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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李同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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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同光在任如意前还是太嫩了。她轻轻的几番言语,就让李同光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大叫了几声,丢盔卸甲般逃走了。
杜长史大汗淋漓,任如意冷冷道:“这样,是不是比我去诱惑他更管用一点?”
她又对杨盈道:“学着点,一个人狂妄之极的要求,往往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杨盈在震憾之余若有所思。
顾远舟倒是悄悄地跟在任如意的后面走出去了。夜色已深,任如意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顾远舟幽幽道:“他还没回来。”
任如意冷哼了一声,算作对他的回答。
顾远舟没话找话道:“李同光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任如意迟疑了,半晌才道:“当然不是。”
顾远舟叹息道:“你也不容易啊,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教出来的弟子,就因为一个女人变成了这般模样,结果那个女人还是你自己。”
任如意呼气又吸气,克制自己把拳头砸到顾远舟的脸上。她讽刺道:“顾寡妇又开始操心我的家长里短了?”
顾远舟不冷不热地回敬道:“任大官人请听老身一言,宠妾灭妻可不是什么好事。”
任如意气急:“什么妻?什么妾?”
顾远舟慢慢道:“你对李同光说的话,看似都是攻心之言,实则每一句都是对他的提点,连那句话我也听到了。这样可和你对郑青云不一样啊。”
任如意本想说李同光怎么和郑青云比,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顾远舟看到任如意吃瘪,心情大好道:“你不用担心他一去不返,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任如意刚想回敬,忽然看到空中窜出一只带火鸣镝。
金媚娘走过来,急道:“是安国军中的样式! ”
于十三道:“离此大约三里。 ”
任如意心急道:“安国驿馆和军营都在十里以外,是李同光出事了! 他的武功我清楚,山匪流民不会迫到他要发鸣镝求救。 ”
顾远舟瞬间有了决定:“我们马上赶过去救他!我们更近,安国人没有我们快,如果是高手,寻常士兵也帮不上忙。如果我们不管,他出了事势必影响和谈;如果我们救人,他们就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翻身上马道:“于十三、孙朗,你们各带三个人跟我走!钱昭、元禄留守,护卫好殿下!”
顾远舟等人且战且退,但黑衣人却越来越多,一时竟有近百人,完全堵死了他们的退路。敌人也不呼喝,只是沉默地持刀向顾远舟等人逼近,有黑衣人伏在地上吹出竹筒细针,顾远舟等人的马中针后哀鸣倒下。
顾远舟冷静道:“他们身上都有暗甲,对准头颈动手。”
众人依言而行,这下黑衣人们方有死伤,但饶是如此,黑衣人却仿佛不怕死一般,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继续踩着前人的尸体继续进攻。
孙朗怒道:“他们中了蛊吗?!”
面对层层涌来的对手,顾远舟果断一扬手,也是一道鸣镝破空而出,他咬牙道:“顶住,钱昭他们很快就能赶来。”
他们挥剑砍杀,但很快刀剑都卷了刃,顾远舟索性换了手,扭断一个黑衣人的脖颈,众人纷纷效仿,但效率也并不高。唯有李同光的青云剑足够锋利,尚可应敌,可黑衣人的包围圈依然越来越缩小。
任如意心急如焚,但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人皮面具,她抛了两粒雷火弹之后,也不能直接出来帮助他们。一咬牙,她干脆蒙上面就要下场,幸亏一双手揽住了她。
任如意喜道:“萧郎?”
萧十一郎观察着战场,看见黑衣人还有数十人的兵力,顾远舟、李同光、于十三与孙朗等人被团团围住,包围圈逐渐缩小,每个人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萧十一郎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勉强安抚任如意道:“别下去。那边的高地上,有他们的首领。”
战场的形式瞬息万变,片刻之间李同光身上就狠狠挨了一击,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顾远舟也不知道为什么瘫软在地。眼看着剩下的人也岌岌可危。
任如意双手颤抖,抓住萧十一郎的衣服道:“你救救他。”
他们两人都知道,任如意说的那个“他”,是谁。
萧十一郎转过身来,用他大而黑的眼睛瞧着任如意,俯下身来在她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任如意忽然就安下心来,目送着萧十一郎跳进包围圈。
她知道:萧十一郎一定会救李同光的。
不管之前,李同光对萧十一郎做过什么。
萧十一郎像一只轻巧的燕子一样滑落到战场中心,任如意才突然发现,他并没有带兵刃——自从花平的刀断了,他就索性不带兵刃了。
不,他是没有带其他的兵刃。
他背着那把朴实的、毫无光彩的割鹿刀。
萧十一郎跳下战场,立即震飞了两个意图靠近的黑衣人。
孙朗喜道:“老萧!”
萧十一郎掏出一个袋子抛给他:“顾远舟的药。”
孙朗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下了。
于十三注意到萧十一郎身上并没有带其他的兵刃,震声道:“萧十一郎,你要做什么?”
萧十一郎轻松地笑了起来。
他说:“放心,我不会让割鹿刀染上一点血的。”
于十三忽然感觉世界都静止了。
安静下来,没有一点的声音。
连周围的树叶或者青草被风拂过的声音,或者人踩在上面的摩擦声,也没有了。
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好像有人把他的心脏攥在手心。
他看到周围的黑衣人——他们手里的兵器,毫无规律地颤抖起来。
他们自己,也毫无规律地颤抖起来。
周围忽然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可能是黑衣人手里的兵器忽然碎裂的声音,也可能是他们的躯干像是傀儡一样被揉过去卷过来的声音,也可能是他们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割鹿刀在哪里?
