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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家店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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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店蛮有名的,请你吃。”
“不不不!我自己有钱,应该我来请您。”
林亦指着价格单,笑了笑:“别有负担,不贵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安城,没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任有为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自己早该想到的,哥哥这么善良的大好人,一定会喜欢一个同样善良的姑娘。
油泼面13元、菠菜面15元、排骨面23元、牛肉面28元。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贫穷感到窘迫,“那……我要油泼面,谢谢姐姐。”
“有眼光,朴实无华的才最地道。”林亦不吝夸奖,朝店家致意,“两碗油泼。”
面上得快,两人吃得也快,不到二十分钟便解决了午餐,顺便还打包了一份给岳正旸。
岳正旸一见到来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回去也不多睡会儿。三点才能进去探视呢,还有时间,帮你开个钟点房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林亦摇摇头,轻轻拢着男孩的肩膀,把他让到前面,“这位是穆和的弟弟,等下我们两个进去。”
“弟弟?”岳正旸挑眉,这才注意到眼下这个不起眼的男孩。
男孩看着好似只有十一二岁,黑瘦、矮小,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坦然迎接着他的审视。
“您好,我是任有为。”
“岳正旸。”男人忽略掉任有为伸出来的手,像对一个孩子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亲昵但隐含轻视。
2点55分,护士掐着时间送来防护服。
他们从头武装到脚,闯入周穆和的沉睡世界。病床上的男人浑身插满管子,因手术剃光的头皮隐隐长出一层青茬。
林亦抿着唇,摸了摸他的下巴。真是毛发旺盛,才几天呀就荒成这样…
任有为看见这一幕,赶紧垂下眼睛。
“弟弟来看你了,是不是特别高兴?有为这次考试是全班第一名,还评上了三好学生,拿到了每月五十元的补助。你再不起来,弟弟可能都不需要你资助了。”
听着女人用极慢、极温平的语调复述他在电话里汇报的内容,任有为突然湿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水糊了一脸。
“哥哥……”
林亦递给他一张纸巾,柔声道:“不要哭,穆和能听到的,别让他着急。”
男孩抬起泪眼,一颗泪珠恰从眼底涌出,眼神清澈得不像话:“你说得对。”
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
虽然一路上他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亲眼见到穆和哥哥时,仍旧是个只会哭,什么也帮不上忙的无用之人。
任有为取下自己带了十五年的桃木护身符。
他还未出生就被批命——哀殇不寿,孤苦孑然。父母听信借寿之法,为他求来了这符。这符有没有用不知道,但父母确实早亡,自己也确实活到现在。
此时此景,他情愿相信这是真的。
他一边将护身符放在枕边,一边默默祈祷,愿用全部寿数换哥哥醒来。
林亦知道安城南部的山民有山鬼崇拜,也曾亲眼见过各种法器和法事。她只当这是普通的祈福物件,由衷道:“谢谢,很漂亮。”
任有为没解释,低下头轻声道:“这是我该做的。”
周穆和买的这套独栋小别墅,地处安城的偏远郊区,价格适中,绿化不错,最重要的是足够安静,能给林亦提供一个完美的作画空间。
任有为被带回这里暂住。他踏进房子的一瞬间,便被骇到了。
白色瓷砖上的红痕纵横交错,让人无从下脚。有的早就干透了,呈现出有些发黑的绛红色,有的则还湿润着,猩红的颜色反射着灯光,红得刺目。
“没关系,直接进来吧。”林亦翻出一个新的男士拖鞋,面上露出一丝歉意,“穆和出事之后,一切都乱了套,委屈你先在这里凑和一晚。”
“谢谢姐姐,这里很好。”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任有为不得不将笨重的军大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破旧开线且异常单薄的线衣。
林亦不着痕迹地估量了一下他的身材:“累了吧,洗个澡能舒服点。换洗衣服大概也没带?我给你找找穆和以前的旧衣服。”
“谢谢姐姐……”
今天一天说“谢谢”的次数似乎太多了,但面对林姐姐与哥哥,千万遍的“谢谢”也无法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林亦满意他的听话顺从。从照顾小孩的过程中,终于体会到一丝丝穆和平日里照顾她的快乐。
浴室响起淅沥沥的水声。
她将毛巾、衣物放在门口,敲了敲门上厚实的磨砂玻璃:“我去休息了,明早见。”
林亦躺到主卧的大床上,被周穆和留下的味道紧紧包裹着,险些窒息。
她顶着如巨浪般汹涌而至的困意,从软件上预订了明天一大早回任家沟的顺风车。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相较于高铁,还是坐车方便些吧,可以直接送到家门口。
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踏实,一连做了好多光怪陆离的梦,都是关于周穆和的。
有时候身体熬过极限,反倒越来越能熬。但事后补起来,恐怕得需要三五天。
林亦就属于这样的情况。
当她被铃声惊醒时,血液猛地上涌,一下子冲懵了她的脑袋,整个人昏昏沉沉还不如睡前清醒。
“师妹,快来!穆和他……”
林亦闻言,咬破嘴唇,恢复了些许清明:“我马上到!”
