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林的话》门庭秋闲落海棠

2、第 2 章 那时邵元昕

　　那时邵元昕在剑桥读大二，暑假回国高中同学聚会，餐后有人临时提议回母校“缅怀一下逝去的青春”。
　　他在这些事上总是随和。
　　无奈天公不作美，一场意料外的大雨将大家困在体育馆一楼大厅。
　　陈佑文陪着沈清如不知转到了哪里，邵元昕一个人百无聊赖倚在角落窗户边上，听着雨水打在窗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出神，余光瞥到一个身影落在他面前，抬眼一看是姜雯。
　　姜雯举着一把绿色的有些旧的雨伞说：“元昕，昨晚听妈妈提起你家今晚有家宴？如果赶时间的话可以先撑这把伞离开。”
　　邵元昕、姜雯，以及陈佑文和沈清如从幼儿园就认识，从小一起玩到大，外人看着总说他们两两配对就能成就江陵一中最亮眼的校园情侣。但当事人邵元昕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问了一句：“那我是跟陈佑文配，还是跟沈清如配？”大家自然当笑话一听，但有心人也明白了邵公子的意思，众所周知陈佑文和沈清如是郎有情女有意的娃娃亲——这事儿跟姜雯是没什么关系了。

　　邵元昕对女生向来温和，甚至周到体贴，这是他一贯示人的形象。
　　其实他并不着急离开，但也觉得困在这甚是浪费时间，刚想接过伞说谢谢，却瞥见伞柄处的防水姓名贴——林致，后面跟着一串座机号码。
　　显然是希望捡到的人还回去。
　　名字有点熟悉，却也想不起来更多。
　　“这不是你的伞吧。”
　　姜雯不觉有他，径自说道：“借用而已，又没人认领，大不了用完还回去就是，没关系的。”
　　邵元昕未置可否：“没事，我也不急。”
　　几句话之间，姜雯很明显的感觉到邵元昕的态度冷了一点，但骄傲不允许她纠缠，只得收回雨伞，生硬的接道：“行，我去看看清如他们去哪儿了。”
　　邵元昕又靠回墙边，抬眼看着窗外。
　　突然一抹白色闯入眼帘——一个穿着夏季校服的女生从高三教学楼跑出来。
　　夏日暴雨来势汹汹，女孩的短袖校服一进入雨里便湿了大半，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邵元昕甚至能看到上衣里面吊带衫的轮廓。
　　他的视线尴尬下移，女孩的白色帆布鞋一前一后哒哒哒的踩着地上的小水坑，溅起的水花很快将裤腿打湿。
　　再过几天就是高考，高三已经全部居家复习，高一高二教学楼也早就空出来，准备好布置成考场。
　　安静的校园此刻只有雨声作响。
　　女孩越跑越快，她一手往后按住随着奔跑晃动的书包，一手挡在微微侧着挡在额前保证视线，就这样从教学楼出来后顺着小路直直往体育馆方向跑来。
　　越跑越近，越跑越近。
　　邵元昕皱眉，不禁又往阴影里躲了躲。
　　女孩在体育馆最靠外的窗台下停住，微微俯身，窗台屋檐很窄，她一半身体还在大雨里，再起来时，怀里抱着一只黄白色的小奶猫——小猫冻得发抖，猫毛给雨水溅的一缕一缕黏在一起，缩在女孩怀里哼哼唧唧，呜呜咽咽。
　　女孩抱着小猫背靠着体育馆外墙，将整个身子没入窗沿。
　　不管不顾淋着雨跑过来，就为了安抚一只猫？
　　邵元昕从侧面看过去，女孩将小猫拢在怀里，站在窗台下轻轻抚着猫毛，嘴里柔柔的说着“嘘——嘘——”，就这样安抚了好一阵，小猫终于安静下来，女孩又松了一个胳膊，书包落到身前，邵元昕见她把包里三四本厚厚的书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又将小猫轻轻送进空了的书包里，然后捧着书包转身又冲进雨里。
　　邵元昕看着女孩跑进传达室门廊，看着她把小猫交给闻声出来的传达室大爷，看着她和大爷说了几句话，又伸手摸了摸小猫背脊，他的注意力像是黏在这个女孩身上一样，突然女孩回头直直看向体育馆方向。
　　邵元昕一惊，立马侧过身藏在窗户后面。
　　心跳节奏瞬间加快，但也只慌神了几秒，他便意识到，女孩可能是在看之前丢在窗台上的书。
　　他小心翼翼又微微探头看出去，却见女孩并没有回来，再次冲进雨里。
　　邵元昕不自觉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体育馆那头聊着天，他站的位置原本就在靠边的阴影里——刚才这一幕只有他一人看见。
　　他挪着步子走到刚才林致站的窗台前，从里往外看去，几本教辅在躺在窗沿，雨水噼里啪啦落在上面，扉页被风吹起，又被雨打湿，蔫蔫的翻了过去，内页是女孩娟秀的字体——林致高三2班。
　　邵元昕想起那把雨伞——原来她是带伞的。想也没想，他快步走到姜雯面前说：“伞借我吧。”
　　姜雯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原本没有握很紧的雨伞已被拿走，耳边飘过一句谢谢，邵元昕就连人带伞走进了雨里。
　　邵元昕拿着雨伞从大门出去，空荡荡的街。
　　一时之间，也不知看哪，似乎在等那白色身影再次出现。
　　就这样原地站了两分钟，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之后，兀自低头笑了笑。
　　深吸一口气，这才打了电话让司机开车来学校接他。
　　十分钟后，邵元昕坐在车上，犹豫再三，他按着雨伞上留的电话拨过去，果然无人接听。
　　可能也无关紧要吧，这年头谁会为了丢一把雨伞出什么事。邵元昕自顾自的想着。回家后他将雨伞随手放在1楼门厅的雨伞架上，便再也没想起这件事。
　　暑假之后的日子是一轮又一轮的饭局，父亲像是要把集团所有的合作伙伴都介绍给他认识一样，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人见面，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自我介绍，但他懂父亲的心情和期待，没有拒绝，只是沉默着接受一切。

