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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秋。 ...

  •   秋。
      深秋。
      益州的树木已经落下纷纷的落叶,风中也带了些秋意的寒凉。
      十五的夜,萧十一郎坐在一处很舒适的观景台上,披着厚厚的大氅,愉快地用手掰开一只煮熟的螃蟹,大口吃起白色的蟹肉与金色的蟹黄,配着凛冽而甘甜的竹叶青。
      他的脸上只有单纯的畅快,当萧十一郎在喝美酒、吃蟹肉的时候,十万个人也不能叫他起身。
      但风四娘却能!
      因为她是个女妖怪,更是个怀着身孕的女妖怪。
      风四娘款款地走了过来,就算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的身手还是一样的灵活,对待萧十一郎也是那样的不客气,直接拿走了最后一个螃蟹,慢条斯理地用银器处理起来。
      萧十一郎也不喝酒了,只是叹了口气。
      风四娘瞪他:“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还有理了?”
      萧十一郎忙陪笑道:“是是是,风会长大人有大量,不会同我一个小小的萧十一郎计较。”
      风四娘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哪里还是一个小小的萧十一郎?你可是侠义无双的威风人物,好友都是安国和梧国的皇亲贵戚,哪里还记得我这个老姐姐呢?”
      萧十一郎不□□下一滴冷汗,道:“四娘救命之恩……萧某定会铭记。”
      风四娘终于处理完了螃蟹,一口吞下了全部的蟹肉,脸上也浮现出幸福的表情。她刚要去拿酒杯,才发现萧十一郎已经抢着喝光了全部的酒,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萧十一郎有底气,也不客气地回瞪着她。
      良久,风四娘叹了口气,道:“算了。看来你恢复得不错,不枉我从地狱里把你拉出来。”
      萧十一郎道:“如此,你可以告诉我了?”
      风四娘从背后拿出一把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瞳孔收缩,拔出割鹿刀看了看。果然还是它的老朋友,雪亮地映着十五圆圆的月亮。
      萧十一郎问:“谁送来的?”
      风四娘道:“从安国的皇宫送过来的!”
      萧十一郎心中已经明白。
      风四娘道:“你睡了足足两个月,而那个女人,在九月就走了,城瑾和她一起走的。”
      萧十一郎苦笑:“我已经猜到了,我还知道,她去了合县。”
      风四娘沉吟了半晌,才慢慢道:“你的毒虽然已解,但元气大伤,即使是中原最好的医生,也警告你,至少三年内不能动用真气。”
      萧十一郎心不在焉道:“我知道。”
      风四娘冷笑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的。我能看出来,你已经爱她……超过爱自己的性命。”
      萧十一郎垂着头,一言不发。
      风四娘道:“十一郎,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现在江湖上已经没有割鹿刀的任何传言,你为什么不能做回从前那个快活的大盗呢?”
      萧十一郎还是一言不发。
      风四娘忽然笑得比春花还灿烂。
      风四娘道:“我明白,她是那样的女人,她是值得你用尽全力去爱的人……哪怕我风四娘这辈子没有心服口服过谁,恐怕也要向她道一声佩服。她虽然也深深地爱着你,但显然更恨你,居然还能丢下你,投身去生死未卜的战场上。”
      萧十一郎终于说话了,他举起空酒杯,缓缓道:“恨与爱本来就是一体的。”
      风四娘凄然道:“你是一阵来去无踪的风,我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
      萧十一郎道:“但我会等到你的孩子出生。”

