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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争端 登时将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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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虞沉缨睡得并不安稳,连梦魇也是断断续续,合上眼,她似乎回到了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囚笼之中。大曜宫乃是龙踞之地,阳气鼎盛,殊不知其中行者半数是鬼。
说来可笑,前朝皇帝对阿娘的宠爱举城皆知,她自小便时常见阿娘对先皇冷着一张脸,三言两语间便气得将手旁的珍宝首饰摔到地上。即便如此,先皇还是源源不断地往阿娘住的长乐宫内送奇珍异宝,几日之内总要再好言好语地上门来哄劝阿娘,却总是败兴而归。
先皇骄纵阿娘至此,对自己却是憎恶到了极点,从小到大,宫廷内外的大小宴会他一概不允自己参与,也不曾让人教自己读书习字,好在阿娘能够手把手地教她琴棋书画,否则她大概要长成一个目不识丁的庸材。
一个遭父皇厌弃的公主自然只有遭其他皇子皇女欺凌的份儿,八岁那年甚至被按进太液池差点儿淹死,自那时起,虞沉缨便不再踏出长乐宫半步,直到十三岁那年,阿娘死在了她面前,先皇随即将她废为庶民,令其在昭陵守孝三年。
困守昭陵的第三年,永安侯五子苏再思被告参与越国公一党谋反,遭举国通缉,奉命缉拿苏再思的,正是当时因身受重伤退离前线,被调任为左卫将军的傅容与。
苏再思一路西逃,身陷昭陵时几乎不得不束手就擒,却在那时重遇见虞沉缨。虞沉缨幼时曾被人骗到冷宫且被幽禁数个时辰,是苏再思听见了她的呼救并将她救了出来,此番恩情不可不报,虞沉缨给苏再思指了生路。
然则傅容与精通奇门遁甲,不遑多时便将昭陵错综复杂的路线理得一清二楚,苏再思还未逃出昭陵,傅容与便将他和虞沉缨堵至死路。
正当苏再思准备就范时,虞沉缨石破天惊地将袖间藏着的匕首捅入傅容与的肩胛骨,偏生傅容与那日不曾穿甲,一时吃痛,晃神之间,虞沉缨已转动身后机关,和苏再思逃进密道。
离开昭陵后,苏再思询问虞沉缨是否要随自己走,并许诺护虞沉缨周全,虞沉缨当时动了一走了之的年头,但静下心来想,她不能将性命交给旁人,便以孝期未满为由,拒绝了苏再思,独自返回昭陵。
回到昭陵的每一日,刺杀朝中三品官员乃是死罪,虞沉缨都提心吊胆着担忧傅容与会回来找自己,但他没有。
她在昭陵几乎与世隔绝,听不到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直到两个月后, 郑国公薨逝,其子傅容与袭爵后跟随越国公谋反的消息闹得举国惊骇,虞沉缨的心境变得更为复杂。
短短两个月,朝中阵营派别便被重洗了个底朝天,许多追随老国公的武将也纷纷倒戈谋反。虞沉缨猜出来郑国公之死一定和她那自以为是的父亲有关,她与傅容与之间的恩怨至此又多了一层杀父之仇。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傅容与站在床前,阴沉着一张脸,目光凶狠地盯着她。
“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虞沉缨支起身子,颤着声音问道。
傅容与并不理会她,只是神色阴鸷地站在原地。
“殿下还是怨恨我,”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傅容与面前,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对不起,世子。”
傅容与的眼神似乎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虞沉缨感到一丝松懈,可下一瞬,傅容与抬手抽出腰间长剑,登时将她的心脏捅穿!