　　7月中旬，邵元昕定了机票返校，临出门又看到雨伞架上那把不起眼的绿色小伞，心里一动，拿起雨伞折回书房，再次拨通了那个固话。漫长的嘟声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喂，你好？”清冷疏离，明显的中年声量。
　　“嗯…你好，是这样，我这里有一把雨伞，是林致同学的，想要还回去，不知道可以怎么给她？”邵元昕也不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是什么目的，事实上他返校的航班3个小时后就要起飞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道：“旧伞而已，不要紧，请帮忙处理了吧。”
　　沉默。
　　“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就…”
　　“稍等！”邵元昕急急接话， “请问，林致高考考到哪里了？”这个问题更加莫名。
　　电话那头很明显顿了顿，很快又回道：“不好意思，你晚点再联系她吧，再见。”
　　嘟…嘟…嘟…
　　电话忙音传来。邵元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雨伞——最终还是没有还回去。
　　“阿元，要赶紧出发了。”门外邵母张佩之敲了敲门。
　　邵元昕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将雨伞随手塞进书桌最下层抽屉。
　　原本是一个没什么交集的人，因为一些难以名状的缘由，好像自此就住在了心里的某个角落。

　　闹钟准时在早晨8点响起，林致被惊醒，揉揉眼睛，下意识找手机看时间，划开锁屏看到妈妈林心竹的短信：【下个月有空回来吗？和姚叔叔一家吃个便饭。】
　　姚叔叔是妈妈这两年才认识的，只说是别人介绍。林致只在去年过年回去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妈妈说先处着，往后稳定了再说——看来现在是“稳定”了。
　　江陵距离黎川六七百公里，林致大学毕业的时候通了直达的高铁，回去倒也方便。
　　她起身靠着床头，醒了醒神，然后给妈妈回复：【好的。】
　　大学开始，除了过年，林致几乎不回江陵，母女俩平日里联系都少得很，这次林心竹开口，林致自然是要回的。
　　发完信息拿着手机又钻回被窝，齐敏昨晚打了几个电话过来，点开微信，也全是她的消息。
　　昨夜她在出租车上只给齐敏发了信息说不舒服改日再约，齐敏嚎了一阵说自己马上就到了让她再等等，林致发了出租车窗户外景的照片给她便没再回复，直到洗漱完躺床上也没再看手机，这一晚惊心动魄，着实累人，睡意来的汹涌。
　　林致一条条翻过去，齐敏从开始撒娇耍泼，到后来装可怜，最后变为担心。
　　林致好笑，迅速回了一句：【我没事儿。】
　　又道：【难得放你一次鸽子别怪我。】
　　想了想又回：【晚上请你吃饭有空吗？】
　　林致不想多言昨晚的事，一来麻烦，依齐敏的性子肯定要盘问半天，二是细究起来，昨晚的自己也不是很体面。
　　她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更多的自己。