      杨开泰的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他抱着自己儿子的态度,怕是要比多大金额的交易都要谨慎得多。风四娘的生产顺利极了,她甚至能中气十足地骂几声泥鳅。萧十一郎也看了看他外甥涨红的小脸,笑起来,问杨开泰:“你给他起名字没有?”
      杨开泰得意道:“四娘给他起名叫杨逍。”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萧十一郎的萧?”
      杨开泰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逍遥侯的逍。”
      萧十一郎摸着鼻子笑了起来。
      萧十一郎道:“杨兄,借我一匹马。”
      益州是很少下雪的,有时下了雪,也留不到地上,徒劳地化作雨水。
      泥泞中,萧十一郎拍了拍马头,道:“真是一匹好马。”
      杨开泰道:“它是当年那匹雪花骢的女儿。”
      萧十一郎也笑了。
      跳上马前,他对着杨开泰道:“杨兄,你是藏不住事情的。我或许看不出其他人的神色,但你想和我说些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杨开泰苦笑了一声,道:“即使四娘不让我告诉你,哪怕被她骂几顿——我还是觉得,一定要告诉你这个消息,刚刚,我才下定决心。”
      萧十一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问:“什么消息?”
      杨开泰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道:“那姑娘已怀着身孕。”
      杨开泰抬起头来,萧十一郎已经和马一起,在这天地间消失不见。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萧十一郎了。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将穹苍作洪炉,熔万物为白银。
      新年伊始,北磐却发起了最猛烈的一场进攻。
      北磐的狼主和新的左贤王也来到了现场。
      合县所有的守城物资已经快要用完,梧帝的军队仍然在路上,李同光与邓恢、顾远舟与缺了一条手臂的钱昭、元禄与于十三,还有初国公和他的儿子、女儿——都用着最原始的手段,用刀剑砍杀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朱白水等源源不断涌向合县的江湖人士,也与魔教的高手在他们的战场用武艺比试着高下,破解一个又一个的傀儡阵型。
      任如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怔怔地和连城瑾、杨盈一起站在城楼上,似乎在看着下面的局势,又似乎在看着远方。
      初月被几个北磐人逼至困境,于十三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三两下就解决了敌人。
      初月喜道:“于十三!”
      于十三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他环视四周,拉紧了初月的手:“我们去把那匹马抢过来,你先回城!——”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响声就在耳边响起,黑色的烟雾吞噬了他们。

      于十三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瞎了。
      他把初月送上马,听见她远去的声音,心中忽然感到无比的安宁。
      顾远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瞎了眼睛算什么,又不是去见阎王了。”
      于十三笑嘻嘻道:“我已经不怕雷火弹了,因为我知道,有你,有美人儿,北磐的军需已经大半被火烧没了。”
      元禄的声音也响起来:“那我呢?没有我的功劳吗?”
      钱昭也说起了话:“你的伤,我一只手也能治好。”
      于十三心中无比慨叹,他道:“我于十三毕生所求,不过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交最好的兄弟,打最痛快的仗,这么多满足的心愿,这辈子过得也太值了!”
      顾远舟已经看见那样恐怖的黑色军队像蝗虫一样爬了过来。
      顾远舟流下一滴泪来,道:“好,我们下辈子,再做兄弟!”
      元禄忽然道:“风里有刀的味道。”
      钱昭疑道:“元禄,你在说什么?”
      元禄已经笑了,他喃喃道:“风里有刀的味道。”

      萧十一郎从雪里走来。
      他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衣,猎猎的北风吹动着他的衣襟。
      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
      他手里拿着割鹿刀,刀鞘不知道哪里去了,割鹿刀的刀尖就那样拖在地上。
      他走过的地方,雪忽然像遇见了春日的阳光一样融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来。
      这让他一路走来,留下一道黑色的踪迹。

      城楼上,连城瑾遥遥一指,道:“那是什么?”

      萧十一郎已经看见了举着刀挥向他的北磐士兵。
      他当然也看见了合县的城楼。
      但他不敢去看城楼上的人影,他怕没有她,他会失去走下去的力气;可若是有她,他也会失去走下去的力气。
      萧十一郎道:“荷仙子,鱼宝贝,青青水草两头隔,船儿船儿水中过。”

