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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脱敏 ...
“对不起。”
廊灯亮起,男人健壮高大的影子拖长,完全笼住她。
纪楷言手忙脚乱脱下西装,抖抖水,盖在她头上,“对不起啊月月,我爸叫我去度假村工地那边开了个会,回来迟了。”
“找不到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发微信也行的。”
江棹月吸了下鼻子,瓮声说:“删了。”
之前被洪缨丹说得一激动,微信电话全删了,为了充分体现不会插足他们感情的决心,连学校邮箱都阻止他来信。
纪楷言上下嘴唇抿进,嘴拉成条直线。
狗一样的狂笑在雨里回响。
“有什么好笑的。”
笑声戛然而止,他伸手,隔着西装拦腰把她提起来,大步跑进电梯。
江棹月觉得自己像一袋快坏了的番茄。
被人提来提去,还到处滴水。
公寓楼道用了高档深灰色地砖,路过留下一串湿脚印。她站在门厅不再进去,今天房子里相当整齐,应该是保洁刚打扫过。
“我说完就走了。”
纪楷言从胸腔里挤出声不明所以的“哼”,做个标准不伤膝的深蹲,直起腰。
房间上下颠倒翻转,视线神奇地升高。
她就这么滴滴答答地被抗在肩上,塞进主卧卫生间。
毛巾丢过来,正盖到头上,他用力揉了揉,“小鬼,到家了。”
“想哭就哭吧。”
江棹月:“没有要哭,我是天才。”
捏着温热松软的毛巾,她仰头认真又问:“还需要我帮你写论文吗?”
“我可以帮你写论文,帮你准备答辩,帮你代考作弊都可以。我不懂经济,但是我学东西很快,我至少保证你拿一个B+。”
闪电劈开天际。
“学术诚信呢?”纪楷言问。
“好像也没什么人在意,至少我的论文是真的愿意给你用。”
她突然抓紧他的衬衣袖口,“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实验室,我真的受不了这样混日子了。”
进大学三年,她最害怕的事情,正一步步变成现实。
不光秦霜说她没有能力应付学校里的社交。
还有一事无成。
每天做完没有任何挑战的微量工作,就再没人在意她有没有读文献。
更没人在意她成为年轻版梅·罗伯塔·贝伦鲍姆*的初心,毕竟只是一个连蜂箱都没怎么碰过的吉祥物。
比起上帝,她更相信罗素对于“第一因论证”的质疑——“若万物需造物主,则上帝自身也需创造者,导致无限倒退。”
但是太久不用的天赋,一定会被收走。
有些东西比上帝更权威,比如时间。
“可以吗?”
纪楷言两指揪起毛巾,按在她头顶压压紧,“先洗澡。”
“我用客卫就行了。”
“小鬼,”他拨乱湿透的短发,低下头展示给她看,“客卫给你了我上哪洗去。”
卫生间门关得异常果断。
甚至来不及开口提议,她去用客卫,他在这洗不就完了。
换一下的事。
江棹月拽下毛巾,湿发被带到前面,挡住脸,缝隙里露出红肿的眼睛。
身后门打开,透过镜子对上眼神,两人同时愣了下。
准确来说,纪楷言是被吓的。
他扬手,沉甸甸的浴袍扔到眼前的“女鬼”头上。
空气和声音都被厚绒毛吸收,听他讲话闷闷的。
“还不动,想让我帮忙得先跪下求我。”
“求我的女人从这排到巴黎,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就把你在本少爷心里的分量想得太重。”
“站着求也行。稍微求一下。”
“……”
真懒得理他。
“行吧,勉强帮你一次,下不为例。”冷漠少爷一把扯下浴巾,舔了舔狂拽酷的嘴角,挤进门缝,“来吧小美人儿!”
