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兒》門兒清

1、第 1 章

　　如果有看到小孩兒，請幫我告訴他，我在找他，好嗎？

　　坐在加祿車站的月台長椅上，抬起手搭在椅背上，臉微仰了起來，大口吸進這難得的沁涼空氣，讓全身的細胞都在感受這清淨的早晨，六點多的薄霧讓視覺變得朦朧，看甚麼都多了點不真實。

　　一路夜車下來，腦袋還沒開機，閉上眼深呼吸，緩慢的睜開眼，一個小孩身影出現的突然，就遠遠地站在我左側的月台邊，像是在試探。

　　我瞇著眼想看個仔細，是個五、六歲的身軀，穿著國小的制服，白色短袖襯衫，下半身是藏藍的百褶裙，配上小熊圖案的襪子和運動鞋，手腕上掛個紅色條紋的塑膠袋，頭上綁著雙馬尾有點散亂，正低頭看著兩隻交握在胸前的手，但餘光卻是瞟了過來，一個不注意，頭還稍稍偏了一點。

　　『裝也裝不像！』

　　我笑了出來，但隨即收住嘴，目光收回直視前方，也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小孩兒似乎察覺到我在觀察她，竟大膽的轉身走近長椅，再側著將屁股一點點往椅面上挪，等完全坐好後，兩隻腿搆不到地面，任由晃悠踢著塑膠袋弄出聲響，過了一會兒，再把袋子移到身旁的位置，小手搓弄著繼續發出吵雜，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吧！？

　　順著窸窸窣窣的聲響，我忍不住轉頭看，怎好像自己小時候的樣子？也是時常拿著相同的塑膠袋，緊追在母親身後，深怕一個不留神，就會被討厭丟棄。多看了兩眼後，忽然意識到不妥，開始擔心起她的安危，

　　『小孩兒，妳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妳住附近嗎？』

　　『妳看，我有這個！』

　　她沒搭理我的問題，好像兩個問號是在和她道早安一樣，然後自顧的從口袋拿出東西，獻寶似的在我面前晃著，小小的手指頭捏著一小角，想呈現出最大面積。

　　往小孩的方向挪近些，但我們不遠不近的保持著陌生人的距離，我接下硬紙板認真地看著，是”加祿”至”東海”的硬紙板車票，背後還蓋上「加官晉祿、福如東海」的紀念章，車票編號是0017，東海兩個字還蓋得有點輕，印色稍微淡些。

