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鸟》楚安anan

1、涌现

　　雪夜中的白炽灯通明，屋檐击落的雪花化作雨水，滴落成一滩，微波荡漾。南方的雪不大，还藏着一点小雨，屋内也没有地热，空调也是吃力的作响。
　　“亲爱的用户，您本月的电费已欠3.00元，请尽快补交……”手机打断了男人的思绪，手持画笔的手顿住，不耐烦的用小拇指挂断了。
　　　“催催催，电费也催，水费也催，话费也催，哪有人一瞬间来那么多钱……”他不耐烦的将画笔丢到一边，看着画布上寥寥几笔草草的作画，心愈发的烦。

　　昨天的夜晚格外的冷。
　　楚南氤叫了辆的士，在睡衣外随意套了身简单的宽松毛绒外套，向岚茶会展中心驶去。
　　展内的上流人士较多，各式各样的高端服饰配饰眼花缭乱。这让楚南氤不禁自嘲自讽，这可能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吧。
　　他漫不经心地寻找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愈发的紧张，感觉他对每一幅画都会吐露出极强极高的表达与评论。终于，他在候展厅的西侧墙上看到了48的数字编号。他这么一路观看下来，只觉得自己画的奇丑，毫无特色。
　　愣神间，他看到一位身形高挑的摄影师拿着相机仔细地拍摄着自己的作品，垂眸没有说话。
　　他的下颌清晰可见，小麦色的皮肤，耳垂旁落着几缕碎发。
　　楚南氤盯着他许久。
　　直到拿着相机的男人侧目看向自己，突然开口：“楚学长？”
　　楚南氤吓了一跳，以为男人是看到了画作上面的名字才喊的自己，随后尬笑着回应。
　　“楚学长，你不是对艺术品敏感吗？怎么会来艺术展？”男人见楚南氤迟迟没有回复，小心翼翼的询问：“你……还记得我吗？”
　　“……啊？”楚南氤疑惑的看着男人，想着刚刚他一直叫自己学长，心中大概有了个依据，“你跟我一个大学的？”
　　他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嗯，这么多年过去了，楚学长记不起我也正常，之前篮球场的时候，你去看你室友的比赛，我是他对立方……我只知道你姓楚，具体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说了这么多，楚南氤心中愣是凑不出什么记忆。
　　“嘶……”男人说的不错，楚南氤确实对艺术品极度敏感，准确来说是看不得这么多。他现在只觉得脑子要炸了，撕心裂肺的痛，好像要把整个本就弱小的身躯撕裂一般。
　　“抱歉失陪一下……”
　　他简单与男人告了个别，顺着展馆内的指示牌小跑到厕所。确认了里面没有人后，开始呕吐，手重重的捶打自己的腹部，试图让他停止滔天的海啸，呼吸道的紧张感使他喘着粗气……
　　“万一突然来人了怎么办，不能失态的……”楚南氤心里想着，如果有贵人愿意来投资自己的作品并请求购买，那可能就是短暂的飞黄腾达……
　　手伸入空空的口袋，试探的又摸了几下，“药……药不见了！”他开始在卫生间找起来。他蹲在洗手台下弯头寻找着，无果，他发了疯似的低声愤喃。
　　头顶突然伸出一双大手，刚刚那位男人拿着一盒可以暂时稳定司汤达综合症的抗焦虑药。
　　楚南氤抓过，打开，吞咽。
　　待暂时稳定下来后，楚南氤感谢男人，“抱歉让你看到我失态的样子……见谅。”
　　“没事的，你的口袋松松垮垮的，跑的时候，药掉出来了，人太多，我不敢大声喊住你，也怕你听不到，只能匆忙跟上……但是我的摄影设备收捡起来比较麻烦，所以耽误了一点点时间，不过幸好没有太大的发作。”
　　楚南氤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尬笑了几声，准备把抗焦虑的药塞进口袋里的手停了下，又塞了回去。
　　他想先离开艺术展，又被男人喊住，“等等，别再经过那堆艺术区了，我知道后门在哪，你身体不适，回家休息休息吧。”
　　“哦……好，谢谢。”

　　外面又下起了雨夹雪，楚南氤没带伞，看了看手机离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男人问他需不需要帮他打车，被回绝了。
　　送走男人后，楚南氤独自又走到了艺术展门口，蹲坐在最里边的一级楼梯上，雨棚被雨水打的咚咚作响。
　　他不想回那个没有温度的家。
　　没有家人，没有火，没有电，只有安着电池的白炽灯。枯燥的画板和颜料，寻不到的灵感。每一天都渲染着绝望的自己。

