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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夜色如 ...

  •   夜色如墨。伽陵和任如意奔近一处石桥,伽陵一指远方夜幕中的高塔: “那边就是南大寺。”
      任如意点头。
      她与伽陵拍马奔上石桥,安静的夜晚中,马蹄声击在石板上的声音分外清脆。就在两人奔上桥头的一刹那,任如意突然出手,一把银针射向与自己并骑的伽陵。伽陵急速反应,在马上使了一个铁板桥相避,被银针刺中小腹,几团飞絮顿时飞散了出来。
      伽陵落地之时,任如意已经仗剑杀到。一阵骤雨似的进攻后,伽陵很快败落,关键时刻两个朱衣卫赶到,一时间成了三对一的僵持场面。
      伽陵缓过气,扯开自己的假肚子: “你怎么看出破绽的?”
      任如意道:“ 第一,刚才我带你走的那条路,旁边开的全是夹竹桃花,孕妇最怕这个,可是你连避让的动作都没有,只能说明你根本没有怀孕。”
      她刺伤一个伽陵的手下:“第二,你刚才说得那么凄惨,可惜你忘了,如果你只是被逼对梧都分堂的人下手,根本用不着一路追杀我,最后甚至动用了你的亲信珠玑。”
      她又刺倒伽陵第二个手下: “第三,当初邀月楼下,是你带着人围攻我,还说要给我留一具全尸。我任辛,从来不会轻信自己的敌人。”
      她的剑如腊月寒风,猛地进攻伽陵:刚才你虽然同意选择另一条路,但这道桥是南大寺的必经之路,在这桥下设伏最是合适。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蠢,设个陷阱都没点新意。“
      伽陵嫣然:“可我有一点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是右使,而你,只有一个人。”
      数十朱衣卫从石桥之下的阴影中涌出,整个月亮已被阴云全数挡住。
      有更多的朱衣卫包围了桥的两端。
      伽陵冷笑道:“ 任辛,就算你是朱衣卫有史以来最好的杀手,能一敌十,今天我也能把你耗光了! 各位,咱们一起送她归天!”
      任如意并不反驳她,只是微微地笑了。幽暗的星光之下,她的娇靥沾染了几滴血珠,好似含苞的牡丹在一瞬间怒放枝头。
      伽陵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曲调。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见本应防御在桥下的朱衣卫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的生息。
      一个男人坐在桥头的石狮子上,好似飘浮在空中。他戴着细草编织的宽帷草帽,一袭黑衣似乎要隐藏在着无光的黑夜之中。
      她不禁问道:“你是谁?”
      男人悠悠道:“我是一个喜欢看女人打架的采花大盗。请吧。”
      他不知道从哪里接住一片榆树叶,卷在唇边接着吹刚才那首未完的曲调。电光火石,任如意的剑法淋漓尽致地在一窝蜂涌上来的朱衣卫之间施展开来,使她在刀光剑影之间仿佛出入无人之境。
      伽陵冷笑:“不愧是朱衣卫左使……可惜!”
      她正欲发出鸣镝,忽然一颗小石子飞到她的指甲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任如意一个飞踢就让她滚落了数米,趁机扬声道:“你们听着!伽陵是杀了你们左使和梧都分堂卫众的真凶!她的性命,我一定会取。你们可以选择:要么,留下来,在一柱香的时间里有六成的机会我杀死。要么,现在就走,就当今晚没来过这里,什么也没看到过。否则,就算你们今晚不死在我的手上,明天也会被邓指挥使当作伽陵的同党治罪!”
      四周一时间静寂无声,伽陵的喉咙被任如意踩在脚下,她发出嘶哑的声音。
      男人正好吹完一曲,那是金沙楼里时兴的《苦昼短》: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任如意扬声道:“珊瑚。玻璃。”
      两朱衣卫下意识一震,其中一脱口而出:“属下在。”
      任如意淡淡道:“你们还认得我吗?”
      两朱衣卫犹豫了一下,都点了点头。
      任如意道:“回答我,我任辛自入朱衣卫,是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朱衣卫被她眼光所逼:“是!”
      此时,伽陵的几个亲信缓了过来,此时疯狂扑上,任如意身如鬼魅,合身扑上,一亲信被她瞬间执剑穿胸而过。
      任如意看向其他人:“我知道你们都追随伽陵,但从此刻起,我只诛首恶,绝不会再寻你们的麻烦——”
      她拔出剑,伽陵亲信尸体滑倒在地,如意一横银锋,照亮了镜锋上的血迹
      任如意静静道:“以此为誓。”
      她的语气很平静,话语中的分量却有千金重。
      伽陵趁机连滚带爬地翻起来,为了躲避任如意的银针狼狈不已。不料石桥栏杆在刚才打斗中已
      然断裂,伽陵一靠,竟然整个身体和栏杆一起落入了水中!

