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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偶遇 苏子卿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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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偶遇
“好了,我也就是略感了些风寒,这两天不是已经好多了吗?”苏子卿停住脚步,微微皱起了眉头,“再说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全身都躺得乏了,也不过就是到外面去走走松散一下罢了。”
哪有什么见好?汤药补品流水价地天天不断,倒是眼见着清减了下去,似乎一阵风大点都能吹跑了。不过这话小石头可不敢说出口,只闷在肚子里叽咕着。
他劝了几遍也情知拗不过去,只得拿出件松纹缎面披风给苏子卿披上系好,末了还不忘添上一句,“那可说好了,如今公子的身子还没有大好,不能走远,就只在园子里逛逛。”
午后的阳光明媚灿烂,苏子卿已卧床了几日,此时只觉得这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而道旁则是参天古柏高耸蔽天,偶尔有和风徐徐吹来。
眼前的这片园子精致玲珑,颇具江南园林的婉约风格,曲桥流水,奇峰叠起,浑若天成。一处处精美雅致的雕甍绣槛、亭台轩榭掩映在山坳树杪之间若隐若现,高低错落有致。此时正值春日晴好,这座玉泉宫又是建筑在地下温泉之上,地气温和,满目只见佳木葱郁,奇花异草烂灼生香。
缓缓走了没多久,苏子卿便感到胸中有些气闷,自己的身子竟已是残破到了如此地步,怕是也熬不了多久了,这样想着,他秀美的唇角边几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笑意,似是有些心酸,又似是有些欣喜。
前边不远处是一个荷花池,池上一座精致的白石小桥,连着一座小小的八角木亭,池边间或有怪石层叠,杨柳丝丝低拂,池中养着的五色锦鲤在莲叶间缓缓游动。
苏子卿便缓步走了过去,见池边有一方大青石倒也平整干净。
“公子,这石上太冷,仔细着凉。”小石头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苏子卿已是坐了下去。
“早被太阳晒得暖和了。”苏子卿不以为意,看见小石头的一张嘴都快要撅起来了,又不觉浅浅一笑,“我哪里又有那么金贵了?偏你就螫螫怪怪的。”
他正说着,刚好有风吹来正正呛到了嗓子眼里,喉中一痒便忍不住咳了起来,咳着咳着竟是再也止不住,顿时掏心挖肺似地一阵大咳了起来。
小石头忙急着上去帮他抚背顺气,好一会儿才算是渐渐停了下来,不过整个人已是咳得满面潮红,气息紊乱,虚软着直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子,您看看您。”小石头急得直跺脚,“还是赶紧着回去歇着吧。”
苏子卿全身虚软,无力地半伏在青石之上,说不出话来,只缓缓地摇头。
“那要不,公子您就在这儿等着,”小石头四下张望,急等着用人的时候,却偏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奴才这就去唤人来,立马就回来。”
听到小石头一阵凌乱的足音飞奔而去,苏子卿伏在那里,渐渐缓过了气来,便侧着身子倚在山石上,向着池中随意地看了过去。
这偌大的荷花池想是从哪里引来的活水,铮琮流淌,极为清澈,满池之中的青翠荷叶还未到时令,只三两疏落着,透过清澄的池水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望过去竟是一片细白如砂,却原来是极为考究地铺着一层磨碎了的珍珠岩。
苏子卿看着,一时忍不住伸出手去,在池边的水浅之处掬起了一把,又摊开手掌来在阳光下细细地去瞧,只见玉白掌心之中,那些细碎的珍珠岩在阳光照射之下闪烁着异常美丽的七色彩光。
原本散在池中的那一群群锦鲤大概是以为有人来喂食了,都摇头摆尾地游了过来。
