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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许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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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城不过是安梧两国交界处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城池。百姓们对于谁是掌权者并没有过多的意见,反正男人们总是要被抓去当兵的,城中的富贵与世家也总是不动如山的,谁来统治也只是刺史职位上的人换来换去。
许城的郊外,萧十一郎牵着马,慢慢走着。
很快到了约定的地方,他看见丛林中有两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其中一个当然是沈璧君了。
几年不见,岁月并没有在她貌若天仙的容貌上留下什么痕迹,即使她现在一副男人打扮,也显得出水芙蓉,清雅绝尘。
看他过来,沈璧君还有心情冲这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笑笑。
她被紧紧地绑着,旁边的人,竟然是位老人。
若是位老人也没什么稀奇的,可他不但跛着一条腿,还瞎着一只眼。
就像上天在他身体的中央开了一半滑稽的玩笑一样,整个人显出一半的完整与一半的残缺。
这样显眼的特征也让萧十一郎远远地认出他了,叫了一声:“轩辕前辈。”
面前的这位,正是江湖名唤【七杀】的轩辕三缺。
传说他五十年前也抗击过魔教,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自家的亲兄弟们清算了,逐出家门,做着傀儡戏的行当。
他自然不是做的普通的傀儡戏。
传说里,他的傀儡,都是真正的人皮,装好稻草,由他亲自梳妆,恍惚如真人。
一个傀儡或许没什么作用,但轩辕三缺有着一群傀儡,传说里,经过他自己的机关组合,这些傀儡竟能组成杀人的法器——【七杀阵】。
但毕竟萧十一郎并未见过他,所有的事情都是道听途说。
轩辕三缺见他来了,很客气地问:“你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我是。”
轩辕三缺看看他的身后,疑惑道:“你的割鹿刀呢?”
萧十一郎淡淡道:“割鹿刀不是我的,前辈若想同我切磋,最好也不要波及到沈姑娘。”
轩辕三缺嘻嘻地笑了起来,道:“我本以为你至少会带了割鹿刀来,年轻人,轻敌的下场是很惨的。恶贯满盈的萧十一郎!今天老夫就为天下百姓除害,拜托你同我的‘天昏地暗,七杀大阵’较量一番了。”
萧十一郎拔出花平的刀。
轩辕三缺毫不客气地把沈璧君扔了出去,但并没有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幽灵般出现了七个黑衣人。
可惜现在是艳阳高照的白天。
每个长发披肩的黑衣人的脸上,原本是眼睛的位置,也留着两个黑黝黝的洞。
那是七个瞎子!
萧十一郎忽然道:“贾信。”
领头的一个瞎子,正是连家堡的护卫头领——贾信。
可惜,贾信并没有回答他。
他是失去了理智,还是失去了生命呢?
轩辕三缺席地而坐,把一把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七个瞎子同时展开手里的扇子,每把扇子上面,都用红色的颜料上书七个大字:“必杀萧十一郎”。
这实在是很严肃的画面,但萧十一郎却笑了出来。
红色、黑色和四周的绿色,使得整幅场景像是艳俗的花鸟画。
萧十一郎笑了一笑,道:“这样浩大的声势,让晚辈的酒瘾不禁发作了,真想痛饮两杯。”
轩辕三缺悠悠道:“可惜他们想喝的是你的血。”
“血”字出口,一阵琴声响起,琴声中带着种奇异的节奏。
七个瞎子脚步立刻随着节奏移动,围住了萧十一郎,他们手里的明杖,也跟着挥出。
七根白色的明杖,在蓝色的天与绿色的草地中挥舞,并没有击向任何一个人,只是随着琴声中那种奇异的节奏,配合着他们的脚步,凌空而舞。
节奏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快,明杖的舞动,也越来越急。
萧十一郎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七个人包围的圈子,已渐渐缩小,压力却加大了。
这七根凌空飞舞的明杖,就像是已织成了一个网,正在渐渐收紧。
萧十一郎是这张网中唯一的鱼。
地上的草被这种压力逼迫得伏倒了,几尺外的树,竟然像被飓风袭击着一样,树干低低地压下去。
但萧十一郎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像是已变成了一块磐石。
就像是已和大地结成了一体。
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种压力,是大地所不能承受的。
这七个瞎子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种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们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压力。
压力本是相对的。
加在别人身上的压力越大,自己的负担也越重。
七个瞎子和萧十一郎,都在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极限。
直到“贾信”挥出了自己的明杖。
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突然长啸一声,刀已出手。
闪电般的刀光,如惊虹般一卷,七根明杖突然全都断成了两截。
这种明杖本是百炼精钢打成的。
可是,再加上萧十一郎本身的力量,这一刀之威,已经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更不是任何兵器所能抵挡的了。
刀光一闪,明杖齐断。
被削断了的明杖中,突然又有浓烟急射而出,笼罩了整片的空间,倒让光线暗了下去。
萧十一郎拨开浓雾,出现在了轩辕三缺的面前。
他手里的刀毕竟不是割鹿刀,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虽然也是万一挑一的名刀,但已经断了。
轩辕三缺五指一划,“铮”的一声,琴弦齐断,琴声骤绝。
萧十一郎把半截的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轩辕三缺冷冷道:“好个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语气仍然像刚开始那样的恭谨、客气,道:“前辈,得罪了。”
轩辕三缺笑道:“你的刀已断,命还想带走?”
