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主记恨的一百种方法》百里烟

2、中秋夜

　　长街夜市，花灯如昼。
　　今年的中秋花灯夜，终于还是来了。
　　林阿花穿着林二婶给她做的新秋衣，头上拿一撮发挽了个小发髻，然后插上前几日做的新花钗，蹦蹦跳跳出了门。
　　一路上，她都哼着曲子，看着极为活泼，又过于活波。
　　不得不说，李香香的感觉还是挺准的。林阿花戴着那像鸡毛掸子的花钗出门前，正好碰到林二婶在院子里找东西，林二婶盯着她的头看了半晌，才问她，“怎么穿的跟个小花鸡一样？”
　　小花鸡当时忙着出门，于是嘿嘿两声，没有计较。
　　虽然像只小花鸡，但林阿花这一身其实算不得难看，一路蹦到东街口，没少引人注意，其中有认识她的，还会笑着夸她两句。
　　一个未成年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挽髻戴花钗其实是奇怪的，但好在今天是中秋节，林阿花头上的又是像鸡毛掸子的花钗，她长得本就讨人喜欢，现在这样打扮看着像只喜庆的小花鸡，反而没人去在意她这个年纪戴花钗是否合适。
　　林阿花和李香香还有周翠儿照常是约在东街口那碰面。
　　相比像小花鸡的林阿花，李香香和周翠儿看起来就正常太多了。
　　周翠儿不像她，是正常的小姑娘打扮。而李香香因为已经开始发育，且发育的好，是以虽然年龄尚小，但打扮的成熟点，看起来其实并不突兀。
　　李香香见过林阿花头上的花钗，周翠儿却是第一次见到。
　　从林阿花跟她碰面起，周翠儿三步一笑，笑她头上的鸡毛掸子，笑了足足半个时辰。
　　林阿花也不恼她，反正她觉得自己今天的样子虽然奇怪，却是好看的。只要不难看，越奇怪越好。
　　三个小姑娘逛灯会，身上没闲钱，其实逛不出太多花样，不过好在年龄尚小知足常乐，看看花灯凑凑热闹，倒也逛得开开心心。
　　何况，林阿花还是带了三个铜板的。
　　三人来来回回东边街口这一块逛了两遍，又看完杂耍表演，凑完戌正准时举办的灯谜会的热闹，林阿花才神神秘秘从腰间掏出三个铜板，表示她有钱请她们喝凉茶。
　　因为过于震惊，周翠儿和李香香已完全忘记今天晚上她们两人因为林阿花看啥都稀奇，已经在东街口这一段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走了多少遍。
　　“你这钱哪来的？出门时林二婶给你的？”周翠儿想起自己那小气的娘，在心里埋冤其出门时死活连一个铜板都不肯给她。
　　“不是，”林阿花心思在两边的凉茶铺子上，随口回答她，“存了三个月存的。”
　　周翠儿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知道她素来大手大脚，年纪明明尚小却已经开始注重起自己的外貌，平日会买些便宜的姑娘家会用的东西，根本存不下钱，“少骗人，你就不是那种能存下零花钱的性子。”
　　周翠儿说着越过中间的林阿花又去问李香香，“李姐姐你说是不是？她若能存下零花钱，除非太阳打西边升起。”
　　李香香没接周翠儿的话，但看脸上的笑，显然也是没把林阿花的话当真。
　　“不信就不信呗。”林阿花的心思依然在两旁的凉茶铺子上，懒得和她多争口舌。
　　周翠儿这才发觉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左瞧瞧右瞧瞧，也不知道在瞧什么。
　　“你在看什么？”
　　“在看哪家凉茶铺子的凉茶看上去比较好喝。”
　　周翠儿跟着她一起左右看看，五六家凉茶铺子，现在几乎都是人挤人。
　　“都差不多吧，凉茶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味道大差不差。”
　　她这话话音刚落，就听林阿花突然说了一句，“就那家吧。”
　　周翠儿转过头朝林阿花看去，见林阿花抬手正指着右前方最靠边的一家凉茶铺子。
　　周翠儿耸耸肩，觉得无所谓，“那家就那家，你看了那么久，但愿那家凉茶能喝出花来。”
　　李香香被周翠儿的话逗笑，但她是三人中最年长的，即便深有同感，也肯定不能像周翠儿一样说话无所顾忌。
　　她只得道，“喝茶的人还挺多，我们快去占位子吧。”
　　就像周翠儿一开始吐槽的那样，喝个凉茶而已，自然是肯定喝不出花来的。
　　提议喝凉茶的是林阿花，然而周翠儿和李香香两人大碗凉茶见了底，林阿花自己碗里的凉茶却一半都没喝掉。
　　这千挑万选的铺子卖的凉茶虽然没喝出花来，但味道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入口吧？
　　不就是普普通通的凉茶的味道吗？
　　周翠儿和李香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翠儿朝正埋着头一口一口指望从凉茶碗里喝出花来的林阿花努了努嘴，示意李香香说点什么。
　　李香香踌躇半天，却是一个字都没能蹦出来。
