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见鬼考不上985怎么办？》歌德斯尔摩

82、命运的谎言

　　物质塌缩终结的瞬间，有声音响起：“我将重予以你生命。”
　　一瞬间又或者很久之后，迟熠如同在长夜中惊醒，他感到自己在虚空中缓缓下坠，猩红的海浮动着荧光——那棵巨大的花树就长在血海中，人头大小的花苞盛开凋谢，洒出漫天绯红的荧光。
　　树干上长着七个如同树瘤般的头颅，五官俱全，栩栩如生。
　　“大聚合本体其实是脆弱的，所以它无时不刻都得借鬼域遮掩藏身。”
　　可怖扭曲的人形在翻腾的海浪中隐现，渐凝成一道六头十二手的巨型神像，又沉入血海。
　　“迷雾海域六子没反噬古罗可，它重又去关注痴妄了。”
　　迟熠坠入血海，就见虬劲老根下链往不可知的深渊涡旋。
　　“它的根系在扩张，用诡异的场域涤荡人类自我意识，构建了成一个以它为控制中枢的系统。”
　　迟熠继续下坠，从血海坠入了无尽的光中。
　　“系统在试图将全人类的意志凝聚为一，作为一个集体实现进化，僭越神明的领域，我需要有人去解决它。”

　　最先恢复的是对身体的知觉，迟熠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躯壳的存在，旋即乍然而来的是代表着生的疼痛——左手断腕剧痛让他眩晕，被斩断的左手正飞快重长出，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柄匕首。
　　迟熠眼睁睁看着血肉重塑的过程，低声问：“为什么是我？”
　　“你的眼睛能让你在鬼域中藏匿的大聚合的本体。”
　　迟熠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却只见光中飘飞下无数纸牌，他伸出新生的左手捉住一张，牌面上的是一个小太阳。纸牌消融，留在他掌心的是一枚吊坠。

　　“这是金乌的火种，将它嵌入大聚合中，就可以将它焚毁。”无限的光中一道人影出现，行走间，她的年纪几番变换，从老妪到美艳的女人，最后变作一个留着妹妹头的小女孩。
　　“我只能偶尔降临，我的意识无法在这个物质面停留太久，所以需要你去完成这件事。很快大聚合就会再找到你将你卷入鬼域，留心观察，留心去找每一丝可能的线索。”
　　迟熠收拢手指握住吊坠：“但我可能没办法活着穿过鬼域找到它。”
　　“别担心，我会赋予你我的力量。”
　　无数信息冲刷过迟熠脑海，同时间白光与人影飞逝消散，那个声音说：“回去吧，等鬼域再找上你的时候……”

　　8月12日下午，S大量子信息与计算中心，量子计算机实验室。
　　迟熠手掌压在卫生间门板上即将推门而出，背后洗手台前是化身KK的怪物，下一秒，门被推开，同省队的一个高中生正好进来。
　　迟熠一拽那男生衣袖就带着他转出去：“卫生间坏了。帮我和老师说一声我回家了。”
　　“比赛结果没出来呢你——”
　　“我不等结果了我先回家，有点事情。”迟熠嘟囔着拽了拽滑落下来的单肩包带飞快转身下楼。
　　“不是，你不是一直研究Q#想下这边教授——”
　　“不不不，急事，我要回家！”
　　鬼知道什么时候他会被再度卷进鬼域，他想回家！

　　·
　　迟熠回宿舍收了电脑就冲出S大钻上出租车，订最近一趟回江州的机票。
　　他调出电话薄想给爸妈哥哥们打电话，但拇指到底没按下去。如果他死了大聚合会让一个怪物代替他，维系一切正常的表象，那……就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吧。
　　手机壁纸是暑假前拍的一家人的合影。
　　刚长大的楚巴卡叼着飞盘，小奶猫尤达被猫毛过敏的二哥托在掌心，大哥为此不满地皱着眉，鹦鹉秋裤停在他肩膀上揪着他头发，妈妈试图让他保持镇定，爸爸在让大哥不要一副被欠了十个亿的表情。
　　一张合影鸡飞狗跳，只有楚巴卡完美蹲坐，冲镜头一歪狗头。
　　迟熠久久看着，手指机械地不断将屏幕戳亮。

　　“同学，你没事儿吧？”司机从后视镜瞥了眼眼眶红红的小少年。
　　“没。”迟熠吸了下鼻子搓了把脸，靠在椅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接进KK电脑用他电脑的算力导模型，一面盘算那小女孩给他的力量时冲刷过脑海的信息。