整个人沐浴在明媚的春光之下,就连心底的阴霾在这一刻也仿佛消失不见了。苏子卿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忽地玩心一起,将手一倾,手中的砂石便洒入了水中,惊得那些鱼儿四散乱逃,水面上顿时一阵水花乱溅,连他的袖边衣角也有些湿了,他却也不顾,只看着那层层涟漪、点点跃金,不觉抿着嘴儿浅浅一笑。
当水面又再次平静如镜,苏子卿发觉自己的身后又多了一个倒影,起先他还以为是小石头回转来了,但只奇怪怎么并不似平日那般呱噪,便带着些疑惑地转过了头去。
因为刚才眼睛一直是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在看,转过眼来,适应了一会儿,苏子卿方才看出站在那边的并非小石头,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
看对方的样貌,年岁应该比自己略长些,穿着一身飘逸红衣,衣袂正随风轻扬,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之下看来,真真是鲜艳如烈火。
这样的一色鲜红,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也少有人敢穿得,因为一个穿不好反倒是落得一身艳俗。不过眼前的此人却是将一身红衣穿得与其自身的气质极为相衬,不见丝毫女气,反而散发着种轻逸张扬的英气。被那鲜红的衣衫衬着,越发显出他的一身肌肤欺霜胜雪,还有那一头随意束在身后的乌鸦鸦的长发。
怔了一怔之后,苏子卿看清楚了来人,忽然间见着此等俊秀出色的人物,不觉眼前一亮,心下暗暗地称赞着,却不知对方因为自己犹自噙在唇边未曾散去的一抹浅笑而不由恍惚失神。
那红衣公子心神一恍,又很快地回过了神来,他有着两道极为工整好看的柳叶眉,而柳眉之下是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杏儿眼,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瞧着苏子卿,仿佛在上下打量着。
“你,是……”苏子卿开口问道。
“却不知原来有人在此,冒昧打扰了。”对方的声音缓缓地响起,似远方的琴声般悠扬清越,“在下凌宁。”
对于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陌生公子,苏子卿不知为什么却有着莫名的好感,他不愿失礼,连忙从坐着的青石上站起身来,谁知在阳光直晒下坐得久了,一下子突然站起,眼前竟是蓦地一黑。
一阵眩晕稍定之后,苏子卿发现自己正倚在凌宁的臂弯之中,想来是他冲过来扶住了软倒下去的自己,这才免去了跌落水中之灾,而此时对方那双眼角微挑的杏眼正带了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苏子卿正想开口致谢,就听到远远地传来一声紧张的大喝,“公子……”
随着这声大喝,小石头一阵旋风也似地冲至面前,一把扶住了苏子卿,然后向着旁边不着痕迹地移开了一步。
“公子,您怎么了?您没事吧?”小石头急得什么似的,两个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苏子卿,一迭连声地问。
“我没事。”苏子卿摇了摇头,又转向了立于一旁的凌宁,“还要多谢这位凌公子呢。”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凌宁站开去,淡淡地说道。
“奴才替主子谢过茗月公子。”小石头规规矩矩地向着他行了一礼,然后便伸手召来了那边抬着肩舆的几名内侍,不由分说地扶着苏子卿坐了上去。
苏子卿直感到全身无力,头也一阵阵眩晕得厉害,只得由着小石头小心服侍着自己坐上了肩舆,临走时拿眼睛看了看凌宁,眼中不由带着些歉然。
眼见着一行人渐渐远去,凌宁站在池边久久未动,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袂,如火焰飞扬。
很快回到了薰云殿,小石头一面急急如火地打发人去内医院,一面细心熨贴地服侍着苏子卿在床上躺了下来,当中自然也少不了又低声念叨了几句。
轻轻抿了一口小石头端来的安神茶,清冽沁脾的茶香在口齿间流转轻漾着,苏子卿感觉好受了许多,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便开口问道,“小石头,刚才我在池边碰到的那位凌公子,他究竟是什么人?”
