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灯》二十又青

76、梨海（下）

　　江鸿微微侧过脑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暗淡无神的双眸眨了又眨，似是在辨识他是谁，眼睫上的水珠将挂不挂地悬着，好半晌才滴落。

　　良久，大抵是终于认出来了，江鸿敛回眸光，没接先前的话，只是用手轻轻扣在水瑟上，让它收起缠丝，而后向外一指，自顾自地偏回了头。

　　沿她所指方向，梨花树收敛枝丫，拢出一条直通向外的小径，小径尽头，结界刚破开一道窄门，飘摇的风雨便携着沙闯了进来，掠过整片梨花林，吹到眼前。

　　这是要他走吗？

　　因为他带回了水瑟，所以不杀他，但也不想再理会他，于是便如从不认识一样，冷漠地让他离开。

　　丰子俞深深看了江鸿一眼，忽然逃避似的低下头，没依照指示出去，反而自作主张择了块地就近坐下，抓住还没来得及收完的缠丝，维持着镇静，慢声道：“那两块碎片被我外太公，也就是叶云梦，拿走了。他说古川之事是千年前各派共同商议的结果，任何人都不能擅作主张，所以碎片不能给你，但连风门这么多年来和你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他想……想找个机会，见你一面。”

　　“不过在那之前，更重要的是你的灵。”

　　“灵是万物之本，灵散则人死。你的灵之前就处于将碎不碎的边缘，经此一役怕是雪上加霜。连风门虽精于医道，却对灵术涉猎不多，门内也找不出多余的元灵草能帮你缓住伤势，为今之计，只有去春生谷请洛家人出手相助。宣霁的母亲是洛家人，有她在，春生谷不会袖手旁观。如若你愿意，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愿意也无妨，天无绝人之路，总会寻到他法。只是……”丰子俞嘴角露出抹笑意，眼底微沉，像苦茶在清水中晕开，沉淀着浅淡却又难以忽视的苦涩，“可不可以回应我一声，如果，如果你还听得见的话。”

　　正如丰子俞的猜测，在他无休无止的絮叨声中，江鸿未对他的话有过一丝一毫反应。

　　江鸿人虽近在咫尺，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可这并不算远的距离却像横亘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将两个人的世界分隔开。无可奈何的请求也好，急切又低落的心情也罢，全都迈不过去。

　　威逼利诱，软磨硬泡，一切手段在这样的江鸿面前全都失去了使出来的勇气，丰子俞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拿出前一次在尘无峰上江鸿没收的那枚延寿丹，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将丹药塞进江鸿手心。

　　出乎意料地，江鸿却没什么反应。

　　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摩挲过丹药轮廓，摸出了这突然出现在掌心的东西是什么物件，侧过脑袋，不声不响地看着……面对着丰子俞。

　　丰子俞拨开她另只手，一笔一划地在掌中慢慢写：“我想再和你做次交易。”

　　“一枚延寿丹，换你跟我去春生谷。”

　　“我身上没有别的东西了，如果这个不够，其他要求随你提，等回来后我一起补给你。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我就在这，你可以直接在我颈上系缠丝，我一个丹元修士，挣不脱的。”

　　江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须臾，未置可否，身子向后退了退，似乎是想收手，但还没来得及缩回去，便被丰子俞拉住。

　　“你不是想去古川吗，外太公那边顾虑太多，短时间内大约不会松口，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正如水瑟断了可以被修复，只要你活下去，碎片也或许有再拿回来的一天。”

　　江鸿终于有了反应。

　　她眉心若有似无地皱了下，蜻蜓点水一般，立刻又平下去，翻手点在丰子俞手心，缓缓写道：“为什么？”

　　后续的话虽未写出，但丰子俞几乎已经从那困惑不解的表情中看出来她想问的了。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上赶着做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交易？明明他什么都没得到。

　　记忆重现似的，丰子俞想起刚离开宿风山那日，江鸿扼住他喉咙时问的那句话。

　　“为什么救我？”