　　发完信息又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闹钟再次响起时是8点半，刺耳的声音很有惊醒梦中人的效果，林致揉揉头发，又在床上翻来滚去伸了好几个懒腰才起床收拾。
　　直到出门前，才收到齐敏的消息：【没事就好。】
　　很快又有一条：【当然我来请，我的dream offer庆功宴咱俩还没吃呢。】
　　林致笑笑，回了句：【好。】
　　下了公交车大约还要走一公里才能到桦墅，林致预留了充足的时间，一路走的不急不慢，她喜欢黎川，尤其是黎川的秋天，这一路过去两边种的都是银杏，金灿灿的颜色，明亮到晃眼，林致喜欢明亮的东西，多多靠近似乎自己也可以明媚起来。
　　很快走到门口岗亭，林致和保安打了个照面便轻车熟路的进去了。
　　从大一到大四，每周六下午2点，她都会来到这里给Yoyo做家教，没有专门的科目，语文、地理、历史等等，社科类什么都学。
　　Yoyo是美籍华裔，母语是英文，小学刚读完就因父母的工作调动来到黎川，虽说一直都在国际学校，但女孩父母一心希望女儿能多了解中华文化，几经介绍，这才找到了她——她是黎川大学那年文科类第一名入学。
　　读研之后，林致不再带家教，但也时常被邀请去家里做客。

　　邵元昕走到门厅，身后是带着洋腔的中文：“大好周末还约人谈工作，做你的乙方可真辛苦！”
　　“那你该庆幸我们不是甲乙方的关系。”
　　“下次来一定要约一场球。”
　　邵元昕笑：“还没给我虐够？
　　“什么虐！我是没赢过你还是怎么样？”
　　“嗯十场赢一场，得亏你记性好还能记住。”
　　Jeff气结：“拜托！咱俩第一场球就是我赢得你你忘了？”
　　桑桑听不下去，当即打断：“行了？多大人了还你来我往的贫？”
　　Jeff撇撇嘴又问“真不要我送你去过去？”
　　邵元昕一脸嫌弃：“打个车方便的很，磨磨唧唧说了几遍？桑桑，这你都能忍？”
　　“Elvis你什么居心，挑拨我们夫妻关系！”Jeff将妻子搂在怀里，“谁稀罕送你！”
　　“我看Jeff是舍不得你？”桑桑眨眨眼，调侃道：“放心，邵氏有新项目在这，Elvis以后肯定会常来黎川，你们这场球不会等很久的。”
　　“打不打球的无所谓，主要来了能吃到桑桑的厨艺，米其林三星都没你做的好吃。”稍远些故意对着桑桑说。
　　“走走走，当我的面勾搭我老婆，再不准来我家了！” 只要关乎桑桑，Jeff一点就着，抬手作势就要赶人。
　　邵元昕大笑，推着门要走，只一眼又看到了她，高高的马尾随着步子轻轻扫过衣领，乍一看还真是个人畜无害的模样，跟昨晚酒吧的厉害劲比起来，像是两个人。
　　邵元昕又看了两眼，姑娘正往桦墅深处走去。
　　他回头再次和好友告别后一路跟在她身后。
　　桦墅是黎川最有名的别墅区，房子有市无价，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根基大多很深。
　　林致应该不是住在这里，他心里想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
　　女孩并没有留意到身后的人，只看着自己的路，步伐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直到走到最靠里的一栋别墅停下，摁了门铃后很快有人来开门。
　　邵元昕就是停不下来跟着她的脚步，魔怔一样，好像前面的姑娘手里有根细细的线，一端牢牢的拴住他，另一端只轻轻系在女孩的手腕，邵元昕要小心控制着步频，才能让细线不至掉落。
　　看着林致被小丫头拉进屋子，他这才回过神来——刚才为什么不叫住她？毕竟是校友，相识一下也不算突兀吧。
　　但不知为何，每次见她，都会忘记打招呼这件事，她带着周身的一切自成一个世界，而他，是个异域的外人。
　　与人约定的时间就要到，邵元昕又看了眼不远处合上的大门，转身离开。