话音未落,他的琴,与那窜出浓雾的七位瞎子,就像簇拥而来的黑暗一样,争先恐后扑到萧十一郎身上。
萧十一郎头一回感到自己的力气快要用尽了。
不像和连城璧较量的时候——那时,他用尽的是自己的心力。
今天,他用尽的却是身上的力气。
因为他必须把他们都杀死。
就像沈老太君一样——沈老太君,沈璧君的奶奶,中了一种叫“时辰到”的剧毒。
为了不让她变成半夜出去吃人的女魔鬼,萧十一郎砍下了她的脑袋。
这可以算作真正的大盗萧十一郎可以吹嘘的恶行之一,不过,除了死去的沈老太君,谁也不知道是他做的这件事。
今天的七个瞎子,中的也是类似的剧毒,好让他们做轩辕三缺的傀儡。
虽然不用砍下他们的脑袋,也必须把他们都杀死。
沈璧君终于挣脱出绳索了,她一把金针射向贾信的胸口,锐声道:“贾信!”
萧十一郎手拿着轩辕三缺的半截琴,琴是柏木的,透出淡淡的木香,在满地的血腥中格外刺鼻。
轩辕三缺,终于进气多出气少了。
萧十一郎问他:“是谁?”
轩辕三缺笑了。
他说:“一些想杀你的人而已……或许,让你活着,会比让你死了,更让你痛苦。”
萧十一郎终于失去全部力气了。
沈璧君叫道:“萧大侠!”
她怀里的贾信,也终于随着轩辕三缺的断气而断气了,眼睛处的深洞里,流下紫黑色的血。
萧十一郎有几个觉得对不住的人,沈璧君就是其中一个。
除了他杀了她的奶奶(虽然是在那种情况下),沈璧君经受过的很多苦痛,虽然不是因他而起,也和他密切相关。
可沈璧君是绝不会知道这些的,也是绝不会怪他的。
沈璧君说她已经做到了金沙帮的分部管事。
她有武功,又有美貌,还很聪慧,这样的人物,是不会隐隐于市的。
终于来了几个仆从装扮的男女,似乎是沈璧君的下属。
沈璧君吩咐众人把尸体埋了,本来想帮他找个医馆,却被萧十一郎坚决地婉拒了。
他身上还有重要的任务在,是绝对不能离开割鹿刀的。
沈璧君又给他留下了自己身上的一块金沙楼的玉牌给他才回去。
他始终是对不起沈璧君的,因为只要一看到他,沈璧君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过去的事情。
萧十一郎低下头看看自己,像是泡进了紫红色的水里,即使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衣服,也已经变成一种神秘的酱色。
除此之外,那个迷烟里有不知道什么样的毒,他的腿上,也被琴弦割破了一道七八寸长的伤口。
萧十一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把伤口附近的肉割下去。
把自己紫色的、浸了毒的肉扔远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附近,正好落着一把瞎子的扇子。
“必杀萧十一郎。”
在他的眼里,那书写这几个字的红色颜料,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用他们的鲜血写着这几个字。
或许是风四娘、杨开泰。
或许是连城瑾、灵鹫。
或许是白杨、绿柳。
或许是任如意、顾远舟。
或许,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像贾信一样,让自己的血流出来了。
萧十一郎把匕首的刀刃朝着自己,突然产生了一种扎向自己心脏的想法。
让我活着,要比让我死了,痛苦太多了。
这个时候,他的胸前那道任如意用簪子刺出的伤口,突然疼了起来。
萧十一郎最终还是没有把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只是由着它从手里掉下去。
任如意先是跟着杨盈。
杨盈和拔铁赤在闹市之中骑马,小姑娘的魂都快吓飞了,不过还记得礼王的气场,没有把她教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顾远舟及时制止了被挑唆的群众把烂菜叶子和水果扔向杨盈,不过也只能表明了自己六道堂的身份。
毕竟已经身在异国,看样子,他们之后就会以六道堂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留在使团了。
任如意又动身去找萧十一郎。
她还没想好回不回使团,杨盈虽然有了几分颜色,但想教她的东西还有很多。顾远舟虽然许诺给了她情报,但她还是更喜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督这场交易。钱昭等人还不知道怎么对她,这让她的头疼更深了一分。
虽然萧十一郎可能也不会给她什么有用的建议,至少能让她无端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在空无一人的驿馆里,任如意先看到了安然无事的割鹿刀,然后看到了那封信笺。
在大战之后的荒郊野岭,任如意看到紫黑色的毒血让地上的青草发黄发黑蔓延到几十米外,看到新翻出来的土堆出来的坟茔,硬生生把脚步停了下来。
她又顺着血迹的尽头走过去,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越走越快,心想:要是萧十一郎真死了,自己准会在他的尸体上来上几刀。
她看见萧十一郎躺在地上,连脸上都沾满了血,活像个从地狱出来的索命鬼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