她胡乱拿了件外套,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咔哒”一声按亮客厅所有的灯带。
“啊——”林亦吓得一激灵,与蹲在地上的任有为面面相觑。
“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帮忙……”
男孩用自己换下来的线衣当做抹布,趁着林亦睡着的间隙,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干涸的红色颜料擦洗干净。客厅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亦顿了顿,一把将周穆和的大衣扣在他身上,把人拉起来就跑:“来不及了!跟紧我!”
一夜之间,安城大降温,遭遇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趁着雪未深、冰未起,林亦油门轰到底,差点闯了几个红灯。
岳正旸等在楼梯口,一见她便将人拦下,挡住她的视线:“师妹,节哀,穆和已经走了。”
走廊尽头,盖着白布的推尸车缓缓驶来。
他感到怀里的人冷得像是一块冰,传递出刺人的寒意。这些日子她太安静,太反常,太不让人放心了。
林亦轻轻颤抖着,睫毛上的雪花融进眼睛里,随着眨眼的动作慢慢堆积在眼角。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淤积在胸口的浊气排不出去,吸进来的空气仿佛不含氧,缺氧带来的麻痹感从后脑勺蔓延到指尖。
林亦生出一腔孤勇,推开岳正旸,一把抓住车子的扶手。
“周穆和!”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林亦彻底失了声,嗓子紧得发干,声带似乎在振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岳正旸垂眸,扯住她的手腕:“师妹,放手吧。让他安安静静上路。”
“不,不,我不要。”她执拗地不肯松开,手背上爆出几条青筋,“不要带他走!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我?”
“听话,不要让医生难做。”
岳正旸肃着脸,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强势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要碰她!”
任有为忽然上前,一把钳住岳正旸的胳膊。他猛地一拽,硬是把比他高两个头的男人,拽得一趔趄。
岳正旸皱眉。男孩虽然瘦弱,面对一个壮硕的成年男性犹如蚍蜉撼树。但不妨碍岳正旸从他眼中看到一丝阴鸷,一种能为林亦而豁出性命的狠戾,手下不由脱了力。
“你这孩子——”
“姐姐!”忽然,任有为惊呼一声,将晕过去的林亦牢牢托住。
轻飘飘的,像是接住了一片羽毛。
日子再难,还是得一天天往下过。
第二天,任有为理所当然的没有走成,甚至多待了三天,帮忙张罗周穆和的葬礼。
事后多年,他回忆起这场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仍是历历在目。
哥哥的葬礼没有邀请亲戚,但来了近二百位同学、同事,甚至邻居,每个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真情实感地为他感到悲痛。
葬礼的女主角林亦,像是一个偶然闯进来的观众,平静旁观这场有哭有笑的表演,惹得人们议论纷纷。
说她难过吧,她一滴泪也没流。
说她不难过吧,她却从未笑过。
任有为不想在哥哥的葬礼上闹出事来,拼命忍住对那些长舌妇的恨意,几乎要将指甲掐进肉里。
他知道,她的灵魂早随着哥哥离去了。眼前的林亦只是一个破碎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躯壳。好似一束长在荒野上的蒲公英,稍微经历一点风浪,就会散得七零八落,任凭你怎么努力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