　　照游戏词条，那差不多就是——
　　力量体系：灵媒
　　天赋技能：
　　【死亡预知】无冷却时间；死亡降临前三秒被动触发；当前解锁100%。
　　【偷渡】冷却时间48h；占据场域内能力不高于自身的非人生灵躯壳；持续时间与生灵力量成反比，上限由维系力量决定，当前解锁10%。
　　【血祭】冷却时间72h；献祭生命体可完成封印或增加存活时间；封印与存活持续时间由维系力量决定，当前解锁5%；
　　绑定道具：
　　【金乌火种】太阳火焰，当前不可使用。
　　【%￥的提灯】&***重进行了烙印，可向&***许愿，需付出相应代价。
　　绑定武器：
　　【&***之牙】当前解锁0.001%。

　　技能和鬼域隐约有所关联。
　　KK在东北放着烟花进鬼域成了控火的萨满，倒着咖啡进来的研究员成了精神治疗师，他的起始点被放在了刚经过的鬼域。
　　光中幻生的人能这样赋予他能力，必然和大聚合关系匪浅，而“僭越神明的领域”这样的表述只能他想到一个人类使用的命名——Moira。42号，在第三研究所又被称为Moira的花捧。
　　操纵人类命运的三女神愤怒于被僭越，愤怒于人类入侵了42号，企图完成集体进化挣脱她的束缚。
　　巫杭没有点燃那把焚烧一切的火，KK、巫杭、孟主任……他们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留一个希望、一个重寻解决之法的机会给明天，只为不叫人类在诡异环伺中将命运再度高举。

　　迟熠落在键盘上的手指倏然一顿，而后飞快更改了一组介入鬼域的能量参数。
　　模型重启，重新开始计算。

　　·
　　8月13日，零点四十，江州机场。
　　迟熠排队等出租车，靠在吸烟桩边的墙上开电脑看模型——生成进度终于到了100%。
　　其中出现了一个节点，是只在理论上才存在的纯粹42号污染物构成的场域。
　　它看似与其他节点似乎并无区别，周围也挂载着新生的鬼域，甚至比其他的挂载了更多，但毫无被反噬的征兆。
　　节点坐标位置：江州第三中学。
　　他将模型打包封存，传送到封项阳邮箱，合上电脑，上出租车：“去江州第三中学。”

　　8月13日凌晨一点四十五，江州第三中学。
　　迟熠翻墙进学校跑进实验楼，上十一楼进货梯间，等电梯自动运行并卡顿。
　　他曾探头看过这电梯井，如在天顶裂隙俯瞰一座被浓稠黑暗裹挟的城。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了浩荡的压迫和凉意，这和他推开673舱房时的感受一样。
　　他想在被卷入莫名其妙的鬼域前先进入这里，去找那个暗影——那个名字都不可显示的诡异、那柄匕首的主人、那个将灯据为己有打上印记的神明，从一开始就在鬼船里，在673舱房里。它来去自如悄无声息，直到巫杭对迷雾海域献祭自己才现身。
　　仪式被打断，火种落入Moira之手，它则带走了巫杭的尸体。

　　许愿、找巫杭尸体、尝试打探消息，又或者为巫杭报仇……无数念头在迟熠脑海里翻涌，愤怒、悲伤、无助压过了一切恐惧，却又让他疲倦不堪，他靠着墙坐着，蜷着膝盖抵在下巴上，浑浑噩噩似梦似醒。
　　凌晨四点，他被手机铃声吵醒，几十个未接来电吓得他一激灵。

　　“迟熠小朋友！你在搞什么？你人在哪？傍晚你领队老师就打电话和我说你回家了，你发消息说去徐世杰家住，你人呢？我在路上看见他了，他刚从网吧出来！”大哥迟煜的咆哮声从手机里传来。
　　迟熠连滚带爬蹿起来：“我、我我在学校。”
　　“你又和程鹏飞他们捉鬼去了？你给我等着！”大哥说着撂了电话。

　　迟熠惊魂未定，原地转了三圈也不知道是该现在就逃走还是等着被大哥接回家。
　　最后，他进实验室拖了凳子垫脚，从包里翻出GoPro破戒联网同步，然后卡进吸顶灯上镜头对着电梯，还加了外接电池。这样电梯口的情况他在手机和电脑里就都能看见。
　　他想，既然大哥找来，那就是老天在给他一个机会，和家人道别。