在这皇宫内院中出现的俊秀少年,却也不知是何种身份,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当时小石头称其为茗月公子,这个称谓也很是奇怪,而且苏子卿还隐约间能够感觉得到,小石头对于那位茗月公子似乎有着一丝戒备与敌意。
“您说那位凌公子?听说他来自闽南一带,是两年前入的宫,陛下封其为茗月公子。最初时就住在这薰云殿,后来又迁到了前边不远的锦香殿了。”见苏子卿发问,小石头想了想,斟酌着略回了几句。
这话苏子卿听到最后,方才算是明白过来了,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让自己暗赞不已的年轻公子竟也是皇帝的,禁脔……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因为就算只是想到,他也会觉得说不出的难受。转念想想自己,再想想那个站在阳光下明媚飞扬的轻逸少年,心中不禁一阵悲苦。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倒头睡了下去,然而心中心事重重郁结,又哪里睡得着,只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的。
“这几日的药可都有按时服用?”朦朦胧胧之中,苏子卿听见有人沉着声发问。
“是,天天都是按时服用,连日常饮食也都是照着之前陈御医的嘱咐办的,绝不敢丝毫有差。”这是小石头的声音,不大,毕恭毕敬的。
“若是寻常的风寒,这几贴药下去也该见着些起色了,又怎么会越发的沉重了呢?”那个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稳重平缓,似乎有些耳熟,只听那人似是沉吟了半晌,又开口说道,“还是且待我把过脉象之后再说吧。”
接着,苏子卿就感觉到小石头走到了床边,低声地唤着自己,“公子,醒醒,内医院卢大人亲自来为您诊病了。”
苏子卿慢慢睁开眼来,看到了那个依然一袭青衣飘然出尘的清雅男子,不过他已从小石头的口中得知,这位年仅三十一岁的青年男子其实是当世医仙的唯一传人,现如今则是整个内医院之首。
小石头将苏子卿的一只手从被中轻轻拿出,置于小药枕之上,又将衣袖向上略卷起了一些。
苏子卿的手本就指长如玉,纤细好看。这段时日又更是清减了不少,看上去细骨伶仃的,那玉白的肤质竟有几分近乎透明,显得其间淡青色的脉络分外的清晰。
卢少纶凝神搭脉,眉宇间却是渐渐地紧皱了起来,越皱越紧,搭了一会儿,又换过一只手来,然而双眉始终紧锁不展,似是在竭力思索着什么。
小石头在旁看着他一脸的凝重神情,似乎是有些不妥,心中忐忑不安,几次张了张嘴想开口发问终究是不敢放肆,急得在旁边只能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裳下摆,突然听到医官大人出声叫了自己一声,“小石头。”
“是,奴才在。”小石头连忙应道。
“你去将之前陈御医所开的药方拿来给我过目一下。”卢少纶淡淡地吩咐道。
“是,奴才这就去。”应了声之后,小石头撒开腿就向外跑,跑着跑着,心里头突地“咯噔”了一下,难不成是陈御医开的药方有什么不对吧?这么一想,心下更是着急得不行,三步并做两步地快跑着。
卢少纶却是端坐在椅上不动,只一双细长有神的眼睛投了过去,颇有深意地注视着半倚在床上的苏子卿。
虽说是强打起了精神拥被而坐,但此时苏子卿的情形看起来着实是不容乐观。身形更加的单薄,比起初见时越发的苍白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些微凹,淡淡地发着青,下巴也瘦得尖了出来。而最为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整个人就象是失去了生机似的,从内向外都仿佛透着一股子疲惫不堪、已然是倦极了的神情。
不由得在心底里微喟了一声,卢少纶站起身来,也不说话,只在这内殿之中缓缓地踱着步,最后在窗边的隔架前停了下来。
整个隔架是以花梨木制成,错落有致地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花草盆景,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望去一片欣欣向荣。
但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其中被挡在后面的一盆,也不知是因为侍弄不当还是受到这殿中沉疴病气的影响,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
卢少纶若有所思地看着,又伸指去拨了拨那耷拉下来的发黄叶片,原先心中便已猜着了几分,此际就更是确定无疑了。
他缓步回到苏子卿躺着的床前,瞧着殿中的宫人都远远的站着并不在眼面前,便放低了声音,也不绕弯,而是单刀直入,开口就问,“这几日的药你都没有喝,全都倒在了那花盆之中了吧?”