　　Yoyo许久没见林致，兴奋的向她展示自己最近收集的贴纸和彩胶，林致笑着从背包里拿出2本崭新的手账作为礼物送给她。
　　最开始为了锻炼Yoyo的表达和书写，她布置了写日记的家庭作业，主题不限，字数不限，唯一要求就是要真实。写了一段时间后，Yoyo越来越敷衍，有时候只有一句“今天很开心”就打发了。林致便买了许多彩笔，贴纸和胶带，还有一本可爱的手账本，手把手教Yoyo记录日常，小姑娘对花花绿绿的文具爱不释手，于是这个习惯坚持到现在，每次林致来都会给她带许多新的式样。
　　Mandy端着茶盘走过来，佣人提着精巧的三层架跟在后面。
　　“Yoyo~”Mandy用眼神示意，Yoyo赶紧把摊了一茶几的贴纸收起来。
　　Mandy笑着放下茶盘，对着林致指指三层架上的甜点说：“快尝尝这马卡龙，昨天我们出去逛街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林致哎了一声捏起一块咬了一口，下意识皱皱眉。
　　Yoyo一口塞了整块马卡龙，嘴里咕隆着诧异的问：“不好吃嘛？”
　　林致连忙摆手：“当然不，只是姐姐吃不了这么甜的。”
　　Mandy将红茶递过去说：“喝口茶中和一下口味。现在年轻小姑娘不都喜欢甜食嘛。”
　　林致接过茶笑着说了声谢谢。
　　这么一会儿功夫，Yoyo已经吃了两块小蛋糕，Mandy拍了拍她的脑袋：“慢点儿吃。”
　　Yoyo裹了一嘴的奶油回道：“不嘛，也只有林姐姐来妈妈才会准备小甜点，平时哪里能吃到。”
　　Mandy无奈：“天天吃，牙齿不要啦？”
　　“待会吃完我带她去刷牙。”林致又递过来一块黑森林。
　　Mandy笑着摇摇头起身：“你呀，自从不当林老师，开始做林姐姐之后，比我这个妈还惯着她。你们先吃，厨房还有水果，阿姨在切，我去看看。”
　　林致喜欢Yoyo，在爱的浸润里成长起来的小女孩，很难不喜欢，自信，大方，永远天真，连偶尔的耍赖任性都恰到好处的让人欢喜。
　　吃完甜点刷完牙，Yoyo又拿出跳舞毯跟林致在家里蹦起来，小朋友就像永动机一样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林致跳一会便累的跟不上了。
　　Mandy笑着喊她来身边坐下：“你平时真的要多动动，年纪轻轻体力这么差，还不如我能坚持的久呢。”
　　林致认下：“之前都有坚持跑步的，最近准备毕业论文懈怠了一段时间。”
　　“论文目前还顺利吗？”
　　“嗯，月底答辩。”
　　“前几天饭局上碰到乔老，听说你不打算读博了？”
　　“这几年先不考虑。”林致捧着果汁喝了一口。
　　Mandy带着笑意斜睨了一眼林致：“可把他气够呛，认识乔老这么些年，没见他这么眼巴巴的要收谁做学生。”
　　当初林致接到这个家教，介绍人正是她的本科专业老师乔成武，后来的研究生导师。
　　“不过，你可想好了？乔老眼看就要退休，再过几年，你想读都不一定能跟他了。”
　　“嗯，读书好累的，想过的轻松一点。”
　　Mandy扬眉：“你以为工作就轻松了？博物院这种地方，除了日常工作，还有科研压力。”
　　“我…也不打算进博物院…”
　　“什么？你找其他工作了？”
　　“没有…”
　　“……”
　　“也不算没找，国家考古队明天初有个项目招人，我打算试一试。”
　　Mandy扶额：“你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且不说你马上就要毕业，到明年初还有大半年的空窗期你怎么生活，就算你真进了项目组，那种肯定不是长期聘用，项目结束了你又有什么打算？”
　　林致目光落在正跳的起劲的yoyo身上，半晌没出声。
　　“罢了，你心里有成算就好。”
　　“谢谢Mandy姐。”真心的，林致想。
　　Mandy佯装不满拍了一下她的手：“别只嘴上说的好听，真谢谢我，就答应我如果遇到困难得想着来找我。”
　　Yoyo一个人跳的没劲，见林致坐了好一会，又要过来拉着她一起跳，林致陪Yoyo玩到快5点。
　　“别撇着嘴啦，你要让林老师最后看的都是你哭唧唧的样子吗？”Mandy牵着Yoyo在门厅送林致。
　　林致蹲下来抱抱小姑娘，在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惹得Yoyo立马变脸，笑嘻嘻的拽着林致的胳膊问：“真的吗。”
　　林致笑眯了眼回道：“那还有假？那我们别伤心了好吗？”
　　Yoyo重重的点点头。
　　Mandy扶额无奈：“有时候这小丫头真的只有你能搞得定。常来，林。”
　　林致应了声，和Mandy再次拥抱告别，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