　　门被一次一次的打开，室内的暖气冲刷着楚南氤的乱发，吹得蓬松。
　　饭点快到了，人们进进出出的更加频繁，楚南氤耐不住寂寞，略微吃力的站起身，腿部酸软无力，掐着表看着钟点。
　　他在等熟悉面孔的到来。
　　“你怎么还没有回去？”男人的声音传来，关心的话语接连不断，“脑袋好些了吗？如果还觉得头晕心梗的话，需要我陪你去看医生吗？”
　　楚南氤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了，也算是我自己自作孽，其实我也不必来这里看的。”
　　只是想真真切切的看看，自己的创作品称不称得上受人喜爱，能不能承受人的夸赞。
　　男人静默的一阵后又开口，“如果你把我忘了，我想和你重新正式认识一下，我叫何政安。”
　　“楚南氤。”
　　接过男人习惯性的客气般的握手，楚南氤只觉得这双大手炽热，重新放回衣兜里，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何政安开口，“我经常来这边，我记得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饭店。”
　　楚南氤本来想拒绝，以自己的经济状况，可能只能吃得上小份的泡面。何政安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决，随即又开口：“没事的，我可以请你的，能和我的偶像进一次午饭，也挺不错的。”
　　偶像？
　　“为什么这么说？”楚南氤无措，如果是追捧自己的作品的话，从来没有人。
　　“嗯，我把你当做我的偶像。”何政安放缓了语调，加重了偶像二字，不敢再去看楚南氤。

　　楚南氤许久没有吃上一顿好的了。
　　何政安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生了什么病？我记得你曾经从来没有过这么严重……之前一直都是焦虑。”
　　楚南氤想了想，了当的回答他：“司汤达综合征是出现了分离性障碍，是属于一种精神上的疾病。通常需要做好日常的护理工作，并且要配合医生针对性的治疗，才能够降低产生的影响。之前的我对艺术品确实有一概的敏感性，但我可能忘了，我现在看到他们只觉得敏感刺激。”

　　“是忘了吗。”
　　原来。
　　原来是忘记了。
　　何政安小声滴咕着，时不时瞟向对面低着头默默吃着蛋炒饭的楚南氤。
　　“什么？”楚南氤抬头，正对上对面人的视线。
　　“楚学长，你生这病多久了？”
　　“我不清楚，应该有几年了。”楚南氤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口放进嘴里，“还是别叫我学长了，早就毕业了，叫我名字吧。”
　　“好。”
　　二人沉默。

　　饭后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刺眼的路灯，吵闹的鸣笛声……
　　一切都让楚南氤觉得浑身虚脱无劲。
　　二人告了别，楚南氤还是回到了那个几乎破烂不堪的家。
　　何政安放心不下，默默的跟着。
　　直直看着楚南氤进了一间墙漆花掉的小平房。
　　“……”

　　进了淋浴间，当阵阵水花滴落到自己的肩背上，发丝上，楚南氤闭着眼。
　　累。
　　活着好累。
　　他看着带着泡沫的水流进下水口，他恍惚着，想努力拼凑起以前的记忆。
　　难。
　　太难了。
　　他想到今天在饭店遇到了一位扯着父亲衣角哭闹着要买玩具的小孩。
　　想到自己的童年，脑海瞬间空白一片。青春呢？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记得自己的父母怎么抛弃自己的……
　　那是他唯一的童年。
　　父亲拿着母亲的画笔，折断。母亲抬手准备打他，手腕被狠狠遏制住，大吵。
　　吵的内容听不清，也记不清。
　　后来他们离婚了，推卸着自己。没钱，没精力，没时间，不喜欢，麻烦，累赘，新欢，晦气……种种厌恶的词汇钻进自己的耳朵。
　　父母走了，没有再回这个破旧的小平房，客厅的油漆还没有刷完，多处的地板都是朴素的瓷砖。
　　失去了温度。
　　没有玩具，没有热乎的饭，没有炙手可及的拥抱，没有柔软的床。
　　他想知道更多后面的事，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只有空白，无边无际的空白。
　　他多次问着自己，为什么记不得了？为什么要忘记？原因是什么呢？忘了，全都忘了。
　　他好想，他不再盼望可笑的亲情，他希望有个人来帮他唤醒记忆，哪怕这份记忆太痛苦，压的人喘不来气……
　　好想……为什么为什么……

　　早晨起了雾，看不到太阳，窗外是灰色的。楚南氤被一阵提示吵醒。
　　待白茶开「楚南氤，我想问你们个问题，你真的，记不起我吗？」
　　看到这条消息楚南氤迟迟没有回，他真的记不得了。
　　他是谁？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往上翻阅着，上一次发消息还是4年前？
　　他心中隐约有了个不确定的答案，他小心翼翼的将消息发了出去。
　　「你是何政安？」
　　「是我，昨天看到你就想说
　　「别来无恙」
　　楚南氤没有回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对这个人太陌生了，陌生中又掺杂的熟悉，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
　　他开始翻之前和何政安发的消息。
　　生日礼物？快递？旅游？风景照？新衣服？吃醋？送奶茶？换寝室？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实不过的事实，一条条一句句都是真心真切的话语。
　　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待白茶开「想不起来吗？可是当时的你真的很快乐，至少我认识你之后是这样的。我觉得这几年你变了好多，是失去记忆了吗？我想帮你找回来」
　　「在想什么？翻以前的聊天消息吗？没事你多翻翻，图片过期了可以找我要，我应该能留的都留着，应该看看就想起来一点吧？」
　　「楚南氤，其实我很想找个机会感谢你的，我之前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跟你做了朋友，你教会我怎么表达。」
　　「所以我现在才这么多话哈哈……我想让你想起来，因为……」
　　楚南氤看着对面发着一条一条的消息，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可以挤破脑袋，鼻子酸酸的，明明什么也想不起来。
　　楚「好，你帮我找。」
　　发完之后觉得过于冷漠，于是他又补了句「谢谢」

