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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彼此之间的 ...


  •   甜春
      文/序洄

      “那些日子你会不会舍不得”
      ——张玉华《原谅》

      -

      医院后的凉亭下,田春写完最后一个字,刚想收笔时,目光不经意晃过了旁边的花丛。
      昔日灼灼的山茶,如今已一朵朵凋零在地。

      原来,春天到了。

      她看着眼前那片不合时宜,甚至有几分萧条的景象,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背着光,站在高一阶的山崖上,向她伸出了手。
      他说:“抓紧我。”

      春风料峭,徐徐吹过。

      回过神来,田春笑了笑,心中不禁涌上一阵苦涩。

      怎么办?她还是骗不了自己。
      还是会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冬天里,那个向她而来的少年。

      -

      故事的开始并不美好。

      第一次遇到段铮的那天,是立冬,临州开始入寒。

      从公交车上下来后,田春像往常一样,穿过那条老旧的巷子回家,却在转角处意外地撞见了一道身影。

      那人坐在台阶上,一双长腿随意地支着,姿态慵懒,指间里夹着根未点燃的烟。
      似是有所察觉,少年缓缓掀起眼帘,将视线撇了过来。

      田春迈着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少年的额角渗着血,一点点往下,划过眉骨,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而比起他的伤口,田春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漆黑的眼睛。
      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不起丝毫波澜,也寻不到任何温度。

      那样的眼神,她曾见过。
      并且不止一次。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渺茫,黯淡。那些曾在身边见到的,种种遭遭后,对命运不公麻木而妥协了的人,眼里也是这般的死寂如水。

      少年对她的出现没有半分惊扰,目光只是随意地掠过,便收了回去。
      他低眉咬住烟。
      “吧嗒”一声,幽蓝的火光在他掌心亮起,点燃了烟。

      两人一站一坐,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凝滞,却没有谁去率先打破这份沉寂。

      片刻后,巷子里再次响起了那阵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小白鞋出现在少年的视野,停在了他面前。

      “你好,需要处理一下吗?”
      田春手里拿着一个小医药包,朝他的方向递了过去。
      “……你的伤口。”

      女生的声音很轻,像一滴雨,悄然无息地落往水面。

      眼前的人神色疏淡,似乎有些罔闻。他缓缓吸了一口烟,而后,缭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他扬起唇,轻笑,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可怜我啊。”

      话落的那刻,四周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田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下,泛起一抹涩。

      她抿了抿唇,摇头,声音依旧很轻:“不是。”

      她只是想,帮一帮他。

      或许是见过身边太多的生离死别了,在面对一个受伤的人,即使未知全貌,但她还是会想,去帮一帮他。

      因为,于她而言,生命是这世间最不可或缺的珍贵。

      一分一秒过去,周遭的空气似乎开始缓缓流动。

      随后,田春看到,眼前的少年偏过头,目光径直迎上她。

      “那你帮我?”他抬起眼,伸出指尖弹了弹手里的烟,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张扬。
      那截灰烬随着话音一起掉落在了地上。

      少年的长相很出众,轮廓分明,狭长的眸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浪荡又随性。

      这是他给她的第一印象。
      也是众人眼中的他。

      后来,她才知道,所有的浮于表面,实则都是他的伪装。

      田春看着少年的眼睛,那双眸里漆黑无光,却清晰地映出了她单薄的身影。

      她垂下眼,沉吟片刻,回道:“好。”
      说完,她往前走到了他身旁,屈膝蹲下,打开小医药包,从里面取出棉签和碘伏。

      当田春看清他额角的伤时,动作却不由得顿住了。

      发丝凌乱,混着血迹半干地粘黏在皮肤上,那道伤口不大,却暗红狰狞,新的血珠从里面缓慢地渗出来。

      少年瞥见她迟疑的模样,轻轻扯了下唇:“怕了?”

      巷子里卷进了一阵风,携着冬寒,穿堂而过。
      风刮在皮肤上,发麻,又带了一丝涩痛。

      田春拿着纸巾,伸手一点一点为他擦掉血迹。
      她说:“没有。”

      -

      那晚,月光温柔,静静地漫入了平安巷的每一个角落。

      西尾27号。

      女人轻轻叩了下房门,随后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萋萋,晚点再看吧,先把药吃了。”女人轻声唤道。

      听到她的话,田春放下手中的书,转而回头挽住女人的胳膊:“知道啦,妈妈。”

      “小心点,别乱动,等下水洒身上了。”田舒岚虽然嘴上嗔怪着,语气却依旧温和,眉眼间也是带着笑意。

      田春撇了撇嘴,接过她手中的水杯。

      田舒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田春乖巧地吃完药,抬起手捋了捋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这段日子身体有没有感觉不舒服?有的话一定要跟妈妈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田春的病是初三那年查出来的。

      遗传性胃癌,发现得不算太晚,是中期,治愈的可能性很大。

      可不到短短半年,癌细胞的扩散速度就远超于预期。
      医生坦言,目前只能进行保守治疗,至于结果……
      剩下的话虽未说出口,但在医生那无声的叹息中,也昭然若揭。