　　『哇！妳還買了紀念車票，太厲害了！』

　　我前後都仔細翻看一遍，才把車票還給她，不知不覺間，連說話都像她一樣，口齒間說的粘糯含糊但讚賞是真心的。

　　『好看嗎？送妳！』

　　小孩兒沒有接手，順口就說要送給我。

　　『啊！？不用啦！謝謝妳！』

　　『我自己也有買呀！我還買了十張要回去送同事當紀念品呢！』

　　我連忙擺手拒絕，心裡驚訝這小孩兒大方的程度，這樣的饋贈算是一種希望對方喜歡自己的討好嗎！？

　　『妳怎麼會在這裡？』

　　小孩兒敞開了嘴笑著，開心的把車票收回自己胸前的口袋，還用手拍了拍確定收妥，連著發出疑問句。

　　『啊！？』

　　我有點頓瑟，這不是成年人才應該問的關心問句？怎會從一個小孩嘴裡發出？

　　『我是來買紀念車票，現在等火車要回枋寮。』

　　『喔！那然後要去哪！？』

　　小孩兒連珠炮的繼續發問，語氣像小大人一樣。

　　『哈！』

　　我被她的態度惹笑了，但不惱。

　　直接拿出雜誌和小孩兒聊起南迴鐵路，介紹每站的特色，更分享起今天的行程表，準確的說是前一天23:30的客運下高雄開始。

　　『妳自己一個人嗎？那就沒有人跟你聊天。』

　　『不會害怕嗎？』

　　小孩兒抬起純真的眼神看著，黑眼珠亮晶晶的，是在擔心我嗎？

　　『嗯！就我自己一個人呀！』

　　『我以前很怕會走丟，怕碰到壞人，就不敢自己出門...』

　　『但外面有太多好玩的，很想出來走走，想到處多看看，但也真的很害怕，那該怎麼辦呢？』

　　『我就想，只要每次都事先做好計畫再出發，這樣除了可以讓自己放心外，就算真的遇到事情也比較知道要如何處理，妳說是不是呢？而且...現在有妳陪我呀！就不會無聊啦！』

　　『那...妳呢？平時也是自己一個人嗎？』

　　我看著她稚氣的臉龐，總是充滿好奇但眼神卻像驚恐的小獸一樣，只好連說話的聲音都溫柔起來，怕一個大聲會嚇到她。

　　『嗯！我都自己一個人。』

　　小孩兒低下了頭也沒看我，是大家所謂的孤獨自卑感悄悄襲擊，快速籠罩住我們。

　　『妳看...我也是呀！我們都很勇敢，真棒！』

　　『那我們可以做朋友嗎？可以一起玩！』

　　我似乎是釋懷了一樣，笑的眼睛彎彎望著她，又坐近了些。從包裡拿出濕紙巾幫小孩兒擦擦手，把剝好殼的茶葉蛋和她分享。

　　『好！我們是一樣的，可以做朋友。』

　　小孩兒想了好一會，才鄭重的點頭，但眼珠還是很不安的咕嚕轉，小心翼翼地接過茶葉蛋，咬了一小口，笑的有些扭捏僵硬。

　　或許是很少有機會接受無條件的善意吧！？我感受到她和我一樣，對人總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好像深怕下一刻對方會突然暴怒或是攻擊，所以隨時帶著警戒的態度。

　　我們沒有再多說甚麼，一大一小安靜地吃著自己的茶葉蛋，享受著無聲的寧靜，是因為太陽升起讓空氣中的溫度升高，也可能是因為胃裡有了食物消化讓身體暖了起來，讓彼此的心都有了熱情。

　　『妳膝蓋受傷了！』

　　看到小孩兒晃悠的腳上有個傷口，我沒有多想地用手指著她的膝蓋，但這舉動卻惹得她下意識用手遮蓋住，像是在躲避大人的責罵一樣。

　　『手別碰到了，很髒。我來幫妳！』

　　我立刻用帶來的飲用水幫她沖洗了一下傷口，擦乾之後再薄薄的塗上一層萬用藥膏做防護，這個傷口有點深，不停的流組織液，看起來應該有些時日，但因為沒有好好處理，反覆發炎化膿，癒合的邊緣也一直被拉扯，之後完全好了也會留下疤痕。

　　『好了，應該有點痛，妳忍耐一下。』

　　『這幾天都要小心，別碰水了！』

　　我每講一句就輕吹一下，希望可以減輕小孩兒的疼痛。

　　『謝謝，妳...妳不罵我？』

　　小孩兒眼裡有點水霧，皺著眉頭委屈著，都已經肉疼，還要像驚弓之鳥一樣，承受大人隨時會落下的責罰打罵。

　　『傻瓜，要罵你甚麼？當下應該很疼吧！？』

　　『怎麼弄到的？傷口可深了！』

　　我心疼小孩兒的傷勢，和心裡的無形傷口。

　　『就上個星期跑去玩，跌倒被石頭劃到的，好痛喔！』

　　『還流了好多血，但我沒有哭喔！』

　　『然後我就把衛生紙摺好摀在上面等血乾掉，都沒有人發現喔！』

　　這時候在有人真正關心之下，小孩兒邊回想起經過，倒可憐巴巴的滴下眼淚。

　　『嗚！好可憐，小孩兒真是勇敢！』

　　『但那土裡細菌很多，要先消毒才行呀！』

　　『下次先跟媽媽說好不好？是不是怕媽媽會罵人？』

　　我拿紙巾幫忙擦了眼淚，試著勸說。

　　『哼！我才不要和媽媽說，她每次都只會罵我，說她做生意很忙，嫌我麻煩，是個累贅。』

　　小孩兒看著遠方嘟噥，越說越小聲。

　　『我也是！』

　　我答得飛快，不知是在認同受傷的事？還是被罵的原因？

　　『妳看，我這邊也有一個疤，小時候騎腳踏車摔倒，我也不敢說，趕快跑回家隨便糊上藥換上長褲，媽媽就不知道了。』

　　撩起褲管讓小孩兒看我的傷疤，都一樣在右腳的膝蓋下方，然後，我們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車來了，我要走囉！...』