　　毕竟嘛，这凉茶的钱是人家出的，自己是喝白食，即便再没脑子如周翠儿，都知道将到嘴边的抱怨的话和带着凉茶味的嗝一起咽回肚中……李香香想，她总不能比周翠儿还没眼力见吧？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吃人嘴软，英雄气短。
　　因为一杯凉茶气短的两位女英雄无事可做，只能打量起四周打发时间。
　　周翠儿和李香香两人等了又等，没等到林阿花把凉茶喝见底，却等到隔壁铺子有人大打出手打了起来。
　　这打着打着，眼看着就要朝她们这打来。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丢了手里的碗逃命，只有林阿花她们这一桌，还不怕死的在原来的位子上待着。
　　周翠儿和李香香当然想逃，偏偏林阿花手里的碗端着喝又不喝，放又不放，脸上一脸纠结，也不知道有啥值得她现在拿命纠结的。
　　一碗凉茶而已，英雄气短就算了，总不能还要她们搭上小命吧？
　　眼看着打架的已经快打到她们这桌了，周翠儿再也顾不得其他，喊上李香香，拉起林阿花，牟足了劲往旁边跑。
　　三人才刚往旁边跑几步，原本被周翠儿拉着的林阿花却突然一声惨叫跌到了地上。
　　这一跌，让周翠儿放开了原本拉着她的手。
　　出于本能，周翠儿还是跟着李香香一起继续往前跑。待两人逃到了角落回过身找林阿花，发现林阿花居然还一脸纠结地坐在原来跌倒的地方。
　　周翠儿实在想吼她，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事能比命重要需要她现在下决定还是咋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吼出林阿花的名字，就见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些人中，有两人眼见着已经要打到林阿花头顶上。
　　周翠儿和李香香两人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偏偏喊林阿花逃命的话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两人都下意识闭起了眼睛。
　　就在周翠儿和李香香以为林阿花今天注定不死也要丢掉半天命时，四周东逃西窜的人群里突然跑出一个人来……一个清瘦的少年，看起来没什么功夫却手脚麻利地将坐在地上的林阿花一把抱起，一路抱到了对面的巷口。
　　周翠儿和李香香两人睁眼时，林阿花已经被放到了巷口成衣铺前的台阶上。
　　隔着混乱的人群她们看不清那少年的脸，只看到原本要走的人被林阿花不知道喊了句什么，突然回过身来又和她说起了话。
　　.
　　林阿花喊的是，“少侠，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这话其实没毛病，有毛病的可能是，喊这话的人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少年离开的脚步因为这一句话生生停住，回过头来，有些不确定地看她，“你刚刚说什么？”
　　他第一反应自然是以为自己听错 了。
　　小姑娘笑眯眯看着他，张嘴，还是那句，“少侠，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林阿花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一遍的音量比刚刚那边稍微小了些。
　　少年这才确定，原来刚刚真的不是自己耳朵产生了错觉。
　　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转头看一眼长街另一边还在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波人，回过身子饶有兴趣问她，“你这话打哪里听来的？说书先生那？”
　　说话时他终于仔细看清些这个半柱香都不到的时间前，刚被自己救下的小姑娘……长得倒是讨人喜欢，就是打扮得有点奇怪，还有，她头上的是什么？

　　林阿花没来得及点头，也没来得及摇头，就听少年又问她，“你脑袋上的是什么？”
　　少年一边问，一边还往前倾了倾身子，想看清她头上的东西。
　　巷口这要比长街昏暗些，他几乎弯身凑到林阿花跟前，才看清林阿花头上的……居然是一支花钗？
　　那看着像鸡毛掸子长到孔雀头上的东西居然真是一支花钗？
　　亲眼所见，少年却仍旧有些怀疑自己看岔了。他拿食指碰了碰那东西，“这是花钗？”
　　林阿花并没计较他这其实算得上无礼的举动，点了下头，“不然呢？”
　　因为她点头的动作，她脑袋上那支花钗钗头上的珠串和大朵花饰还有那一搓红红绿绿的羽毛都跟着动了一下。
　　这一动，看着就更像只小孔雀了。
　　少年这回反倒忍住了笑，咳嗽一声，岔开话题，“山高水长，有缘再见……你知道那八个字的意思吗？”
　　林阿花心道你看不起谁啊，但她只是点点头，回了句，“知道啊，那不就是句客套话。”
　　“…………”