      当初田舒岚在生田春的时候,身体受了损,这么些年来只有她一个孩子,因此,在家中总是备受论责。

      田春的奶奶常在方继才面前提起,让他抓紧时间把婚离了,趁着年轻,再娶一个,好给他们方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久而久之。
      所以,方继才在得知田春的病情恶化后,像是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唾骂她是讨债鬼,是方家的扫把星。
      可他似乎忘了,早些年的时候,田春的爷爷也是因为得了胃癌才离世的。那时,他没有说过任何一句不好,而是让田春的爷爷安享晚年,走完最后一程。

      很快,方继才便与田舒岚离了婚,并将她的抚养权扔给了田舒岚。

      只记得,当时的天很蓝,白云悠悠浮过,风也是轻缓的。

      后来,田舒岚带着她改了名,离开了那座城市。从北到南,各处辗转求医,最终停在了临州。

      那时,医院已经下了通知书。
      她的生命,也开始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在得知这里是田舒岚最喜欢的城市后,田春第一次违背了妈妈的提议。
      说想留在临州,想看看这里的冬天。

      田舒岚又何尝不知她的想法,一个从小在北方长大的孩子,又那么喜欢雪,她怕她不习惯。
      可她太乖了,又那么懂事,田舒岚实在不忍心拒绝,最后还是同意了。

      ……

      “没有。”

      房间里,田春回道,“我每天都有好好按时吃药,不舒服的话我会跟你说,放心吧妈妈。”

      田舒岚闻言,眼尾的皱纹舒展,在叮嘱完田春早些休息后,便离开了。

      片刻之后,房间里再度变得安静。

      田春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她忽然想起了白天那个少年。

      巷子里风声低徊,那双漆黑的眸里分明没有什么情绪,可离开前,他还是很轻地跟她道了一声谢。

      -

      翌日,田春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老小区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客厅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那被尽量压低的脚步声。
      过了会,田春听见房门“咔哒”一声,从外面轻轻关上了。

      整个房子彻底静了下来。

      田舒岚去上班了。

      在搬来临州的第一个冬天,田春原本三点一线的生活逐渐开始偏移了方向。

      自从那天过后,她经常会在平安巷附近遇见那个少年。

      有时是在巷子里,他一个人走着。
      有时是在暮色下的十字路口,他被一群人簇拥着。

      后来,她在邻里街坊的闲聊中,渐渐拼凑出了一个不是很完整的他。

      他们说,那个少年叫段铮。
      是段家的私生子。

      那个家里,所有人都不喜欢他,甚至厌恨。

      一年前,他来到了平安巷,住进了北头。
      那是他和他的妈妈最先住的地方。
      但现在,那个宽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人。

      他的妈妈去世了。
      因为一个雨天,一场车祸。

      田春抬起眸,看向人群中央的那个少年。
      他依旧如最初印象那般,整个人浪荡又随性,带着一身意气。

      有人说他是坏孩子,不好。
      身边整天围着群狐朋狗友,像个混混一样,没个正行。

      楼下的年婆婆跟她说,段铮并没有他们口中的那么不堪。
      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他很乖,很听话,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总是表扬他,是一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平日里遇到,他也会主动去打招呼,亦或是帮忙。

      年婆婆也不知道。

      好像从那时少年搬回平安巷,一切就开始有了变化。

      ……

      后来,那日黄昏街头,在又一次遇到他身上带伤的时候,田春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其伸出了手。

      段铮垂着眸,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

      他突然哑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闻言,田春愣住,手中的动作滞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见他开口说了句:“不怕我是坏人啊。”
      语气平缓,却又带了些许轻侃的意味。

      田春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次,那双漆黑的眼里好像有了一丝波动,又感觉没有。
      段铮但也没躲,同样看着她,眼尾上挑,似乎在好奇她的答案。

      几秒后,田春率先别开了视线。
      她摇了摇头,回他:“不知道。”

      两个问题,或许是在回答第一个,又或者是在回答第二个。
      她无法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能肯定的是,不是他那日口中所说的怜悯。

      听到田春的回答,少年很轻地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也没再出声。

      黄昏下,光线洒向他们的周身,氤氲出了一圈朦胧的暖意。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直到处理完伤口。

      段铮站起身,眉眼间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钞票,塞进田春手中。
      “当做我麻烦你帮忙的医药费吧。”他勾了下唇,语气散漫却不容拒绝,“如果下次碰到我的话,就别再跟过来了。”

      田春看着他渐远的身影,只觉得喉间发紧,一股酸涩从心底缓缓涌出。

      那几张钞票被她攥在手里,边缘锋利,刺得她掌心发疼。

      她抿了抿唇,垂眸。

      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吗?

      ……

      良久,田春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回了去。

      -

      平安巷分为北头和西尾。
      虽同属一巷,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北头宽敞光明,而西尾狭挤昏暗。

      那时的田春还不知道。
      原来,她和段铮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场分界。
      像北头和西尾,永远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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