　　·
　　“夏令营的那帮高中生欺负你了？”迟煜家门口停了车，没让迟熠进门，叼了根烟点上一副要聊聊的架势。
　　夏季天亮得早，此时已透出晨色，将迟熠刷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照得分明。
　　“没有。”迟熠揉了揉被吵醒了摇头摆尾过来找人玩的楚巴卡的狗头。
　　“你有事。”迟煜低头把迟熠下巴捏起来，和他对视，“谁欺负你了？”
　　迟熠别过头把自己的下巴从大哥手里挪出来：“没有。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潮汐集团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都转国内来了还忙这么晚？”
　　迟煜弹了下烟灰：“应酬多罢了。怎么好端端问这个了？你就是有事儿……干嘛了，长大了事情就都想自己解决了？喜欢上哪个小女生了？还是你就只想找你二哥说？”
　　“哦，那炎哥回来了么？”
　　迟煜脸色顿时就不好了：“从小就知道缠着你二哥……找他干嘛？”
　　“哦……没什么。就之前听见他和爸妈在聊OCCRP，是和洗钱之类的事有关系么？他们要去举报么？能不管么？”
　　迟煜脸色略变：“和你没关系，回去睡觉吧。”
　　迟熠原地站了会儿，大哥不搭理他，他只得进屋上楼回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把充着电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发给封项阳的邮件没收到回复，他调出GoPro窗口看了眼，一帮学生在追打一个男生，吵吵嚷嚷的。
　　“王森，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你报警啊，你偷了马文博手机你还有理了，你把手机还来！”
　　“曹蒙，我告诉你——”
　　迟熠把窗口最小化按了静音，起身下楼去餐厅找尤达。尤达果然就在餐厅的窗台上看窗外的小鸟和飞虫，上下颚开合发出不受控的“咔咔”声，抽空转头对迟熠“嘤”了一嗓子。

　　迟熠把它抱起来，就看见窗外头草坪上大哥正在和楚巴卡玩飞盘，他抱着猫出门靠在门框上看一人一狗，迟煜就转头看他。
　　迟熠嘴唇动了下：“我……”他想说我爱你哥哥，但尝试好几次还是没出得了声。
　　他和大哥年纪差太多，难有其他兄弟间一同长大的亲昵。大哥显然也一样，等了会儿不见他出声也就说：“不想比赛以后就不去了。”
　　迟熠嗯了声，把尤达放下让它自己去玩，转身回了餐厅，从冰箱里翻出一大盒冰激凌拿勺子挖着吃。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注意到标签上贴着“香草味”，原来这冰激凌不是海盐味的，他刚才一直尝到的都是自己的眼泪。

　　·
　　天色泛出八月盛夏独有的暖色，赵姨下楼来就看见迟熠，惊讶道：“有这么早的航班？看看你这黑眼圈，这脸色，都没睡么？怎么回来的？”
　　迟熠吭哧了声，说：“哦。”
　　赵姨莫名其妙，迟熠连滚带爬闪避回卧室，又被赵姨喊赶紧下楼吃早饭，吃完再去睡，于是只得把电脑从卧室拿了下来。
　　他又看了眼GoPro窗口，电梯口没人了，邮件也还是无人回复，于是就重进了数据库，边寻找最近的变量边改写追踪程序。

　　赵姨端了牛奶和肠粉过来：“你是不是又偷偷吃冰激凌了？那么大一罐吃了也不怕胃疼？以后不许这样了。”
　　迟熠被逼无奈喝热牛奶，自己往里面加了两块方糖，搅拌着转头说：“我想要黑咖啡。”
　　赵姨拒绝了，往桌上摆虾饺，说：“不许空腹喝黑咖啡，要等吃过早饭才行。”
　　迟熠对早饭兴致缺缺，爸爸是广州人喜欢这些，但凡他在家赵姨都会让做这些菜，迟熠却是江州土生土长的，看见了筷子都懒得动，继续敲键盘。
　　尤达蹿上桌打地鼠一样扑他手，赵姨连忙赶猫下桌。

