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遇青山》辞人沽酒

1、姐妹

　　我叫苏迎澜。
　　我恨我的姐姐苏雪澜。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苏家的女儿。
　　我只是他们准备给苏雪澜的一味药引。
　　*
　　“迎澜，吃些芹菜，别太挑食。”
　　我见母亲夹了一根芹菜放在我的碗里，她惯是知道我不爱吃芹菜，但是她不在乎。她只知道我如果挑食，我的这味药材，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迎着母亲目光，我只能默默吃下。
　　一边的姐姐刚想说话，便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母亲莫要这么说迎澜，我......”苏雪澜掩唇，后面的丫头拍着她的后背：“大小姐吃了不少，估计是呛到了。”
　　苏雪澜拂开要搀扶她的丫头，对母亲说：“母亲，我想跟迎澜说会话。”
　　我把埋在饭碗里的脑袋抬起来，有些蒙地看着苏雪澜。
　　母亲显然也不知道苏雪澜为什么要和我说话：“雪澜，你要跟妹妹说什么？母亲不能听吗？”
　　“母亲，我们都长大了，我想和迎澜说点私房话。”
　　在印象中，苏雪澜甚少出门，见了我也只是淡淡点头，一句话也不说。
　　——就好像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我根本想不到有什么私房话可以和她说，甚至在她提出来的那个时候我带着几分抗拒。
　　因为我恨她。
　　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被苏家人束缚在苏府走不得，只能待她十八岁生日后，将自己身体里面的血肉做成药引供给她。
　　我倒是我曾想过逃跑，但是我只是天地间无依无靠的孤女，我能去哪里呢？
　　家里人我是她的药引这件事对她严防死守，但是我不信她是不知道的，我觉得她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谁还不想活呢？
　　苏雪澜大好的人生，放在谁的身上，都舍不得死吧？
　　作为苏家的嫡长女，她幼时便与青梅竹马的镇北侯嫡子定下姻亲，从小饱读诗书，十三岁时一首咏雪便震惊整个长安，就连皇帝见了她做的诗，都要称赞一句“不愧是百年书香门第的苏家出来的女儿”。
　　母亲最后妥协了，她一直拗不过苏雪澜。
　　她执意自己走，不需要丫头搀扶，我起身跟上，只见母亲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走到苏雪澜身边，悬在半空的手微微虚浮，也没有碰到她，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微微偏过头看向我：“迎澜，你瘦了。”
　　我不知道作何回答，也不知道她是否是真心询问，等我脑袋转了半天的时候，才发觉她这句话已经说出来很久了。
　　看着姐姐的目光还落在我的脸上，我有一种想让她难堪的报复般的快感：“难得姐姐注意得到。”
　　苏雪澜脸色有些白，她掩唇撇过头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哑：“我这身子不好，经常不出门，甚少时间能看到迎澜，要不是今天母亲叫人来请，估计也要好一阵子都见不到迎澜。”
　　“姐姐若不想出来，有的是理由。”
　　我对苏雪澜的感情，早就在我知道我是她的药引的那一刻崩塌。我曾想过去杀了她，如果我杀了她会不会就不会死？但是每次看到她抚着心口被人搀扶的模样，我想，她还能有几日好活呢？
　　那么她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让她为难，但是她执意来惹我不快，那我也没必要把自己当成软柿子任人揉捏。
　　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
　　苏雪澜听了我这话，垂着眸子轻声说道：“我想来见见你，我都有大半年没有见到你了。”
　　我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唇，满脑子都是四个字——
　　“虚情假意”。
　　我没有说话。
　　苏雪澜倒是性质不错，说得勤快：“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这府上上上下下也没几个知心的人，有好些话我都不知道跟谁说。”
　　我在心中不住地冷笑，但面上依旧恭敬：“姐姐想说什么？”
　　其实我并不想听她那些伤春悲秋的话，我们又不熟。
　　我跟着她进了她的屋子，里面浓重的中药味呛得我难受，我最讨厌闻这个味道。
　　苏雪澜看到我这副模样，紧了紧风衣，“啪”地一声打开了窗子。
　　丫头赶忙拉回了窗子：“小姐您身体不好，还是关上吧。”
　　苏雪澜皱眉不语，显然是不高兴。
　　我原本就心情不太好，之前我被苏家父母捆在柴房逼我妥协的时候，我记得这个丫头还过来落井下石。
　　于是我便看这个丫头也越来越不顺眼，一把把那丫头扯到一边：“姐姐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轮得到你这个丫头指手画脚？”
　　那丫头也是吓了一跳，苏雪澜拉着我的手安抚似的，随后对这个丫头说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对迎澜说。”
　　丫头心有余悸地看了我一眼，又觉得我不会胡言乱语，福了福身告退了。