      河流中,伽陵的“尸体”仰面朝天,僵硬地漂流。
      但在经过另一桥洞的阴影时,她突然翻过身子,灵活地为自己裹伤服药。
      确定四周无人后,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和冷笑,游向河岸。
      可就在伽陵接近河岸的那一刹那,岸边停着的一艘画舫突然亮起了灯。
      灯光刺眼之极,伽陵下意识挡眼。
      一根削尖了的青竹迎面而来,她凭着多年来的警觉堪堪避开头脸,青竹穿肩而过。
      船上的任如意执竹高高扬起,片刻之后,她便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任如意道:“虽然我问过很多人了,但我还想亲口听你说一次,为什么要出卖整个朱衣卫梧都分堂?就为了贪墨收卖胡太监的那三千两金子?”
      伽陵笑着,喘着粗气:“不然呢?你以为我还能像陈癸一样,投靠皇子?我们是女人,朱衣卫里的女人,没有明天,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不想被邓恢除掉,不想步你的后尘,我要为自己安排后路,所以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任如意冷笑道:“好……我义母、还有玲珑家人,也是你下令杀的?”
      伽陵道:“事到如今,这些还重要吗。”
      任如意道:“重要,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闻言,伽陵讥讽地笑了:“那我们不是命?那你之前杀的那些人,不是命?你能活到现在,还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来的。我今天栽在你手里,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她忽然看到那个男人倚在画舫的栏杆上,手执着一坛再平凡不过的村酒,看见她的目光,还举起酒坛遥遥冲她相敬。
      伽陵不禁问道:“任如意,他是谁?”
      任如意漠然道:“你还没有资格问我问题。”
      死到临头,伽陵的心情忽然变得无比平静:“你不就是想知道昭节皇后之死的密辛么?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必定知无不言,如实相告。”
      任如意有些无语:“你居然想知道这么无聊的问题。就像他说的,他是个大盗,没有一官半职,没有一钱半文。他说爱看女人打架,就是爱看我打架;他说自己采花大盗,就是专来采我的贼人。他是我的情人,我的男人,我未过门的丈夫,未取的上门夫婿……你听够了?”
      伽陵冷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他就是萧十一郎。”
      任如意却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失色,只是淡淡道:“我不会关心你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毕竟,你也没几柱香好活了。”
      伽陵忽然道:“在告诉你答案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你,把我的尸身伪装成是力战北磐间客不敌而死的。”
      任如意嗤笑:“你活着的时候逐利,死了还要逐名。”
      伽陵也笑了:“不错,我不想像其他卫众那样
      死得没声没息,只变成册令房上一个被涂黑的名字,我要我哥哥知道,我不是一个只会出卖色相的贱人,我配得上朝廷香火,不会让家里蒙羞。你不答应,我就咬舌自尽。”
      任如意只好道:“我答应。”
      她扔下一个北磐的饰物标志,伽陵细细地查看,满意地笑了。
      她道:“当年圣上认定你是刺杀娘娘的凶手,不是因为邓恢。”
      任如意俯下身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任如意一字一顿地问:“是,谁?”
      伽陵从心中升起一股疯狂的快感:“任辛啊任辛,你到现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去邀月楼救皇
      后,皇后却不走?谁会让你家娘娘心甘情愿地死?!”
      任如意把伽陵提起来,语调中带了几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你说清楚。是谁?”
      伽陵苦笑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她忽然歪下头去,任如意手一松,她就软软滑落到地上。萧十一郎掰开伽陵的嘴,发现她已经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任如意疯狂地摇晃伽陵的肩膀:“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萧十一郎捉住她的手:“如意。”
      任如意用巧劲轻盈地挣脱了他的控制,癫狂地指着伽陵:“她骗我,这个女人满口谎话,从来都是……圣上和娘娘结发夫妻,伉俪情深二十年,怎么可能会想杀她?!”
      萧十一郎黯然道:“如意,你冷静些。”
      任如意退后:“不要再说了,这条线索断了,我们要重新查起……”
      她竟然一脚踩空,跌落在了水里。
      萧十一郎大惊,忙跃入水中。

      安国的皇后娘娘是个惯会享受的女人。
      她喜欢吃并州的橙子,喝崇州的好酒,看曲江的灯火,听天下第一的琵琶。
      她的丈夫很爱她,进贡的珍馐财宝,十有八九会被送到她这里。
      她曾也不是个安于宅室的女人,纵使身在闺阁,她的密探与杀手也遍布这个天下,她给他们起了个名字:朱衣卫。后来,朱衣卫成了她嫁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她的皇帝夫婿手里,挥洒出令九州闻风丧胆的光辉。
      她有个视若珍宝的儿子,也有个非亲生而胜亲生的女儿。
      那个女儿,是朱衣卫中最璀璨的一颗流星。一双眼,可以看清三十丈以外鸟羽的分岔。一只手,无名指和食指一样长,天生就适合握剑。能在旁人一息间刺出十剑,只消一瞥,就能看轻对面敌手的弱点。
      开始的时候,她怜惜女儿的才华与天赋;后来,她欣赏女儿的名气与战果;再后来,她只希望女儿平平安安地做个普通的小娘子,别再为了她手上沾血,别再为了李家的江山与他人的荣华富贵冒险。
      死前,她告诉她:我只希望你安乐如意地活着。

      萧十一郎把半昏迷的任如意抱上甲板,按压她的背部控水。任如意的身子不正常地热了起来,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水珠,摸上她滚烫的额头。
      萧十一郎重重叹了口气,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抱起她就飞快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安帝传召杨盈正式觐见的旨意到了四夷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了。杨盈穿戴好觐见的服饰,最后走到任如意躺着的榻前,为她拭去昏迷间流下的冷汗。
      杨盈叹道:“萧大哥,我们走吧。”
      萧十一郎深深地看了任如意一眼,抓起割鹿刀走出了房间。顾远舟等人备好了车马,五万两黄金在里面,另外五万两换成了银票。杨盈和杜长史登上车驾,萧十一郎驾车,他们就这么走了。
      顾远舟倚在门口。于十三靠着他的肩膀喃喃道:“我真担心他们,不知道在皇宫,有什么样的困难与险境。”
      顾远舟道:“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来的,就是把杨行远带出来,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
      于十三道:“可是你既割舍不下阿盈,也割舍不下十一郎,连美人儿也割舍不下。尤其是十一郎,安帝若是用他来试割鹿刀的锋利,刚才就是他和我们的最后的一面。”
      顾远舟淡淡道:“不会的。”
      于十三奇道:“你怎么肯定?”
      顾远舟抬头望向天空,半晌道:“我只是相信老天……若是它非要我们现在就死,那我们死前也不会有半分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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