　　2月中旬，晖江的温度最高达了28，比寻常的地方热了许多。琐屑的风和盛夏一样轻吹着葱绿的叶，明明已经经过雪花的吹打，依旧是那么的盎然。
　　让人仿佛回到了夏天。
　　那一年人人炽热滚烫的夏天。
　　何政安把楚南氤约出来，叫到了江大，何政安对这一片熟悉的很，本应成为二人回忆的味道，却成为何政安一个人的独酌。
　　离春早了半月，事物就原有的稍带融雪的萧瑟，还是受到了阳光的温度，时令的只有风，但温暖还是叫人陌生。
　　楚南氤恍惚间，何政安叫住了他：“楚学长，不记得母校了吗？”
　　他顺着声音望去，何政安半靠在树上，阳光穿过了枝桠，斜照在侧脸上，明亮的眼眸上被睫毛投下根根阴影。
　　那人嫌光刺眼，将悬在后脑勺的压舌帽往前压，遮住了光，也遮住了楚南氤的视线。
　　楚南氤愣了神，耳前细碎的发丝被风吹到起，在鼻间如柳絮缠绵，弄得痒，使楚南氤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楚南氤转身，沿着街道向校门口走。何政安跟上。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楚南氤遗忘的空白部分，何政安不断联想着……
　　一滴染着木头味的水珠打在楚南氤脸上，随后是细碎骤然的雨。
　　“哎呀……”楚南氤忙着把手从口袋中抽出来，捂着头发，从手腕上取下皮筋，熟练地将头发盘起来。
　　手腕上多了一层温度，何政安把一双白皙的手回口袋，将头上的毛子取下来，扣在了楚南氤头上。
　　“前面不远有家报社，可以去那避避。”他迈了几大步，与楚南氤走在一条线上。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魂牵梦绕的人，眼神里是波荡的海，热浪翻涌。他好想再把刚刚触碰过的双手从口袋中拿出来，和只有自己剩下的记忆重合，继续牵上。
　　你是自由，风都无法将你圈养，我却妄想将你收藏。想，想让你回忆起来，我大可以再追你一次，但我的私心却让我心急如焚。
　　“在想什么？”记忆中的人用同样的声音发问。
　　“你。”何政安刚落了个音，才回过神，发现这不是属于自己的白日梦。连忙改口否认，“没什么，哈哈，这应该是阵雨，马上就会停的。”
　　楚南氤没再多问，两个人靠在报社一侧的玻璃板上，报社内的老板昏昏的沉陷在梦里，古旧的风扇缓慢转转，将报社内的热气不断吹向室外。
　　何政安垂眸盯着，盯着扇叶一圈又一圈……
　　5年的时光之前，一样的报社，风扇发出的声音稍许年轻了一点，老板脸上没有那么多的皱纹。何楚两个人穿着再休闲不过的宽松短袖，也是无所事事的靠在一侧的玻璃上。
　　楚南氤一直在笑，手指不断变化，在何政安眼前活蹦乱跳。
　　他被逗笑了，随着楚南氤所想而思，随着楚南氤所看而望……
　　他深情的望着那个温柔缱绻模样的，半扎的头发撇到一侧，万般美好的人……
　　片片的氤氲在他眼中闪烁，滚滚的热流不断在眼头打着转。他还是憧憬着未来，想念着回忆。
　　他看着相同的人，叫着一模一样的名字，声音也没有改变多少，头发没有变长，像是刻意留着相同的长短。
　　可是心不一样了。
　　这个真正还活着的，是忘了自己的楚南氤。

　　何政安还是想溺死在回忆里。
　　第二天阳光依旧辣眼睛，但是气温却明显的急速下滑，是典型的脱衣冷，穿衣热。
　　他又约了楚南氤，约去了钓鱼台一侧的解放大道。
　　这座繁忙又充满人间烟火的城市以晖江命名，未入春也能看到满江面的波光粼粼，心里暖暖的，盼着繁花似锦。
　　“又没吃早餐吗？”何政安看着斑马线上朝自己走来的楚南氤顶着一头打理过却依旧蓬乱的长发，面色比昨夜回了一丝红，但深重的眼圈代表着他昨晚依旧没有睡好。
　　“嗯……昨晚突然酒醒，然后失眠了，今天早上也没胃口吃。”楚南氤喃喃道。
　　“前面有家甜品站，好像门面还没改，去尝尝曾经的味道吗？”何政安微微侧俯着头，得到另人的肯定后，走向小窗，“一杯抹茶，一份双拼。”
　　抹茶是楚南氤最爱的，双拼是可以搭着抹茶吃的。

　　看着玻璃反射进来的碎光，波涛的回忆开始兴风作浪，追溯，不断追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