　　好吧，她这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少年当她并不知道那话的意思，但他当时那话本也是随口问的，这小姑娘知不知道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这天眼看着就要聊不下去了。
　　少年心里已生起告辞之意，坐在台阶上的小姑娘却突然脆生生叫了他一声。
　　“大哥哥。”
　　林阿花端着一脸人畜无害，认真看着他道，“大哥哥你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人，今天救我一命我本来该报答你的，但我家里很穷没什么钱，能报答的东西你是肯定看不上的。”
　　她一边说着，将头上的花钗拔下，递到了少年面前。
　　林阿花没忍住看了眼他身后的热闹，包括那仍在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以及那些似乎不怕死的围观群众。
　　但她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认真说道，“要不大哥哥你把这钗子留着吧，
　　等我以后长大了有钱了，如果我们还有缘再见，你给我看这钗子，我到时一定送你很多银子。”
　　话说完，她很认真地把手里的花钗又往前递了递。
　　少年听她这段话一开始说得有板有眼，正要稀奇，听到后面，却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若是长大了就能有钱，这世间哪还有那么多恶人？
　　他到底不会将心里这句腹诽说出来，去浇灭一个小姑娘对将来美好的期望。
　　少年从林阿花手里接过花钗，看了两眼，抬手把那花钗又给林阿花插回了头上。
　　钗子并没插好，但少年没去注意。
　　“你既然说了要报恩，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你放心，等你以后发达了，我一定会去找你讨要银子的。至于这钗子……”少年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于大哥哥、并无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林阿花料想他也不会真要自己这丑不拉几的钗子，听他这么说，也就不跟他客气，“那大哥哥记得以后要来找我要银子。”
　　她还是一脸认真的样子……好像她以后真会富甲一方似的。
　　这天是真的聊不下去了。
　　林阿花如是想。
　　好在街对面刚刚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已经逐渐分出高下来，逐渐处于弱势的那几个眼看打不过，已经开始撤退逃跑。
　　两方人马一方逃离，一方紧追，渐渐消失在长街另一头。
　　.
　　眼见危险已经远离，自刚刚就一直远远躲着的李香香和周翠儿，这才敢到街对面来寻林阿花。
　　她俩不过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怕死是人之常情，不怕死才不正常，所以莫说自己眼下无事，即便当时没有逃过一劫，林阿花也不会怪两人。
　　何况她清楚记得周翠儿一开始是要拉着她一起逃的。
　　林阿花知道两人一直有看着自己这，但还是站起身子朝两人挥手，一边挥，一边喊道，“翠儿，李姐姐，我在这里。”
　　她已经忘记自己的脚刚崴了，倒是少年还记着，在她站起身的时候生怕她重心不稳又摔着，用手扶了下。
　　李香香和周翠儿一路走过来，渐渐看清少年的模样。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年公子。
　　还是话本里常出现的因为过于好看经常惹桃花债的那种。
　　都说女孩子过了豆蔻，就会逐渐开始有男女意识，这话大概是真的有些道理的。
　　十一岁的周翠儿看到少年的脸，虽然惊艳，但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林阿花的脚上。
　　十三岁的李香香自看清少年的眉眼，脸上的红晕就没退去过，关心林阿花时虽不能说虚情假意，但明显地有些心不在焉。
　　就连少年跟三人告辞，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发呆的，也不是被英雄救美的林阿花，而是从头至尾未跟少年说上一句话的李香香。
　　李香香这一副小女儿的样子太明显·，即便是粗神经的周翠儿，都看出了端倪。
　　“一看就是家里有钱的公子爷，我听阿娘说，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外面看着人模人样，私下里光不清不楚的丫鬟就能凑好几桌麻将了。”周翠儿突然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谁家亲娘会跟自己十一岁的女儿说这个？
　　怕不是又是躲哪里听别人说八卦听来的。
　　林阿花无语看着她，猜到她这话是故意说给李香香听的，就没揭穿她。