就见苏子卿听到这话之后似是微微一震,迅快地抬眼看了自己一眼,又垂了下去,那形状柔美的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淡得看不出一丝血色,虽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这样的神情分明就是默认了。
“你这又是何苦?”这一次卢少纶忍不住轻叹出声。
苏子卿忽然间就这样轻轻地、无声地笑了起来,极淡极淡的笑容有如清冷月华一般,在他苍白至极的脸容上漾了开来,只是这样的笑容比起哭泣更为的悲伤莫名。
“何苦?”他口中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带着说不出的苦涩,然后眼睫一颤,抬起了眼。
虽说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次对上这双清澈得可以一眼望到底、纯净得仿佛不带有任何杂质的美丽眼眸之时,卢少纶都会感到深深的震撼,在这样的浊世之中,这样的一双眼眸,怕是比起世上所有的宝石,都更为的美丽夺目,更为的弥足珍贵。
只是,眼见着这样的明珠蒙尘,又是何其的悲哀、何其的令人扼腕叹息?
原本是远天上一朵清悠世外、不染纤尘的白云,却要被迫堕入凡尘、沾染上满身的污浊。
一路同行而来,少年的哀苦还有倔强不屈,他虽不多言,但也都看在眼里,他也明瞭少年想要以死来摆脱这不堪命运又该是多么的无奈以及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可他毕竟是医者,医者父母心,身为一个医者,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就这样逝去而不顾。
想开一点儿,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或是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这样劝解的话,他不想说也说不出口,没的辱没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但性子极为倔强的少年。
“在宫中,误诊或是延误病情乃是重罪。而你的病症,无论内医院的哪位御医只需一查脉案便会发现其中的疑点,陛下一向英明睿智,只怕是根本瞒不过去的。”卢少纶只能就事论事地分析,尽管觉得心有不忍,但他却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如果此事发作,首先陈御医还有侍奉你的一干人等自然是逃不了干系,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他人因为你而受到责罚?”
苏子卿知道卢少纶说得不错,自己的确是想得太简单了。他这些天来着意地作践身子,茶饭无心,夜里也不盖被,每日的汤药都趁空倒掉,原想着任由病势沉重下去,或可就此解脱了去,但若是因此而连累到了他人,却又并非是他所愿。
人道是千古艰难唯一死,自己果然是连死都这么困难啊,苏子卿漂亮而苍白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似是自嘲,似是哀苦,又似是纠结,一时间,在心中绞做了一团。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其它的我会帮你掩过去的。”看苏子卿苍白着脸不说话,卢少纶低声地道。
“你,为何要帮我?”苏子卿看着他,问。
“我是医者,医者的本份便是济世救人。”卢少纶淡淡地道,“只是你要保证,从今后都要好生的吃药,安心的养病。”
苏子卿带了些心灰意懒的样子,过了半晌,慢慢地点了点头,从口中吐出两个字,“知道。”
情知苏子卿已是将自己的这一番话听进去了,卢少纶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留得青山在……”
他的声音很低,并没有说完,于他,也就只能言尽于此了。
这时,小石头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
在返京的一路之上,卢少纶曾冷眼瞧着这个小内监,虽是自幼入的宫,倒还没有在皇宫这个阴暗大染缸里失去向善本性,心眼实在,尤其是对相处没多久的苏子卿确也是一片真心诚意。所以,他接过小石头呈上的药方,装作展开细看,一边却是压低了声音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都说与了小石头听。
这么一说,小石头方才恍然省了起来,一向都是自己服侍公子吃药的,从来都不费事,可这几日公子却总是以药太烫了等诸多借口让放一放,然后就又找个理由将自己从面前支开,自己傻乎乎地竟是连想都没有想到这上头去,想到这,他不由拿眼睛埋怨地瞅了瞅苏子卿。
“苏公子的病症倒也并无大碍,只是公子的身体虚弱,还需慢慢调理才是,我在原先的药方里添了几味益气通络的药材,回头让药房煎好送来。”卢少纶知道自己在这里待得不宜过久,便抬高了声音大声说道。
“是,奴才知道,奴才一定会好好侍奉公子服药的。”小石头语声坚定地应着,说着还不忘拿眼睛又去瞅了苏子卿一眼。
卢少纶扬声说完之后,又向小石头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那个,可得尽快处理了。”
见小石头点点头表示知道,卢少纶便告辞离开了。