　　等楼上传出动静声，她就探头喊迟熠爸妈来吃早饭。
　　“不了不了，我们起晚了，来不及了。”爸爸在楼上喊了嗓子。
　　“夏令营还没结束你就跑回来……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在夏令营的嘛？”妈妈匆忙下楼，一面换上外出的软底鞋一面看手机信息。
　　迟熠动了下嘴唇，刚想说什么就被爸爸声音打断了。
　　“算了，在家里我看也没事儿，只要不跑出去就行……小熠，你不许自己跑出去，听见没有？”
　　爸爸打着领带从楼上下来，进餐厅来喝了口咖啡。
　　迟熠看了眼爸爸就连忙把眼睛转向屏幕，他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要么改定机票？我总觉得还是把他送炎炎那儿比较好。”妈妈又折返进餐厅来。
　　“炎炎那是什么部门？哪里能随便让人进，来回申请不知道要多少天下去了。小熠，你就在家里呆着不乱跑行么？还有，你答应了的，不再去黑什么机构或者追踪什么账户。”
　　迟熠终于把视线从电脑屏上移开了，忍着鼻腔的酸涩吭哧了声。
　　爸爸伸出小手指：“U promise——”
　　小迟熠伸出手指和他勾了勾：“A gentleman's quote is a gentleman's word.”
　　妈妈笑起来，走过来按住迟熠的脑袋在他额角上亲吻了下：“等我们回来。”

　　迟熠看着他们出门，想问他们是不是今天能不出去，但最后还是作罢。他也许下一秒就会被拽进鬼域，没意义。
　　这样告别就可以了吧，唯一遗憾就是二哥没回来。
　　迟熠收敛心神继续改追踪程序，数据库用的模型是老的，返回数据不会非常精确，不过也无所谓，初始变量是一定的。
　　而且KK他们如果融合进大聚合，肯定会想办法释放明确信号，而NewEden的数据库就嫁接的研究所的，所以他只要确保自己能留在这数据库里，就能继续得到大聚合的信息，导入新模型中做预测，足够的数据支持下，也许最后能找出剥离大聚合中融合的意识的办法。
　　当然，前提是他能侥幸活要找那不具名的神明，向他许一个愿。

　　·
　　八点四十，GoPro外接电池的电量终于彻底告罄。
　　迟熠又给封项阳打了个电话，那头手机依旧是关机状态，于是他合上电脑，左右看了眼没人，就偷偷摸摸出了门。
　　一小时后，他在老北门被晒得头晕眼花也没能打听到什么老柳还是老刘，封项阳倒是人都知道，但敲门没人应，于是他独自去了三中。

　　十点五十七，迟熠对着实验楼十一楼的吸顶灯发了会儿呆——GoPro不见了。
　　他想起之前看见的那帮打起来的学生，隐约觉得可能出了什么事情，正想要不要去找一下老师，就看见电梯上行，他脚步停下来。
　　电梯到十一楼，电梯门打开，轿厢卡在了上半层位置。
　　迟熠深吸了口气，探头往下看，犹如身处在天顶裂隙，透过浓稠的黑暗看见了一座寂静矗立的城池。
　　迟熠两腿有点哆嗦，一秒钟后，他抬腿一脚踏入了黑暗。

　　绯红的光点在他下坠的刹那间出现，幻化一个界面——
　　场域（42号）已开启。
　　欢迎，逃生者编号：1139。
　　连续副本初始化中……10%……
　　副本初始等级查验：A+级。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拥有转场劵、等级低于50级、无5场以上SS评级的逃生者请注意，如有需要请立即启用，在初始化完成前离开该场域，不要吝啬转场劵要吝惜小命。”
　　连续副本初始化中……50%……
　　“即将进入连续副本，该连续副本将等同单副本时间，依旧秉承不影响现实时间线的原则运行，请广大逃生者不用担心，努力存活，逃出生天。”

　　迟熠险些喜极而泣，虽然是机械音，但他知道这一定是KK，研究员中只有他会这么无厘头的讲话。
　　KK他们成功了，他们干扰了大聚合，更改了鬼域的规则。
　　似乎是错觉，他恍惚听见了那机械音说：“Athanatos ho Thanatos……”
　　“死亡不死”，似乎像是个安慰。
　　连续副本初始化：100%。
　　黑暗席卷而来——

　　相机卡牌焚烧殆尽，在寒冬腊月的风里化作飞灰，回忆至此戛然而止突然黑屏。
　　京郊高速外野林，迟熠和封项阳面面相觑。
　　“怎么就没了？我大致有点印象觉得我经过了很多副本，应该还把挂坠给了巫杭？现在巫杭也没死？我个人界面的信息也不一样——”
　　迟熠叠串问题都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吼：“干嘛呢！？不让烧纸，要文明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