气，神情落寞。
　　苏暮雨刚才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林姑娘可有办法解毒？”

　　林奚无法下定论，只能告诉他：“我会尽力，但我不能保证，一定有办法救她。我是医家，却不是神仙，这世上，有太多我也无能为力的病症。”

　　苏暮雨看向白鹤淮，心痛如刀绞。

　　两人沉默了片刻，吴姐送药过来，这才打破沉寂。
　　“姑娘，两碗药都煎好了，”吴姐端过托盘，“左边是这位公子的，右边是这位姑娘的。”

　　苏暮雨自己端过药碗，道了谢，一饮而尽，然后，便去帮忙把白鹤淮扶起来。

　　“多谢林姑娘，我来喂她就好。”苏暮雨从林奚手中接过药碗。

　　林奚给吴姐使了个眼色，让她和自己一起出去，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苏暮雨扶着白鹤淮，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给她喂药，看见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嫌弃那药的苦味，便低声耐心地哄着：“鹤淮，把药喝了，明日我替你寻些蜜饯来，好吗？”
　　白鹤淮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终于慢慢地把药喝完了。

　　再然后，苏暮雨就一直守在白鹤淮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仿佛害怕一眨眼，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天亮时，济风堂没有照常开门。
　　林奚熬了半宿，这会儿正累着，一不小心又开始打盹了，吴姐见状，便自作主张，没有开门营业。

　　近来，林奚总是睡不安稳，即便睡了，梦里也总是诸多纷扰。
　　她心中始终牵挂着萧平旌。
　　只是不知道，如今，平旌又在何处呢？他是否已经决定，就此留在金陵，继承长林王之位，彻底远离江湖？

　　就在这半睡半醒、如幻似梦间，林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金陵城内，看见了平旌月下舞剑的模样。

　　“皎皎贞素，侔夷节兮，帝臣是戴，尚其洁兮。”

　　萧平旌的剑，飘逸灵动，剑光映着如水的月色，也曾令林奚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泛起过细碎的涟漪。
　　只可惜，世事无常，如今，到底是物是人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