鬼迷日眼的表情靠近,江棹月举起纸巾盒摔在他脸上。
想抽他很久了。
“滚出去把你的小说删了。”
纪楷言:“好嘞。”
他关门离开,铁了心要去客卫。
四处转转,江棹月相当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个决定。毕竟只是脚步估算下来,这间卫生间面积,跟家里客厅差不多大。
从来不知道洗个澡需要这么多喷头。
开个博物馆卖门票,比少爷强行念书赚得多多了。
墙上还有一整个面板的按钮。
挨个压一遍试试。
灯光自动调暗,变成落日后地平线上浓稠的橙红余烬;蓝牙音响放出纪楷言上次在听的音乐——
「带走我的呼吸
注视我的双眼
你会发现,我是你的唯一*」
其中一个喷头,可以把热水和不同味道的沐浴泡泡混合成完美比例,一起咕噜咕噜填满浴缸。
她太冷了,选了灯光同色的橙子味泡泡。
等水高度差不多,小腿泡进去。
接着,像冰块滑进热牛奶,江棹月融化在橙子味气泡里。
热水,地暖,轻音乐。
为了极致奢靡享受,浴室里还有放饮料的小冰箱。
用了极大的毅力,她才在睡着前挪出浴缸,擦干身子。
这样自律的人,值得一个三八红旗手表彰。
浴袍应该是纪楷言自己用的,太大太宽。她刚穿的衣服正在烘干机里转,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敲门声及时打消顾虑。
他头发半干,换了套简单的灰色运动服,懒散的居家模样。拆开新面霜,挖出来一点,用指尖点在她脸颊。
手掌挡住眼前大部分光,带着沐浴后新鲜的雪松味摆动。
阴影缝隙里,有他食指绷起青色筋脉一闪而过。
“我自己来。”江棹月挡开那只手。
拇指擦过他掌心薄茧。
纪楷言把面霜推进她手里。
“实验室的话,”他主动开口,“如果是我做主,那当然可以。不过现在这些都归我姐管,大事报给我爸点头才行。所以——”
“我得先见见你家人。”她冷静下来。
橙子味水雾瞬间冷却散开。
“好像也没那么有事业心,再混两年也行。”
她起身要走。
手腕被用力扯住。
江棹月突兀抽回手,下意识挡住胸口,缩到沙发最角落。
纪楷言:“还是害怕?”
“不是怕你,我——”她盯着看着就很贵的地毯,胸口发堵。
没法给他解释。
也尴尬得没法看镜子里的自己。
纪楷言站起身,迈出卫生间。
彩绘玻璃门隔开两人。
“我家的杜鹃开花了,挺好看的,月底有个赏花party。就当来吃点好吃的,和我姐聊聊天,你俩都是天才,应该能聊到一起;不过我爸可能也会想见你,他这人就,嗯——”
欲言又止。
明白。
听说过纪总多疑,心机颇深,喜怒不形于色。
上一个能占全这些形容词的男人,还是曹操。
“我会陪着你的。”玻璃后纪楷言身形摇晃了下,“可能其他男生会把带朋友回家,然后把她扔给陌生人。反正我做不来这么没担当的事。”
“而且,有我衬托,你肯定不是纪总最烦的孩子。”
江棹月拉开门,反驳的话卡在嘴边。
她打开走廊灯,“你眼睛怎么了?”
“眼睛?”
他眉眼挤成一团,抓住机会朝她wink,“视力极佳呀,没有任何学习荼毒过的痕迹。”
她明确道:“你眉毛怎么了?”