　　过去这一个多月里，千年大宗暮天阁走向末路，浮崖鼎鼎大名的掌门杳沧身死道消，连近百年崛起、有望在温自影的带领下更上一层楼的尘无峰都一朝散尽。于仙盟而言，当属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这两个“为什么”，竟还不变如初。

　　丰子俞扯了扯唇角，有心想松口气缓缓心情，但又实在没力气笑出来。

　　他心里不舒坦。

　　他常常以为救人无需理由，对需要救扶之人，不论善恶，施以援手都是理所应当的。哪怕是江鸿这样声名狼藉的大魔头，也不例外。

　　可现下他知道，这种话，以前的江鸿不会信，现在的江鸿……

　　丰子俞知道江鸿眼下状况，不躲不避，撑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盯了她片刻，心说现在的江鸿只怕更不会信。

　　对她而言，大约每个靠近的人都得带有某种目的才是正常的，纯粹的利益交换才足够保险，才能让她安心。

　　于是丰子俞写道：“抱歉。我太自以为是，认为天下事只要想做便没有做不到的，实际上很多事都不会循序渐进地发生，人无法将所有事都掌控住。这次是我害了你，我心里过意不去，想再跟你交易一次，就当……就当是买个舒心。”

　　时光随着一笔一划无声流逝，写完后，江鸿没有追问，跪坐在原地，视线散乱，却又像是能看清面前人一样，专注看了许久，久到丰子俞忍不住，想要开口再劝时，她蓦地抬起手，吞了那枚延寿丹。

　　流失的灵力一去不返，一枚延寿丹下肚也没能改变太多，雪白而刺眼的长发依旧垂在肩后，苍白的面色也依然苍白，唯独那张脸换了新，凹凸不平的疤痕退去，露出下方一张崭新光洁的面庞。

　　失焦的眼神稍一清明，不等丰子俞出声，江鸿便清了清嗓子，主动道：“别的我不要，但需等一等再走。”

　　正欲捏诀传信的丰子俞动作一顿：“……嗯？”

　　旁人忽闻续命之法，大多迫不及待便要去尝试，甚至可能为此做出一些伤天害理之事，江鸿虽非惜己之人，疯起来了不要命的程度更是远超旁人，但总归还是在乎这条命而不愿死的。

　　现下江鸿的灵是何情况，丰子俞虽不能像宣霁那样直接感知，但依据先前江鸿那耳不聪目不明、连简单的幻形术都维持不了的状况来看，应是不太妙的，说不定已经处于将要崩碎的边缘了。

　　春生谷远在千里之外，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按理说应当趁早动身，以免后患。

　　可江鸿一开口就是再等一等，丰子俞弄不明白了。

　　就在他满头雾水地犹豫着，想要再问时，江鸿突然问了句：“今日是清明吧？”

　　丰子俞余光瞄见旁边的孤坟，福至心灵地点了点头。

　　是啊，时值清明，正是扫墓祭祖的日子，他一个外人擅自跟过来本就已经够失礼了，还一直在这叨扰，这算怎么回事？

　　丰子俞暗自懊恼了一番，一手撑着地，立时就要站起身，说自己去外边等，未曾想尚未起来完全，就被江鸿喊住了。

　　“你们寻常人家，如果是和死去的人告别，该怎么做？”

　　丰子俞被这莫名其妙的一问问蒙了，心想告别不就是告别，哪有什么该怎么做的问题，但看江鸿一脸认真，下意识敛了话音，傻愣愣地说：“我……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就是说些道别的话吧。”

　　对于修行人士来说，离别常见也不常见。

　　修行之途漫长，既需修体又需修心，避世不出者绝无可能有大作为，修行中人若无家业拖累，闲来无事时多要天南海北四处跑，相识的人往往刚在这处重逢没多久，便要各自奔赴各自的下一处。等到入世这一遭的收获攒够了，便会择个无人打扰的地方闭一闭关，问一问道。待得修成之日重新入世，人间又是一副新面貌。