“不要!”虞沉缨惊呼着坐起,额角的汗珠低落在手背上,急促地呼吸了许久,才发现方才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她颤颤巍巍地往床边望去,却见眼前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往床角缩了缩。
老太太见状,呵呵笑了两声,道:“孩子,方才是梦魇了吧?红枣银耳汤还温着呢,起来喝两口罢。”
虞沉缨望望老太太,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嬷嬷,浑然不知眼前是何情况。
那位嬷嬷便道:“娘子,这位是傅老夫人,朔北王殿下的祖母,听说娘子醒了,特来看娘子的。”
虞沉缨这才反应过来,正欲下床,却被傅老夫人制止了:“不必拘礼,你还是好好躺着。”
“谢傅老夫人,奴的确是梦魇了,一时失态,让老夫人见笑了。”
老夫人见状,与嬷嬷相视一眼,两人皆微微颔首,似是十分满意。
“都说你天姿国色,我今日见了,的确不凡,”老夫人慢悠悠地饮了口茶,仪态端庄,“子煜跟我说,打算将婚期定在二月,我命人看了日子,二月初六就不错,他这些时日在外头,定亲事宜我就交给傅府的嬷嬷们去料理了,她们素有经验的,你不必担心。”
虞沉缨道了谢,傅老夫人看着的确是温和慈祥的,可她经历了许多沉浮,再难相信他人会轻易给予善意,
“既已交换庚帖,你便算是半个傅家人了。我年纪大了话多,你莫要嫌烦。你在昭陵时,我未能襄助一二,有愧于你外祖父和我夫的交情。我知你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定是个懂事的,但子煜自小随他父亲在安北都护府待着,惯爱舞刀弄枪,年少时候还是个温润的孩子,长大后,我也愈发看不透他了,去岁我那儿子身故,子煜更是变得乖僻了些,你日后和他相处,他若有言语上得罪你的,你切莫当真,若是伤了心,只管到傅府来寻我。家里头也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娘子,与你年纪相仿,都是好相与的。”
虞沉缨行了个礼,心下感叹傅容与之行动迅速:“老夫人言重了,外祖父深明大义,有如此长辈,是奴的福分,更不敢因外祖父之功倨傲。奴原是不堪与朔北王殿下相配,承蒙殿下与老夫人不弃,奴才能安坐于此。”
莫说傅容与行走官场多年城府极深,眼前的傅老太太也是阅尽千帆,她日后绝不能在这两人面前耍花招。
傅老夫人闻言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傅家人都不拘小节,你切莫畏惧,”她向一旁的嬷嬷递了个眼神,那位嬷嬷便欠了欠身,向虞沉缨呈上一个样式精美的紫檀木盒,“子煜的母亲还在世时,听到令堂诞下小娘子后,特地命人打磨了一对金镶玉戒指,子煜的那一枚他自己收着了,这一枚你也收着。原本打算在你及笄后便向先帝询问提亲的事,不想横生意外。”
虞沉缨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只木盒,她竟然和傅容与那么早就有了联系。
谢家虽覆灭了,傅家仍然惦记着谢家的恩情,不曾悔约。反观谢家旁支,竟利用嫡系一族亲戚的声誉威胁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做他们的眼线,替他们以身涉险。
她自是不会真心帮助谢家旁支的,傅家虽非完全可以依靠,但总归可以当作第二个选择,她需要尽力博取傅家人的信任,同时早日查明母亲的过往,以摆脱谢氏的掌控。
“说了这好些话,你想必也累了,不若再歇歇,”傅老夫人见虞沉缨有些走神了,笑道,“下个月初五后,我家七娘过生辰,你身子若好了便来玩儿,若仍觉着不适,安心歇着也无妨。”
虞沉缨向傅老夫人道了别,待到她走后,复又打开那只盒子,细细端详起那枚雕工精细的戒指,她试着将其往食指上戴,有些太大了,挪到大拇指上,看着又十分奇怪。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收好,有些怅然地望向窗外。
伤了傅容与之后,傅容与并未派人缉拿她,原来是因为自己与她有婚约。
可是她犯下如此大罪,傅容与还不将婚约撕成废纸,忍耐到如此程度,究竟是因他信守誓约,还是因他别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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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长乐宫。
傅容与刚离开宣政殿不久,晋安公主便得了傅容与请求皇帝为他与虞沉缨赐婚的消息,一时气恼得摔盆丢碗。
“朔北王殿下怎会看上那个庶民!那个女人无权无势,能带给殿下什么?父皇不是体恤殿下吗,怎会应允那个人与殿下成婚?”
皇后原是当晋安公主小孩子脾气,只随她吵闹了一阵,可见她砸了东西便再也没了耐心,一怒之下拍了桌子道:“闹什么!一个男子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失仪,那还有半分公主的样子?你是陛下长女,日后定是要为你择一个与越郡萧氏有亲的夫婿,”皇后忽而压低了声音,“那傅容与成日打打杀杀的,定是不知道疼人,且多半是有今日没明日,有什么好?”
晋安公主恹恹地吼叫了一声,万分不服气地在皇后旁边坐了下来,骄慢道:“可女儿就是喜欢朔北王,女儿若嫁给他,定有办法叫他疼我的!”她抓着皇后的衣袖晃了晃,撒起娇来,“母后也是过来人,怎不知年少欢喜最是难割舍?大不了……我准许虞沉缨做小!”
“荒唐!”皇后猛地将衣袖从晋安公主手中扯出,脸色大变,“我这些年随陛下东奔西跑,果真是疏于对你管教,让你习得一身妾室脾性,撒泼打滚口出狂言!从今日起,每日抄女训女诫各五遍,论语孟子各十遍,本宫每三日问你感悟,一个月后之后若不改了你这毛病,便罚你去宗祠跪着!”
“母后……你为了那个庶民,竟然如此责罚我?”晋安公主闻言愤然起身,“你不如让她当你女儿好了!”
皇后见状,方要再次开口训斥,却发觉以晋安现在的脑子怕是理解不了自己的话,便揉着额角摆了摆手,“行了,莫要再烦我,你回自己殿内抄写书卷罢。”
一旁的嬷嬷观了观二人的脸色,唯恐晋安公主再生妄言,惹得皇后更加不快,便上前劝慰晋安道:“老奴先送殿下回去。”
晋安张了张口,望见皇后发青的脸色,终还是按捺住了继续争论的心思,虽是口不曾言,她却下定了决心要让虞沉缨名誉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