于十三转过身来,看见萧十一郎举着割鹿刀。
那把举世无双的刀,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割鹿刀始终在萧十一郎的手里,没有移动半步。
月。
今夕有月。
星。
今夕有星。
今夕是何夕?
星光月光洒在李同光的脸上,顾远舟的脸上,被任如意划开喉咙的那个头领的脸上,他们的脸苍白如今夕的月,今夕的星。
最可怕的声音就是没有声音。
最难熬的时候,也是静止的时候。
孙朗正把药丸喂到顾远舟的嘴里,忽然听见萧十一郎低低笑了一下,道:“原来如此。”
他很想抬头问:怎么了?
但是他没有,孙朗是一个聪明人,他和他还站着的手下三人都低下头去,绝没有看周围的景象一眼。
钱昭和元禄到了,安国的将领和士兵也到了。
元禄手里拿着雷火弹正要抛出去,看到战场上的情景,他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钱昭为顾远舟扎针,顾远舟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吐出一口血来。
他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会有解药?”
周围的人大惊,顾远舟看见孙朗的眼神,张了张嘴,又咳出一口血来。
任如意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光了全部的力气。
钱昭给顾远舟顺气。
顾远舟问道:“萧十一郎呢?”
月光仍在地上。
星光仍在地上。
割鹿刀也仍在地上。
可是萧十一郎已经不在了。
顾远舟眼眶里流下泪水。
他叫道:“任如意……”
任如意抓住他的手。
顾远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快去找他,只有你能找到他,只有你能救他,他要死了。”
任如意还是那样的呆滞,她喃喃地问:“他为什么会死呢?”
顾远舟艰难地说:“青蚨,在割鹿刀上。”
钱昭暴起,抓住顾远舟的领子:“谁?谁害了你,害了他?”
顾远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谁能同时接触到顾远舟,和割鹿刀呢?
六道堂的人都像失了魂魄一样,呆坐在原地。
任如意已经不见踪影了。
下方的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所有战场上黑衣人的尸体。
他们的刀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细小的碎片,反射着月光成了一片粼粼的银河。
他们的身体,都被身上的甲胄扭曲成了非人的形状。
任如意找到萧十一郎的时候,他正背靠着一块石头,坐在潺潺而下的小溪旁边。
萧十一郎的嘴里哼着那首歌。
是在狼洞的那天晚上,她一直听见的那个曲调。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
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
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那曲调像是草原上的牧歌,苍凉悲壮中却又带着几分寂寞忧愁。
任如意在他身边坐下。
萧十一郎摸索着,找着了怀里带的酒,一饮而尽,缓缓接着道:“这首歌的意思是说,世人只知道可怜羊、同情羊,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狼的寂寞;世人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却看不到它忍受着孤独和饥饿,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呢?难道就该饿死吗?”
任如意的牙齿咯吱咯吱抖起来。
她道:“对不起。”
萧十一郎肃然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今夜的月色很美,星光也很灿烂,草丛中不时传出昆虫的叫声。
任如意感觉身上冷极了,她抱住自己,断断续续道:“我对不起你,我明知道李同光伤得你很重,你却不能还手。可我,因为他是我的弟子,还在内心替他开解,说服自己你不会怪他。”
萧十一郎笑道:“我不会怪他的。他只是小孩子心性,况且,他会听你的。”
任如意不敢看他,害怕自己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来。她央求道:“你不要死。”
萧十一郎柔声道:“让我抱抱你。”
任如意扑进他怀里,感受到萧十一郎身上的力气已经失去了,他火热的胸膛也在一点一点冷下来。
任如意惶然道:“你难道就要看着割鹿刀落进安国人的手中,掀起又一阵的血雨腥风?”
萧十一郎道:“死去元知万事空。”
任如意道:“那六道堂呢?顾远舟呢?”
萧十一郎道:“他会明白我的,会让我解脱的。”
任如意道:“谁给你下的毒?你不恨他吗?”
萧十一郎道:“是我违背了他的嘱咐,我当然不恨他,甚至要感谢他。如果我这一辈子要拴在割鹿刀上,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任如意道:“你的姐姐呢,你的姐夫呢,你的朋友们呢?”
萧十一郎闭上了他的眼睛,似乎想起了很多,他慢慢道:“对于他们而言,我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任如意从怀里拿出萧十一郎送给她的簪子,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萧十一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说道:“你不会的。”
任如意确实不会。
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还有很多的人要去爱。
若是她想要谁的男女之情,李同光给她的爱、敬重与忠诚,甚至会不亚于萧十一郎。
任如意从一开始,就是惊才绝艳的杀手,就是踩着不计其数的头颅登上左使之位的少年天才,就是被很多人爱着也被很多人恨着的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昭节皇后的遗言,或者是李同光,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无法绊住她的脚步,和她展翅欲飞的心。
这些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事,萧十一郎清楚地知道。
萧十一郎静静地躺在任如意的怀里。
任如意抱着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你不要死,我不再气你了,不再恨你了,不再让你受伤了,不再吃沈璧君和顾远舟的醋了。我听你的,我不管娘娘的遗言了,我只要报完仇,我就和你走的远远的,你带我去看四方的美景,带我去大漠和草原,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我爱你。”
萧十一郎最后笑了一下,他明亮的眼睛已经变得空洞、呆滞。
萧十一郎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任如意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仿佛仵作审视着一具尸体。
她用簪子割开自己的手腕,卸掉他的下巴,把自己的血滴进他的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