　　时间与空间，在修士绵长的寿命和一日千里的行速面前是最无关紧要的，与之关系紧密的离别，也相应地失去了它原本应有的色彩。

　　天高海阔，人间无处不相逢，他们也有的是时间送走这一次的离别、迎接下一次的遇见。

　　丰子俞此前十六年的人生中，并没有怎么见过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离别，听的最多的无外乎就是爹娘离家时随口丢下的“出去几天，你别乱跑”，还有照溪城里人来人往的“好久不见”与“再会”，至于向死去的人告别，他更是从未经历过。

　　故此，江鸿这个问题，他并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挑挑拣拣，只拎出一句不甚确定的话：“大抵就是说说自己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最后说句‘再会’吧？”

　　江鸿却一副受教良多的模样，若有所思地低下脑袋，信手拈来一枝梨花放在坟头，旁若无人地交代道：“我去春生谷看看。你放心，出来后一拿到碎片，我便去古川找他。之后……就不回来了。”

　　说到此处，她想了想，跟着补了一句：“后会无期。”

　　随后，她捏诀换了身衣服，站起身，在丰子俞还傻傻站在那没反应时提醒道：“走吧。”

　　预想中的拖延并未发生，江鸿说得十分干脆，干脆到丰子俞都没来得及反应，无意识地跟着江鸿走了两步后，才从刚刚听到的话里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江鸿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这一日一夜，她从千寻城不远千里赶到这里，并不是受伤了想找个地方避一避，而是为了拿那截指骨续水瑟，然后离开，继续去尝试完成她的古川之行。

　　即便他不来，江鸿也依旧会寻法子。

　　千寻城的事像是从未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她和从前一样，想要拼命活下去。

　　不是因为她真的在乎自己，而是……为了去古川。

　　她宁愿千夫所指，甚至早就做好了死在里面一去不返的准备，也一定要进去，是为了替那墓里那个名为“江画”的亲人找一个人。

　　记这么多年，提及时又是这个态度，十有八九不是报恩，而是报仇，倾尽一生、别无他事的报仇。

　　“江鸿。”

　　丰子俞揣着满腹心事，试探地问：“你这么执着去古川，是为了找……你师父？”

　　江鸿浑不在意地点了下头，坦然道：“嗯，找到他，杀了他。”

　　猜测落实，丰子俞神情复杂了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八块碎片你聚不齐，去不了古川，你会怎样？”

　　江鸿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

　　丰子俞顿时又觉自己冒进了，以为江鸿次次坦诚就能过问她的私事和来日打算，真是蠢到家了。

　　“去不了就不去了。”

　　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丰子俞一怔，刚琢磨出的道歉之词一瞬间被打散了：“……啊？”

　　“去不了就不去了，”江鸿重复了一遍，“我有什么办法，你看到了，我打不过你外太公。”

　　隐元境的叶云梦尚且如此，那这大陆上唯一的一位天关境修士，凌泉剑仙谢寒，又会何等强大？即便她真的能保住性命，短时间内，有机会超过谢寒吗？

　　她很清楚，多半是不能的。

　　莫说今日，纵观古今，拢共也就出现过谢寒这么一位真真正正的天关境。其他天才，生前不论再怎么出众，最终都无一例外地倒在了天关境之外，遑论是她。

　　“明涵涧里，那个叫洛渺的姑娘不是说，人死后若能席地而葬，亡灵就会因为对家乡的执念聚而不散，待到百余年后，或许还有重返世间的一日。我们见过的，重返世间之人。”

　　江鸿垂落视线，注视着脚下枯败的梨花瓣，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对于家乡的执念，也不太想像洛渺说的那样重返世间。但若此生真的无望复仇，到了那个时候，她也不得不选择那样做。

　　毕竟她这一生，只与那一个人、那一件事有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