　　但周翠儿这话其实倒也话糙理不糙。
　　李香香素来脸皮子薄，心里的小心思被揭穿，即便对方不是指名道姓对着自己说的，她脸面也有些挂不住。
　　“我们回去吧。”在气氛变得更尴尬前，林阿花决定打破这尴尬。
　　周翠儿以为她是脚疼的厉害，又蹲下身子去看她的脚，“你这脚看着好像是比另一只大了些。能走路吗？要不我背你回去？”
　　林阿花低头看了眼她这小身板子，不好打击她助人为乐的一腔热血，只得委婉一些拒绝，“疼是有些疼，但走回去没问题的。”
　　周翠儿狐疑看她，“你是不是怕我摔了你？”
　　林阿花心道：不然呢？
　　但她也没好意思真这么回她，只得道，“我这脚是崴了又不是折了，真的没事。”
　　“但是……”周翠儿还想再劝林阿花。
　　“你就让她走慢些走回去吧。”一道声音打断她，是自刚刚那一茬后就一直没说话的李香香，“你若背她也摔了，我一边一个是肯定拽不回去的。”
　　李香香一边说着扶住林阿花一边，用头点了点另一边，指挥周翠儿，“我们两一人扶住一边，阿花崴了的那只脚就能少使些力气，我们走慢些回去便是，反正现在天也不是很晚。”
　　三人中李香香最年长，个子也是她最高，她认真摆起姐姐的架势，周翠儿到底还是被唬住了。
　　周翠儿终于放弃了她的一腔热情。
　　林阿花也是舒了口气。
　　离开东街口时，三人如有默契一般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眼过去，花灯十里正迢迢，来来往往人山人海。
　　那一场让她们三个都或多或少留下心里阴影的打斗，似乎只会成为今年中秋花灯夜一支可有可无的插曲。
　　花灯会会依旧继续，逛灯会的人们也会依旧兴致勃勃。
　　周翠儿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是不是今晚的倒霉蛋只有我们三个？”
　　林阿花看了她一眼，但她和李香香一样，并没接她的话。
　　.
　　周翠儿家离林阿花家不过一个巷子，但李香香的家离两人却有一段距离。
　　李香香本来想和周翠儿一起将林阿花送回家的，却被林阿花以自己的脚问题不大为由打发回家了。
　　周翠儿将林阿花送回到家门口后打算离开，却见林阿花脚一占地就疼得整个脸都皱巴起来。本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周翠儿于是扶着林阿花将人又一路送回到了屋子。
　　林阿花可怜巴巴说自己口渴，但林二婶已经睡下自己不敢去把她叫醒，周翠儿想到林阿花寄人篱下总归不比她和李香香有亲爹亲娘疼，又想到一个时辰前自己才白喝了人家请的凉茶，只得再去厨房给林阿花找水喝。
　　跟之前喝凉茶时一样，林阿花这一碗水，也是一口一口喝的慢条斯理。
　　在周翠儿看来，甚至喝得有点心不在焉。
　　周翠儿想来想去，觉得林阿花大概是真的脚疼的厉害。她就说林阿花刚刚那一路回来都说自己没事肯定是忍着的，怕她们担心，怕自己真的要背她。
　　她是到底有多怕自己会把她摔残啊？
　　周翠儿心里虽然埋怨，但还是忍不住劝她，“如果明早还是很疼，你就让林二婶陪你去看看吧，别是伤了骨头，留下病根子跟我娘一样，以后就麻烦了。”想到自己娘就是因为早年脚伤伤过骨头，留下病根子，如今稍微走快些就容易崴到脚，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一定让二婶陪你去看看知道吗？”
　　林阿花嗯了一声，继续喝碗里的水，看着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林阿花的脚，她们刚刚一路走回来走了不少时间，现在又在林阿花这呆了好一会。即便对这里熟门熟路，周翠儿一个小姑娘家到底不敢太晚回家，眼看外面天色已经越来越黑，再同情林阿花，周翠儿也有些坐不住了。
　　“那你早点睡吧，我先回去了。”周翠儿起身打算走人。
　　脚都没来得及跨出人就被林阿花伸手拉住了。
　　“那个……”林阿花开口。
　　周翠儿奇怪看她，正要问她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听屋子外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走水啦！”
　　林阿花和周翠儿大眼瞪小眼。
　　周翠儿先反应过来，连忙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拉仍坐在床上发愣的林阿花。
　　林阿花刚被周翠儿扶着跑出屋子，却听刚才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句，“周家走水啦。”
　　走火的原来不是林家。
　　两人刚松口气，周翠儿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然白如死灰。
　　她突然想起，这里附近人家不少，姓周的却只有她周翠儿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