他故意捋左边,“也是剑眉星目的帅人。”
“纪楷言。”
他老实了。
背手低头,装得乖觉,“没事,不小心撞的。”
江棹月拿起洗漱台上的碘伏,把他拽进来,按在镜子前。
青紫淤血已经褪去大半,但额头被眉钉戳了个挺深的口子。血痂凝固在伤口周围,黑红一片,肿得戴不进钉子。
这么圆润一大坨淤血,单撞一只眼,还偏偏在眉钉最尖的位置。
“再撞个一样的我看看,”她心里有气,“没编清楚就往外说。”
“是不是钟翎?”江棹月小心问。
那天在医院,他们单独出去聊了很久。
再见纪楷言就带了伤。
不知道他们那天说些什么,反正肯定没有好话。
“没事,钟翎最近也是够烦的,一个人撑起那么大的公司,有点情绪也是难免的。”棉签沾着碘伏擦过伤口,纪楷言倒抽冷气,指尖蜷缩握住她手腕。
“不过他一上来就骂我不要脸,说我活该被讨厌。还让我离你远点,别命硬克到你。”
他垂下眼睫,挫败地深深叹口气,“他是真的很爱你才这么说吧。以前阿翎是学校里对我最好的人,我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是这个脾气。”
“月月,”
棉签落在地面,滚落的声音像抽泣。
纪楷言偏开脸,转向灯光触及不到的阴影里,用手挡住断眉,“我不是要故意克你。”
江棹月:“我知道。没有这样的事。”
“我只是。”
他声音轻得几乎被呼吸盖住,“有点担心你。”
江棹月把他的手拉下来。
结痂不久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她按住他试图躲避,相当不听话的头,抽出新棉签,“别动了。你要真那么能耐,逮谁克谁,以后军队集体练修眉技术就好了。”
纪楷言想笑。
被甜橙暖融融的气息包裹,又不敢真笑出来。
他强行压着嘴角,努力不看她,想点别的。
不远处浴缸里,一缸鲜橙色,泡泡没消散的温水。
比笑更荒诞的念头闯进大脑。
他也想躺进去试试。
没完全干透,带水汽的棕色发尾从她肩头滑落,扫过他颈窝。
钟翎果然最了解他的小兔子。
月儿看见可怜的东西,都会忍不住靠近。
近到纪楷言能数出睫毛下根根分明的阴影,原来她瞳孔里有琥珀色纹路,鼻尖覆满细小的绒毛。
还有,粉嫩湿润的唇。
她的唇型真的很好看,小巧饱满,好像刚绽开肉嘟嘟的花瓣。
应该很软。
他也说不太清楚,当时有可能是故意的,也有可能没过脑子,就把一条他穿都嫌大的新浴袍拿给她。带子在腰间绑着,还是松松垮垮,稍一扯就会掉下来。
纪楷言喉结滚动。
她可能。
是该,害怕一点。
他的手压在她后颈,故意用掌心的茧子轻轻摩挲。发丝间残留的水汽被体温蒸热,湿乎乎,柔弱弱,像一个可以长驱直入的吻。
江棹月太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这样的动作,可以轻易揪住兔子脖颈,把她压在墙边,扯开浴袍系带。
纪楷言慢慢抬头,呼吸逼近。
大腿发力,站起来。
抽走认真扫过断眉伤口的棉签,“我去楼下网吧坐一会。”
江棹月愣住。
“你,生气了吗?”她猜测。
似乎没什么道理。
但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更不知道该站在什么立场说话。
“我也不知道钟翎会这样。”
纪楷言勾起嘴角,仿佛觉得滑稽。弯腰看小孩般,揉搓她发顶,一字一句解释道:“钟翎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我在,一个人能自在点不是。”
他提起门边挂的皮夹克,摊开手,“370平绝妙江景房,归你了。”
“不过——”
走到门口,他停住,张开手臂,转身认真看着她道:“月月需要的话,可以抱我。”
江棹月:?