      于十三的耳边忽然安静下来。
      他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大喊道:“老顾!老钱!元禄!初月!”
      他的手向前摸去,发现顾远舟仍然站在原地,只是他虽然剧烈地呼吸着,却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于十三忽然想了起来这股安静是因为什么了。
      但他并没有恐惧,反而,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托起他的心脏,让他也沉默下来,安静地站在原地。
      钱昭笑了。
      像是必须要说点什么似的,钱昭就像那天对着杨行远一样,一口气说了一段话:“一个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走过静止不动的北磐士兵。
      割鹿刀在冬日的微光中,在白雪的映照中,闪出淡青色的光芒,好像要把整个天地照亮。
      萧十一郎走过的地方,北磐士兵的武器纷纷地裂成了冬日的白雪。
      萧十一郎走到北磐的左贤王面前。既然是左贤王,他也毕竟是个人物,还有力气举起自己的武器来,和割鹿刀碰上一碰。
      然而他的武器就和他自己一样,被割鹿刀那淡青色的火焰所融化了。
      他流出红色的内馅来。
      北磐的左贤王,正是魔教最大的萨满!
      萨满已死,无数被蚀心草控制的北磐士兵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他们纷纷放下自己的武器,没了命似的向来的路逃去。
      这就是蚀心草最大的反噬,试图控制人心的人,反而被人心所控制。
      梧国和安国的士兵们追上去。
      北磐的狼主也转过他坚若磐石的车驾,想往回逃。
      萧十一郎却忽然成了一道闪电,他的割鹿刀变成了冬日苍白的阳光,照在狼主的左胸上。
      狼主看到,萧十一郎的眼里也出现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光辉。
      狼主的亲卫们做出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努力。他们避开了已经插在狼主胸口的割鹿刀,纷纷地用箭或者长矛,要把萧十一郎捅成筛子。
      他们的箭或者长矛也断在了半路。
      这崩溃了他们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让他们甚至抛下了自己国王的尸体,屁滚尿流地跑回去——在他们的眼里甚至不少安国、梧国的士兵眼里,萧十一郎都已经成了一个神迹。
      但萧十一郎终归不是什么神,更不是什么妖怪。
      割鹿刀有神奇的效力,连心丹也有,那种控制傀儡的力量,让他多多少少能控制着所有身上带着蚀心草粉末的士兵,轻而易举地让他们逃窜。
      并且,萧十一郎已经散出了自己所有的内力。
      因此,他也变成了一团白色的火焰,走过的地方融化冰雪,接触的兵刃断成碎片。
      萧十一郎之所以是萧十一郎,正是因为他那不怕死的决心——因此,他身上的潜力是无限的。
      可是,散出这样的内力之后,萧十一郎就再也不能做萧十一郎了。

      李同光忽然笑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甚至在他的意料之中。
      即使在合县遇袭的那晚他已经不省人事,但仍然能从大难不死的旁观者口中断断续续拼凑出割鹿刀的奇迹。
      他兵不血刃地走上权力的至高位之后,又马不停蹄地筹备亲征。在出发前,他特意吩咐手下,把所有关于割鹿刀七七八八的流言平息掉,再把割鹿刀送还给萧十一郎。
      这看起来甚至像桩美谈,毕竟,割鹿刀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萧十一郎。
      但李同光知道,因为先左贤王有着凌辱孕妇的传言,所以任如意一定会来合县;知道任如意去了战场后,再重的伤也阻止不了萧十一郎。
      在这样的推演下,把割鹿刀交还给萧十一郎,也是为了扩大安梧联军的战力,多一分守住合县的期望。
      李同光无所谓爱谁,也无所谓萧十一郎能不能活下来。
      要么怎么说,他是一个天生的帝王呢?

      在北磐的士兵都跑光之后,萧十一郎把割鹿刀拔了出来。
      最后一把断掉的武器是割鹿刀,它变成了几块大而不规则的碎片,躺在雪地上,已经失去了那股动人心魄的光辉。
      割鹿刀断掉之后,萧十一郎还能活着吗?

      萧十一郎最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合县的城楼。
      可惜离得太远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仔细想来,他与任如意的最后一面,居然是他们成亲的那晚。
      其实,即使他能看见,任如意也不在城楼上了——她在拼了命地向萧十一郎奔过来。

      雪花卷得更大了,似乎要覆盖住这片战场上的一切,把他们吞进这头白色怪兽黑洞似的腹中。
      无论是普通士兵的尸体还是武器的尸体,无论是飞溅沙场的红色还是僵死的青色,都被瞒在白色的裹尸布下,似乎这样旁人就能认为,这片土地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十一郎身边的雪已经不再融化,于是他也被熔进这茫茫的雪白里。
      任如意扶着自己的肚子,气喘吁吁地走在雪地里。她穿得很厚,甚至冒出了被捂出的汗珠。
      穿得这样厚实的任如意抱着穿得那样单薄的萧十一郎,她感觉怀中拥抱的是一块冰。
      她抚摸着萧十一郎的脸颊。
      面对着萧十一郎,她似乎已经露出了毕生的笑容,也流尽了毕生的泪水,以至于现在,她作不出任何表情,也流不出半滴泪了。
      任如意道:“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
      任如意不能死。
      萧十一郎更不能死。
      可是千千万万年以来,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有谁能真的不死呢?

      有谁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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