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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觐见 卯时一刻, ...

  •   卯时一刻,贺兰敏准准时时地醒了,这是她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倒没想到重生也带了回来。她甫一翻身,倚在床边瞌睡的墨梅顿时警醒,见她要起来,忙去点上灯,又将一直暖在炭盆上的水盆端来:“主子,您这病得一身的汗,奴婢先替您擦擦。”

      贺兰敏点点头,又瞅见墨梅乌青一圈黑眼圈,不禁埋怨道:“昨儿你何苦听那人差使,把他劝回自个儿屋里不更好?偏还让他占了你的睡地,这下好了,自己受罪了吧?”

      墨梅嘻嘻一笑:“主子说笑呢,太子殿下非要守着您过夜,做奴婢的哪敢拦。”

      这话里话外还是为他们夫妻俩圆场的意思。

      贺兰敏无奈地闭了嘴,心也知道墨梅是为她好,可她现在是一点也不想跟李胤鸾凤和鸣的。也罢,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亦非朝夕之事,以后慢慢扭转墨梅脑子里那根弦就是。

      身上擦清爽了,换上干净主腰,又穿戴起太子妃的钿钗礼衣,再由墨梅扶至梳妆台前,半人高的光滑铜镜内映出一名典雅端庄的女子,软纱笼袖,金凤步摇,贺兰敏习惯性地敛眉而立,数十年坐镇中宫养成的不怒自威之气尽显无疑,看得墨梅呆了呆,心想主子这一病怎地反得了气势,怕是太子殿下都逊了几分呢。

      贺兰敏亦有所察觉,不禁暗叹习惯的可怕,努力舒展秀眉,轻放唇角,总算掩去了几分威严。又端详了一下妆容,清丽淡雅,却掩不住憔悴之色,便不甚满意,她今日觐见太后又不是为哭诉委屈,还是添几分容光为好,便让墨梅将妆容添浓一些,又在眉间贴上红宝石点缀的梅花钿,前后上下细细打量,觉得病容几乎掩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扶了墨梅的手去到外间。

      外间灯火晦暗,李胤躺在墨梅平日所睡的小榻上,睡得很是不舒服,正朦胧间,听见钗环玎玲之声,屋内烛火一闪,便亮堂起来。

      “殿下可醒了?”

      李胤头沉沉地,微微皱了皱眉,才睁开眼睛,却见华装丽服的贺兰敏一面询问,一面缓缓走近,步履稳稳当当,不疾不徐,裙袂摩挲,衣带摇曳,颇有些无风生姿的飘逸之感,再衬她一身无论如何掩饰仍显露了三分的雍容威仪,立时让李胤愣了愣,忽然发现自己那一贯清丽端庄的发妻,不知何时竟多了分尊贵脱俗之气。

      贺兰敏见他默不作声,面色又隐隐泛白,便知他起床易犯的头疾毛病发作了,便转身吩咐廊下,让宫婢端来热水替李胤敷脸。

      李胤又呆了呆,平时这些向来都是贺兰敏亲力亲为,还总是亲手替他按揉穴位,今日怎地就变了,只就近瞧了瞧他面色,便将一干事务全打发给宫婢们去做。她心里还是有气?李胤脸色顿沉,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已命归黄泉,贺兰敏却好好地站在此处,占着太子妃尊贵的位子,她还有什么需要气的?不禁怒从心起。但一转念,眼前又浮现昨夜里贺兰敏说话时淡淡的神色,那双平静的眼里,只有疲惫,却哪里见了怨怼?如此看来,她的表现倒不似生气,反倒更像……心冷……?

      这两字刚浮上脑海,不知为何,李胤心头忽然一凉,一股无法辨别的酸涩滋味冲入胸臆。

      贺兰敏却哪里在意他的神色这短短瞬间变的几变,见宫婢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服侍李胤梳洗,便自顾出了卧房,往用膳的偏厅去了,墨梅早在此间准备妥当,一色清粥小菜,是为尚有病在身的贺兰敏准备的,另有几碟各色早点,却全是合着李胤的喜好。

      贺兰敏刚刚坐下,匆匆打点好的李胤也到了。

      两人相顾无言用过早膳,墨梅端上茶盏,贺兰敏抿了两口参茶,一直没说话的李胤突然开口:“敏儿,今日你还是不要去觐见太后娘娘了,你大病未愈,回屋里歇着吧,太后与父皇那里孤会自行请罪。”

      贺兰敏眼波微横,扫了他一眼,根本懒得回答,放下茶杯,吩咐准备她与李胤的步辇。她的确病得不轻,现在也只是强打精神,但机不可失,她绝对不会放过让自己拥有一个新的五十五年生活的转机。如果上天要让她再过一次皇家的生活,那么这一次,她要用最舒心的方式过。

      贺兰敏的冷淡让李胤心头又是一沉,他以为自己说这番透着关切之意的话,贺兰敏多少会有些感动,谁料对方却是见怪不怪,完全不为所动,这个时候他终于确定,眼前的贺兰敏,跟以前那个他能完全掌控的贺兰敏的确有了巨大差别。

      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数日之别,人就会变化如此之大吗?