　　等房间彻底就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苏雪澜试探地问道：“镇北侯世子可还安好？”
　　我见过那个世子，风姿绰约，神采飞扬。
　　若非姐姐体弱，他们二人可当是郎才女貌，绝配。
　　世子对姐姐情深，愿意一直等姐姐病好。
　　所以他特意来找过我。
　　“苏迎澜，你姐姐的命就在你的手上了，你若是将雪澜救回来，你无论提出什么要求，本世子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应允。”
　　我在心里冷笑：我想活，行吗？
　　后来他与苏家父母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最后他又惊动了远在深宫的贵妃，也就是他的姑姑，又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所有人都在劝我用自己的命来救苏雪澜。
　　苏雪澜才情无双，苏雪澜是大姐闺秀，苏雪澜是他们的骄傲。
　　苏雪澜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只有我因为体质特殊，只能是全天下最好的药引。
　　绝望下，我只好妥协。
　　他们给了我一切，金银珠宝，奇珍异物，唯独不给我活下去的机会。
　　我陷入深深的回忆中，苏雪澜见我迟迟没有回复，有些紧张地问我：“是世子出了什么事吗？”
　　我从回忆中挣脱，看向苏雪澜的脸。
　　“一切安好，他还在等姐姐。”
　　但是苏雪澜并没有多高兴，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迎澜，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我这次叫你来，有两件事，一是想让你帮我带句话。”
　　我隐约是知道苏雪澜要说什么的，但是我偏要她亲口说出来。
　　苏雪澜眼眶渐渐红了：“我今年十七了，不小了，过了年正月十五就十八了，世子还能等多少年呢？我不知道我的病什么时候可以好，迎澜，我想和他取消婚约。”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有些难受。
　　苏雪澜，你十八岁你就死不了了，我替你死。
　　“世子对姐姐情根深种，你们二人婚约亦是父母之言，非我一人之言就能左右得了的。”
　　我如实和她说。
　　“你将这封信带给世子，你告诉他，是我要与他解除婚约。”
　　我摇头：“姐姐，这件事要你自己去说。”
　　见我执意拒绝，苏雪澜也知道我这条路行不通。
　　她将信放在一边，坐在榻上，我坐在榻的另一边。
　　以前见她向来清冷不近人，常年病痛的折磨让她面色苍白，如今她对我如此热络，倒让我有些不适应。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迎澜道歉。”苏雪澜的手搭在榻上的茶桌上。
　　她与我之间有什么可道歉的？
　　她道歉也不能改变我要为她死的事实。
　　苏雪澜冰凉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冷得我一激灵，她知道自己好像冰到我了，收回了手，有些歉意地看着我：“那一年母亲领你进府，和我说为我找来玩伴，我却一意孤行，执意认为他们不过是要放弃我从而找来了一个新的女儿，冷了你很多年。直到现在，想要与你缓和，都无法开口。”
　　她捂上暖手的汤婆子，声音温柔而轻呢：“迎澜，是姐姐的错。”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我倒是从未觉得她冷落我，她这么一道歉，我有些无措。
　　“我从未怪过姐姐。”
　　苏雪澜，我真的没怪过你冷落我，我只怪你身体太差，还要让我给你续命。
　　苏雪澜笑了：“那从今以后，我们会是最好的姐妹。”
　　她笑得真的很好看，怪不得所有人都喜欢她。
　　我没有应，因为我没有办法做到再与她姐妹相称，而且我还是不信苏雪澜不知道我要为她死了的这件事。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苏雪澜的假意罢了。
　　是她想要让我心甘情愿为她而死的假意。
　　但我还是笑了笑，握上了苏雪澜的手。
　　*
　　“跪下！”
　　父亲手上的棍子砸到我的后背上，疼的我眼泪直往外冒。
　　我跪在苏家的戒室里面，低着头。
　　母亲问我：“你和雪澜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和她说。”
　　父亲看向高位上的男人，质问我：“那为什么她要和镇北侯世子退婚？”
　　那男人我可太熟悉了，镇北侯世子。
　　“我不知道。”
　　父亲像是气狠了扬起棍子，“咚——”一声闷响，砸到我的后背上，我支撑不住，趴在了地上。
　　世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苏迎澜，本世子原以为你是个安分守己的丫头，没想到你竟然上雪澜面前搬弄是非？”
　　我没有心思听他废话，嘴里面一股子血腥，生生让我咽了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世子的脸，说道：“姐姐自幼聪慧过人，自有自己的想法，我如何能在姐姐面前搬弄是非？你们与其在我这里作威作福，何不如直接去问姐姐？”
　　世子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父母见状，赶忙叫人堵了我的嘴。
　　父母不知道跟世子说了什么，世子点点头离开了，父亲紧随其后，只留下我与母亲。
　　“啪！”
　　母亲上来就是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鸣。