　　看著區間車進站，正想和小孩兒道別，但一轉頭她人卻沒影，四周轉了一圈確定沒人，只好在心裡和她道別，希望她能照顧好自己。

　　到了枋寮站下車，四周遊客和搭車的人多了起來，心裡卻記掛著剛剛的小孩兒，想著可以多拍點照片，然後和她分享，最後還要買份台鐵的便當和飲料才返回月台等車。

　　南迴的區間車一進站，走上最靠前的車廂，隨後還有一家三口也跟著上來，我們各自在列車四處閒逛拍照，上車回座位時，那一家子正離開，說要換到其他節車廂，才剛想著那列車廂內應該沒人了吧！？卻看到熟悉的小小身影，

　　『嘿！妳來啦！餓不餓？』

　　我很快就坐下來，開心的和小孩兒一起分享，那傳說中好吃的台鐵便當和剛剛拍的照片，闡述著看到的人事物。

　　『好好吃呀！還有汽水可以喝...』

　　小孩兒手拿筷子，開心地扭動自己的身體，合著嘴裡莫名的曲調，連眼睛都笑瞇了。

　　藍天白雲和大太陽，天氣非常好，火車一路向南過了枋山進入台東，我們一路上看著窗外的景色，一起跑到車頭等待，除了拍好看的山海景色外，還想感受出山洞的風壓。

　　『今天開心不？』

　　看著蹦蹦跳跳都不累的小孩兒，自己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

　　『超開心，下次還要一起玩喔！』

　　小孩兒用小小的兩隻手臂環抱住我，滿足地閉上眼睛，似乎想牢牢記住這久違的快樂時光。

　　＂終點站「台東站」快要到了…＂

　　是列車上的廣播聲音把我叫醒，恍惚間不知睡了多久。

　　『小孩兒！』

　　當我要叫醒她下車時，卻已看不到小小身影，欸！臭小孩，每次都不說再見。回程是從台東坐對號車一路北上，拿出那一整疊硬式車票，把0017號收進自己的皮夾裡，那是我和小孩兒的秘密，我們下次再見。

　　幾個月後，我們在談文車站還有相遇，但沒有聊得很開心，她甚至有點生氣我不聽她的話，一下子就跑個沒影，在那之後不知是自己的刻意忽略，還是她賭氣不想理我，總之是我把她弄丟了。

　　這一晃十多年過去，總是自己一個人渾渾噩噩過著所謂的生活，每當在渴望別人認同的眼光時，或是在被現實打擊到遍體麟傷時，直到最後受不住委屈辛酸，痛苦倒地的瞬間，才懊悔為何沒有聽小孩兒的話？卑微的弓著身軀忍受椎痛，戴著追逐名利的嘴臉，才害怕她會看到我不自愛的樣子。

　　唉！對於我的違心背棄，小孩兒不知道已經傷心多久，應該是難過地摀著哭花的臉縮在角落，不想讓人找到吧！我知道自己已錯過太多，現在只想趕快找到她，緊緊擁抱住她，跟她說我非常愛她，想要她陪著我勇敢，一起為我們想要的生活努力堅持。

　　如果你們有看到她，請幫我告訴小孩兒，我在找她，好嗎？

　　喔！對了，小孩兒應該是穿著學校制服，也或許是家居服，年紀也可能會再小一點或大一點？總之，會是個小孩的模樣。

　　找到之後，我想和她說，

　　『嘿！小孩兒，好久不見。』

　　『請原諒我這麼久沒來找妳，我們一起聊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