“你上次说过PTSD应该看医生,我去看了。免疫疗法嘛,我懂的,如果实在害怕和男的接触,我也可以把自己借你脱敏。”
如此大义凛然。
江棹月很感谢。
但是也很没必要。
一个人独占370平,确实安全很多。她还需要时间,才能在睡着以后,渐渐不做关于Sky Lounge的噩梦。
但是也有点安静。
抱起痒痒,盘腿靠在哈曼卡顿旁边坐下,向右拧旋钮。
You Take My Breath Away的旋律声音逐渐放大。
「你带走了我的呼吸
请不要离我而去
别留我独自一人
我时时会感到孤独」
暴雨没完没了从黑色的云堆向外漏,又没完没了在大楼玻璃外交汇,像曲折的泪迹。
灰色潮湿的雨持续到晚上,没有任何要停歇的迹象。
全城大堵车,江棹月从地铁站走出来,一辆别克车跟在身后不远处,和在雨衣下骂骂咧咧的小电驴们挤进同一条车道。和她步行同样的速度,隔几秒按短促按下喇叭。
是钟翎在车里。
江棹月毫不犹豫,走地下通道绕远路回学校。
别克闪了几下灯,堵在铺天盖地的红色刹车灯里。
回去找了本小说,摊开放腿上没看进去几行字,注意力都在听套间另一端的声音。
南薇从医院回来,叮铃咣啦打水洗漱,终于《武林外传》背景音响起,江棹月组织好语言,敲开她卧室门。
“你好像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无意义的社交上,热衷于发展短期社交关系。能不能教我,我想了解怎么让长辈对我拥有特殊的好感。”
“……”
南薇在她头上用力敲了下,“要不是我人好,你今天免不了挨一顿胖揍。”
她开门让江棹月进来。
以风的速度,布置好坐垫,瓜子,和小果酒。
“当时真的该听你妈的,先念本科考察教授口碑,读博有个好老板真的很重要。不过,你确定要投靠繁森吗?”
“怎么了?”
果酒是她和高俊骏自己在宿舍里捣鼓出来的,江棹月喝快了,视线有点模糊。
“没看新闻?”
南薇拿出平板。
入春以来,接连暴雨天气,南方各地都发生了洪灾,棠元也算受灾严重的区域之一。
繁森集团作为本地企业,也是国内慈善巨头,给灾区捐了不少饮用水和食物。不过物资送到居民手里总是短缺。
灾情紧急,慌乱出错也难免。加上繁森陆续补齐物资,一开始并没人质疑。
直到一位记者深入集团调查,发现他们挪用慈善基金。
每次送物资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挪其他部门资金,所以短缺的物质总是隔段时间才能送到。
赞誉即刻转成骂声。
记者还扒出了繁森的“梦中建筑”计划里,有工人受重伤,也是因为莫名其妙的资金挪用,只付了基础赔偿。
工人家属去繁森大厦闹过几次,但是新闻都被压下,事情不了了之。
今早发出的新闻,发酵一天。
现在打开微博,热搜最顶的话题,就是【抵制繁森集团,严惩无良企业】。
加上家族内部成员爆料,纪夫人钟爱收集鳄鱼皮包,藏品比爱马仕店里都全。
最高标准赔偿不过她一个包的钱。
放在玻璃柜里落灰,也舍不得给残疾工人。
江棹月翻了几条评论,没一条好听的。
【幸好没给繁森送过钱,只有我觉得他们家产品都是营销出来的吗?】
【天呐,听说他们出门都是包机,还好意思说自己绿色企业。】
【这家人死绝了地球会干净很多。】
【德不配位迟早倒闭。】
从今早开始,繁森股价暴跌。
据说集团大楼到现在都没关灯,熬夜想公关方案。
新闻看起来有理有据,但行文用词似曾相识。
一个专业记者想不出其他副词表强调,只喜欢用“特别”,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我好像知道这个人。”江棹月说。
下拉。
时间调回八年前。
搜索“飙车”。
【繁森二少爷酒后飙车殴打警察】。
记者:岐梓。
就是这个笔名。
繁森的公关危机,和给纪楷言惹出大麻烦的花边新闻,出自同一个人。
*May R Berenbaum:美国昆虫学家,现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昆虫学教授,她的研究对养蜂业具有重要意义。
*今天听的歌是You Take My Breath Away,Queen
纪楷言:你们知道我为了让这个小伤不愈合付出了多少努力吗,你们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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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脱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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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