      他的狐疑,在之后两人步辇向太后所居慈安宫行进的过程中,愈发浓重。贺兰敏连一个眼色都没给过他,她中规中矩地坐在步辇中,平静的目光偶尔落在路过的景色上,没有紧张,没有不安,待会儿可能会遭遇的天家雷霆之怒仿佛并不在她的心上,她不与他交谈,不问他想如何应对,也不告诉他她的想法,她的镇静自若,反而让他越来越不安,她真的知道马上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件事吗?

      等到贺兰敏回过头来,眉梢微挑,睇向他,李胤才发觉自己刚刚居然将心里的想法问出了口,不由暗恼。

      “殿下,您昨夜回宫,圣上没打发人来传见,您也没急着负荆请罪,这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事,妾身又怎会不知呢。”
      她回答得坦然自若,就差没明说,这是件,可大可小的事。

      李胤目光深深,面前似笑非笑的贺兰敏,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人,却又分明那么陌生,她的敏锐令他心惊,她明亮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已被彻底洞悉,可是,这个女人明明只是他温柔端庄甚至有时有点无趣的妻子,不该也不会像此刻这般,淡淡笑着,用那虽然隐藏了却还是被自己发觉到了的高高在上审视一般的微妙态度对待他,让他不由自主滋生出一股足以令他背脊僵直的胁迫感。

      李胤抿直嘴角,面色沉沉如水,不再发言。

      他需要想想,仔细、认真、好好地想想。

      仿佛心有灵犀,太后也很适时地给了他思考的时间,在两人步辇抵达慈安宫时,早有太监侯在殿外传口谕,命太子李胤于宫门玉阶前跪地思过,太子妃单独入殿觐见。

      李胤与贺兰敏对视一眼,贺兰敏微微一笑,心想连面都不见,这下就直接省了针对太子的当面责骂,太后果然最疼李胤这个嫡孙,单独召见她,不知道给她准备的黑锅是不是上辈子那个呢?那黑锅可没什么意思,倒不如自己主动给她个更好的吧。

      “殿下放心,妾身定让此事在妾身处彻底了断。”贺兰敏微微福身,留给李胤一个安心的眼神,便随太监移步入殿。李胤目送她的背影,怀着满腹心思,于阶下缓缓跪下。

      此时刚刚卯时五刻,距离前朝廷议,还有半个时辰。

      平日这个时辰,太后都在佛堂诵经,今日破了惯例,也是因为一夜未眠,早就不知将那经书念了多少遍。

      太子无旨私自出京,闹大了,说不定有落上个造反罪名的机会,要化小,也就是个不守礼规的小过,御史朝上弹劾一下,罚去太庙跪三天,也就揭过了。今上与太后自然不会让事态闹大,可这小过,太后也不想让太子背上,毕竟只要背上了,就得追究原委,一追究原委,太子私通出家之人,让对方孕上私生子之事必定令天下大哗,虽然幸得那女道人出身名门,族内已经出力捐了法身让其还俗,但两人作出苟且之事毕竟是在女方身处道门之中时,真败露出来,太子一辈子都脱不掉这个污点,要是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太子怕是连继位都……

      太后一想到这里,就头痛得很。她怎么也想不透,自己这个少时聪颖慧敏,长大了事事通达城府俱备被诸臣敬称为圣太子的乖孙,怎会作出这等荒唐事来?!只要一回想李胤在她面前信誓旦旦与那女道人情比金坚不离不弃的模样,她就恨不得将他塞回他那死去的娘肚子里,让他重新再生出来一次!

      这是自欺欺人呢!要真是情比金坚不离不弃,在皇帝与自己雷霆震怒下又为何就屈服了,同意不给那女子名份,让她独自居于京外别庄,而且还连事态平息后再给她一个明路的要求也未提?

      这世上的男子啊……尤其这皇家的男子啊……

      太后看着缓步走入大厅的贺兰敏,暗暗苦笑,对这个孙媳,她有一丝感同身受,心里同情,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算计,真是……唉。

      后者却不知她这番心思,只是低垂着脸庞,以无可挑剔的礼节向太后磕头请安:“请太后金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立刻露出慈祥的笑来:“敏儿来了,快快起身过来,让哀家瞧瞧你病好些没。”

      贺兰敏却将头磕在织锦攒花的地毯上,一动不动。

      太后笑容不禁有些僵硬,“敏儿……”

      贺兰敏仍不起来,只说:“太后,敏儿对不起太子殿下,请太后治敏儿的罪过!”

      太后一怔:“你、你这是从何说起?”

      贺兰敏缓缓抬起头,两行清泪簌簌落下,让太后清清楚楚看见她满眼的不安与悔意:“太后,敏儿不敢隐瞒,太子之所以会私自处京,全是为了敏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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