　　“世子岂是你一个贱货能顶撞的！你知不知道得罪了世子，苏家会有多难过？”
　　我一口吐掉塞在我嘴里面的布，嘴里满是血，觉得有些好笑：“我顶撞世子？母亲啊，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顶撞世子？”
　　“你真是疯了！”
　　我双手双脚被绑着，起不来身子，但是我还是用力昂着头尽量让自己高一些，迎着母亲的视线：“你们只要求我对苏雪澜的事情负责，其他的皆不在我的指责范畴之内，包括为你们侍奉皇族。在你们逼迫我同意为了苏雪澜去死的那一日，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我不是待宰的猪羊，既然要让我死，就该有个求我死的态度！不然我不会保证我在苏雪澜面前会说些什么！”
　　母亲显然被我的话吓到了。
　　这些话憋在我的心里很久了。
　　既然我逃不掉，那就别怕我把你们一起拽进地狱！
　　她颤抖着指着我：“你......你真是个疯子！来人，给我看住了她！不要让她接近雪澜！直到她为雪澜死的那一天！”
　　一瞬间戒室鸦雀无声。
　　我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目光，循着这个感觉，我看到了门外依着门框的少女。
　　我内心报复的快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苏雪澜啊苏雪澜，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少年？
　　门外的苏雪澜没有往日的温良沉静，而是面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屋内的我们。
　　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听了多久......
　　母亲慌了神，她几乎是跑着到了苏雪澜身边：“雪澜，冷不冷啊，赶紧先进来吧……”
　　我看苏雪澜挣脱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我的身边，解开我身上的绳子。
　　“迎澜......疼不疼啊......”
　　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衫，我想说我不疼，但是我现在这一身的血好像说不疼都是骗人的。
　　母亲赶忙将她从我身边拉起来：“雪澜你身子弱，先起来。”
　　苏雪澜失望地看着母亲：“母亲，你们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迎澜要为我死？”
　　母亲嚅嗫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苏雪澜泪流满面：“母亲，你说话啊！”
　　此时，外面的世子和父亲因为没有找到苏雪澜而折返了回来，见到戒室里这副模样，二人都是顶顶聪明的人，立刻了然。
　　世子脸上换上笑容，迎向苏雪澜：“雪澜，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没烧炭火，别冻坏了身子。”
　　苏雪澜轻轻躲开他的拥抱，扶起遍体鳞伤的我说道：“世子，男女有别。”
　　世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看着苏雪澜的这一系列反应，我也没有办法再去欺骗自己，心中那点报复感也渐渐消失殆尽。
　　苏雪澜是不知道的，她不知道我要为她而死。
　　所以那天她说的话是真的。
　　她想对我好也是真的。
　　世子有些着急：“雪澜，你别这样......”
　　“我时日无多，世子以后要继承侯府大业，雪澜无颜耽误世子，退婚书我已托人送入侯府。”
　　苏雪澜声音很冷。
　　我从未听到过她这么冷的声音。
　　父亲有些急了，他向来对姐姐的婚事最上心，也十分喜欢世子来做自家的女婿。
　　“世子，雪澜是病糊涂了，世子莫要生气，待下官回头说说她！”
　　说罢，看向苏雪澜。
　　她苍白的脸加上她冰冷的眼神，任谁见了，都会吓一跳。
　　大家可能都忘了，姐姐即使在病中，亦是名动天下的才女，是整个长安城众多男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气场智慧不在任何男子之下，她不会被任何人拿捏。
　　我如是想着。
　　只有我想起来了苏雪澜的优秀，而所有人，都会给她冠上个未来世子妃的称号。
　　我能感受到苏雪澜的不甘。
　　世子当然也看到了她的眼神。
　　“雪澜，你......本世子给你些时间，你好好冷静一番，是苏迎澜这丫头蛊惑了你，待你想通了，就来找本世子。”
　　苏雪澜紧绷的唇线渐渐弯了弯一个弧度。
　　她笑了。
　　“一切都是迎澜的错吗？”她眼中尽是失望，她不敢相信自己敬爱的父母，昔日的爱人，竟在她背后做出如此草菅人命的事：“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冷落了迎澜，她才不与我亲近，原来是......原来是这样啊——”
　　她哭得悲恸，母亲本是不忍，才要开口，父亲抢在她之前对苏雪澜说道：
　　“雪澜，父亲知道你没办法接受，既然你不愿意苏迎澜为你做药引，那父亲尊重你的选择。”
　　苏雪澜好像是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好说话，抱着我怔怔地不放手。
　　我也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